饭桌上,气氛沉寂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一家人喝着浓稠的米粥,就着昨天剩的馒头和包子,当作今天的早餐。
爸爸余洪不小心被粥呛到,突然咳嗽了几声。
李菊立刻皱眉“不知道慢点喝?锅里粥还多,又不是不够,不会跟你抢。”
余洪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他身材瘦弱,脸色蜡黄,因患甲亢和高血压,医生嘱咐要好好静养,不得不常年吃药。
又因没法干重活,所以多年来一直在家小心静养着。
余昭还记得,小时候爸爸会把她扛在肩头,笑着带她到处跑。
可自从他病了后,一切都变了,整个人总是显出病态的虚弱感。
爷爷余智成已过七十,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早过了能工作的年纪,只能在家闲着。
白天时他总会出门找人聊天或散步,以此消磨时光。
按妈妈的话说,爷爷是活一天算一天。
余昭默默苟同,却又盼望着爷爷能活得久一点。
“阿昭,在学校的学习,能跟得上吗?”爷爷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余昭愣了下,看了看他后低下头轻声道“爷爷……我已经尽量……在好好学了……”
听见她这话,李菊不禁嗤笑出声“呵!还好好学?那你倒是拿张奖状回来让我高兴一下啊!”
这下,余昭把头埋得更低了。
粥碗的倒影里,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枯燥的头发和浓重的黑眼圈。
“孩子读书算努力了,你别老针对她。”
余洪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李菊立刻炸了“我针对她?要不是我逼着,她恐怕连班上的倒数名次都挤不进去!”
“你们余家一个老,一个病,一个小!这么多年全指着我一个人!我容易吗我?”
“要不是我,你们能住上这三室的老居民楼?恐怕早就全去街上要饭了!”
李菊怒吼之下,碗筷和热粥都被她摔在了地上。
见状,余昭只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这场争吵最终以爸爸的沉默和妈妈的摔门而出告终,毫无悬念。
家里剩下三个人,气氛静得可怕。
没一会儿,余昭默默收拾碗筷和残局。
只是她声音哽咽道“爸,爷爷,对不起,都是我笨,学习不好,才惹妈妈生气……”
“我会努力提高成绩,等以后赚大钱,这样妈妈就不会再发火了……”
有泪蓄在眼眶里,她却只能忍着。
待熬好爸爸的中药,嘱咐他记得喝后,余昭才背起书包出门。
上学路上,她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开所有路人的目光。
身上穿着的是妈妈年轻时的旧衣,只是袖子有点短了一截,导致她的手腕不免被冷风吹得发红。
几个同学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仿佛没有看见她这个人。
不过余昭早已习惯了被无视。
从小学起,妈妈就喜欢在外人面前数落她。
“你说我们家余昭啊?嗐!她脑子笨就算了,关键自己还不肯努力!和你家孩子根本没法比!”
“余昭就是懒,怎么说都不听,我都不想说她了……”
“余昭又笨又闷,我都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这种孩子?!”
久而久之,仿佛所有认识的人都认为余昭又笨又懒,就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知道,她并不是那样的。
从爸爸第一次发病做手术开始,她就学会了照顾人和做家务。
起初,妈妈会耐心教她,注意安全、要细心。
可当爸爸病情反复,家里积蓄快见底时,妈妈的脾气就开始变得暴躁了。
而她好像也是从那时起,脑子突然就变笨了。
是被妈妈骂得太狠?
还是被爸爸的病刺激的?
她想不明白。
明明学习很用功,背书背到嗓子哑,笔记做得手发酸,可考试成绩却总不理想。
她真想告诉妈妈,我不是故意考不好,是感觉自己的智商就到那儿了。
或许自己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可她也真的不想让一家人失望。
无人知道,才年仅15岁的余昭,无形中给自己施加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穗城的十月,清晨总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湿雾,像一块被凉水浸透过的纱布,贴在皮肤上,却又渗进了骨头缝里。
余昭缩着脖子,沿熟悉的街道快步走向学校。
路旁是一栋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深色砖块。
阳台上许多晾晒的衣服在微风中不时晃动,透着小城最寻常的光景。
穿过居民楼,出去就是一条商业街。
可余昭从未认真逛过,因为妈妈总说,她学习那么差,根本不配逛街。
余昭默默走着,脑子里回响着早上妈妈的呵斥和爸爸的叹息,这两种声音就像两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她用力攥紧书包带子,指尖却被风吹得冰凉。
这条路走了很多年,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仿佛自己闭着眼都能摸到校门。
生活于她,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沉闷又压抑,好像看不到一丝改变的希望。
高一八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余昭总是提前到校,趁人少时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学习。
她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一个被班主任安排的角落,对她来说却刚好合适。
没多久,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逐渐嘈杂。
而余昭始终低着头,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数学公式上,尽管那些符号在她眼里如同天书。
上课预备铃打响,班主任陈木老师走了进来。
他是个任教多年的好老师,风评极好,性子温和,从不乱发脾气。
一见到他,教室里便瞬间安静下来。
陈老师教英语,但今天并没立即讲课,反而脸上带着一抹笑。
“同学们,今天咱班来了个新同学。”
新同学?
班上响起一阵小小骚动。
大家的好奇心被勾起,纷纷伸长脖子望向门口。
余昭也下意识抬头,但很快又低下去。
新同学是谁,从哪里来,似乎都跟她没关系。
她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家庭、学业,以及那无形中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负罪感和压力。
“江聿辰同学,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他逆着走廊的光,让人一时看不清面容。
但当他一脚踏进教室,整个教室仿佛瞬间亮堂了几分。
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少年。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却莫名有种穿出了大牌模特的感觉。
他的五官精致得像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眉眼清澈,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种气质,干净,明朗,自信。
仿佛自带光环,与这间略显陈旧灰暗的教室格格不入。
“哇,他好好看!”
有女生忍不住低叹。
连余昭都不禁看呆了。
像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主角,突然走到了现实中。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一种更深的自惭形秽,让她慌忙移开了视线。
“同学们好,我叫江聿辰,来自帝都,跟着爷爷奶奶转学来穗城,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标准好听的普通话口音,不像本地同学那样带着乡音。
帝都来的……难怪气质这么独特。
余昭默默地想。
陈老师显然对这位新学生非常满意,笑容满面地扫视教室,然后目光定格在了余昭的方向。
“班里现在只有余昭同学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了,江同学,你就先坐那里吧。”
陈老师指了指余昭旁边的空座位。
班主任让新同学给我当同桌?
余昭的身体不禁瞬间僵住。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妒忌,有好奇,有不满……
班上同学谁不知道她余昭沉默寡言又无趣,坐在她旁边,怕是会被闷死吧? !
随着右边课桌的座椅被拉开,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身影坐了下来。
余昭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要把手里的笔捏断,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窗边又缩了缩,尽力减少可能产生的任何接触。
一整节课,余昭都绷紧神经,听得心不在焉。
陈老师讲的英语知识她左耳进右耳出。
她只感受得到身边人的存在,他翻书的声音,他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甚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都让她无法忽视。
她不敢转头,也不敢打招呼,连呼吸都放轻许多,只会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