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朝会,裴云昭本不该来。
按照规矩,九品主簿是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的。礼部能上朝的,至少也是郎中以上的官员。可今日不同——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凡在京官员七品以上,皆可参加。
裴云昭虽然只有九品,但赵汝成前几日忽然通知他,说“礼部清吏司人手不够,你明日也去朝会上听一听,长长见识”。裴云昭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赵尚书的认可。
他不知道的是,赵汝成叫他去,根本不是因为“人手不够”,而是因为礼部有官员告假,需要一个人站在末列充数。九品主簿,正好是站在最后面、最不显眼的位置。
天还没亮,裴云昭就起来了。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衣冠端正、一丝不苟,才推门出去。
晨风很冷,吹得他直打哆嗦。他缩着脖子,快步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街巷,往皇城方向走去。
到了宫门口,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宫门前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什么。裴云昭不认识什么人,便找了个角落站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注意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平日里这些官员见面,总是笑呵呵地寒暄几句,说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之类的客套话。可今日,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云昭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词——“北境”“军饷”“修殿”“崔阁老”“陆尚书”。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朝会上怕是有一场硬仗。
卯时正,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太和殿前。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烛火通明,照得金砖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裴云昭跟着队伍走进殿内,找到自己的位置——果然是最末一排,紧挨着殿门,连御座都看得模模糊糊。他也不在意,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皇帝驾临。
不一会儿,太监总管李德全那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三呼万岁。
萧景琰从侧殿走出来,大步走上御座,坐下后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例行公事——各地奏报、各部汇报、御史弹劾,琐琐碎碎,裴云昭听得昏昏欲睡。他强撑着精神,不敢打瞌睡,眼睛盯着前面那个官员的后脑勺,心里默默数着他的头发。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根的时候,崔文远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崔文远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裴云昭精神一振,竖起耳朵仔细听。
崔文远手中捧着一份奏折,朗声道:“陛下,北境蛮族年年犯边,边军耗费巨大。朝廷每年拨给北境的军饷高达两百万两,国库早已不堪重负。臣以为,可酌情削减北境军饷,将节省下来的银两用于增修宫殿。陛下登基八载,太和殿、乾清宫年久失修,有损国体。修殿之事,刻不容缓。”
他说完,躬身退后一步,等待皇帝回应。
殿内一片寂静。
裴云昭心中一惊。削减北境军饷?增修宫殿?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人已经出列了。
兵部尚书陆镇山,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出列后也不行礼,直接瞪向崔文远,声如洪钟:“崔阁老,你这是什么话?北境蛮族年年犯边,边军将士浴血奋战,你不但不加饷,反而要削减?你安的什么心?”
崔文远面色不变,淡淡道:“陆尚书,老夫安的是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国库空虚,入不敷出,若再不节流,只怕不出三年,朝廷就要揭不开锅了。北境军饷固然重要,但修殿之事也不能拖。你想想,若是外国使节来访,看到太和殿破败不堪,岂不是有损我大景天威?”
陆镇山冷哼一声:“修殿?修殿能有边关将士的性命重要?崔阁老,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把北境军饷砍了,好让你那些门生故吏去修殿捞油水吧?”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崔文远的脸终于沉了下来:“陆镇山,你说话要讲证据!老夫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从没贪过朝廷一两银子。你血口喷人,老夫要弹劾你!”
“弹劾?你弹劾啊!”陆镇山毫不退让,“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弹劾!”
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殿内的文武百官有的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低头不语,还有的在心里暗暗站队。
裴云昭站在最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他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朝堂上大臣争吵的场面,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什么叫“剑拔弩张”。崔文远和陆镇山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兵部尚书,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这样公开撕破脸,说明朝堂上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崔文远这老匹夫。”裴云昭在心里暗暗想道,“明摆着是要削弱北境军权。北境军统帅沈崇远是皇后的兄长,他若倒了,皇后在后宫也站不稳。这哪是修殿,这是在打皇后的脸。崔文远这是要一箭双雕——既削弱了皇后的外戚势力,又给自己的门生捞到了修殿的肥差。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够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争吵的两人,目光冷淡得像冬日的冰面。崔文远和陆镇山同时闭嘴,退回班列,垂手而立。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礼部裴主簿。”
裴云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没有动。
他身边的一个官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叫你呢。”
裴云昭这才反应过来,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班列的,只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臣在。”
殿内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有震惊、有疑惑、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在裴云昭的身上。
一个九品主簿,何德何能参与军国大事?
皇帝这是怎么了?
萧景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带任何感情:“方才崔爱卿和陆爱卿所议之事,你以为如何?”
裴云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得像擂鼓。他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皇帝点名问他,他若答不好,就是欺君之罪;答得太好,又会得罪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臣以为,北境乃国之屏障,军饷不可轻减。修殿之事可缓,边防不可缓。”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干净利落,直指要害。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陆镇山站在前排,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云昭,暗暗点了点头。
崔文远的面色则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回头,但裴云昭能感觉到,那道从前方射来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退下吧。”
裴云昭如蒙大赦,叩首后站起身来,倒退着回到班列中。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站回末列,垂着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但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崔文远这老匹夫,明摆着是要削弱北境军权。”他在心里想,“沈崇远是皇后的兄长,他若倒了,皇后在后宫也站不稳。这哪是修殿,这是在打皇后的脸。皇上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当场表态。他点我的名,大概是想看看朝臣们的反应——我这个九品主簿都看得出来,那些老狐狸能看不出来?皇上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被人听了去。
兵部侍郎贺章站在前排,距离裴云昭不过几步之遥。他本来没有在意这个九品主簿说了什么——在他看来,一个九品小官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话?
可就在裴云昭退回班列后不久,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崔文远这老匹夫,明摆着是要削弱北境军权。沈崇远是皇后的兄长,他若倒了,皇后在后宫也站不稳。这哪是修殿,这是在打皇后的脸……”
贺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末列那个低着头、垂着手的年轻人。
裴云昭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官。
可贺章知道,这个人绝不普通。
他方才那番话——不,不是他“说”的话,而是他“想”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把崔文远的真实意图剖析得淋漓尽致。北境军权、皇后、外戚、修殿……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被他一语道破其中的关联。
贺章在兵部干了十几年,自认为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了如指掌。可裴云昭这番分析,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透。
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九品主簿?
贺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他必须烂在肚子里。至少现在,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但他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裴云昭。
朝会在崔文远和陆镇山的争吵中草草收场。萧景琰没有就削减军饷一事做出任何决定,只说了一句“容后再议”,便起身离去。
群臣跪送皇帝后,陆续退出太和殿。
裴云昭混在人群中往外走,低着头,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他那间小院,关上门,好好喘口气。
可有人不想让他走。
“裴主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裴云昭回头一看,是兵部侍郎贺章。
贺章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照得人心里发慌。
“贺大人。”裴云昭连忙行礼。
贺章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裴主簿,今日朝会上,你的回答很好。陆大人听了很高兴。”
裴云昭恭声道:“贺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贺章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裴云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贺章看他的眼神,和杜明远很像——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裴云昭在心里嘀咕,“一个个都这么看我,我脸上长花了吗?”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去。
出了宫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
“总算结束了。”他在心里说,“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以后可得小心点,不能再出风头了。”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一关,只是开始。
崔文远出了宫门,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从容和淡定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表情。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日朝会上,皇帝点名问裴云昭的意见,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外。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九品主簿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军饷不可轻减”。
一个九品小官,也敢跟他唱反调?
更让他不安的是,皇帝的态度。
皇帝没有当场表态,而是问了一个九品主簿的意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皇帝在告诉他崔文远:你别以为朝堂上只有你一个人会说话,朕想听谁的意见,就听谁的意见。
“这个裴云昭,留不得了。”崔文远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他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晃动着。
轿子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东城的巷子,在崔府门前停了下来。
崔文远下了轿,大步走进府中。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书房,推门进去,在太师椅上坐下。
“来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说:“去,把孟昭叫来。”
管家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崔文远的门客孟昭,上次奉命去试探裴云昭,结果被裴云昭的心音吓得脸色铁青、落荒而逃。
“老爷。”孟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崔文远看着他,问:“上次让你去试探裴云昭,你说此人不简单。今日朝会上,老夫又试了他一试——果然不简单。”
孟昭低声道:“老爷,此子绝非等闲之辈。他表面上憨厚老实,实则心思缜密、目光如炬。而且……而且他能洞悉人心,此事千真万确。”
崔文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洞悉人心?”他冷笑一声,“老夫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洞悉自己的死期。”
孟昭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崔文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暂时不要动他。”他最终说道,“此人现在风头正盛,皇上和皇后都在关注他。若此时动手,容易惹祸上身。先等等,等他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
孟昭恭声道:“老爷英明。”
崔文远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而在皇城的另一边,御书房里,萧景琰正坐在案后,翻看着今天的朝会记录。
李德全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李德全。”萧景琰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觉得,今天那个裴云昭说得如何?”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老奴不懂朝政,不敢妄议。不过老奴觉得,那个裴主簿虽然官小,但说的话倒是实在。”
萧景琰“嗯”了一声,放下朝会记录,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
“实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朝堂上,说实在话的人,太少了。”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是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萧景琰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继续留意他。”他最终说道。
李德全恭声道:“是。”
窗外的夕阳,将御书房的地面染成了一片金黄。萧景琰坐在那片金黄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天,宸京的日落格外壮丽。
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赤金色,一层一层,像燃烧的海浪,从西边翻滚到东边,将整座帝都笼罩在一片瑰丽的光芒中。
裴云昭站在小院的桂花树下,抬头看着那片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皇帝点他的名,他在满朝文武面前说话,崔文远看他的眼神像刀子,陆镇山看他的眼神像暖阳,贺章看他的眼神像探照灯……
“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他不怕。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
“姐姐。”他在心中默念,“你放心,弟弟一定会小心的。”
晚霞渐渐散去,夜幕降临。
宸京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裴云昭点亮了屋里的油灯,坐在窗前,翻开那本没看完的地方志,继续看了起来。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坐在灯下,批阅着今天的公文。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什么也没听到。
“今天倒是安静。”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阅。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王正言伸手挡了一下风,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那份密报——那是今天朝会的记录,上面有一个名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裴云昭。
王正言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他在心里说,“你可知道,你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一声一声,敲在窗棂上,像某种古老的预言,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夜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