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没想到,杜明远会来找他。
更没想到,杜明远是在深夜来找他。
那天他忙到很晚才回家,胡乱吃了口冷饭,洗了把脸,正坐在窗前就着油灯看一本从书肆淘来的地方志。夜已深,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翻开的书页间。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院门被人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裴云昭愣了一下。他在京城没什么熟人,邻居王御史虽然住隔壁,但从未登门拜访过。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院门口,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裴大人,在下杜明远,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杜明远?
裴云昭心中一惊,连忙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没有戴官帽,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革带,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那双眼睛不普通——锐利、清澈,像两把出鞘的剑,让人不敢直视。
宸京府尹杜明远,竟然亲自登门拜访他一个九品主簿?
裴云昭连忙拱手行礼:“杜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大人快请进。”
杜明远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歪脖子桂花树扫到那几口破缸,再到那三间低矮的正房,最后落在那扇糊了好几层纸的窗户上。他没有说什么,但裴云昭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复杂——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朝廷命官住得这么寒酸。
“杜大人,请屋里坐。”裴云昭引着他走进正房,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杂物,搬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又去厨房烧水沏茶。
杜明远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衣柜,再无其他。桌上堆着几摞书,都是些经史子集,边角被翻得起毛了。墙上贴着一张他自己写的字——“守拙”二字,笔力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倔强劲儿。
杜明远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裴云昭端着一壶茶回来了。茶不是什么好茶,是街边杂货铺里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泡出来的汤色发黄,味道苦涩。但杜明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
“裴大人,深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杜明远放下茶碗,开门见山,“杜某今日来,是想跟裴大人聊一聊。”
裴云昭在他对面坐下,恭声道:“杜大人言重了。下官一个小小的主簿,能得杜大人亲临,是下官的福分。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杜明远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宇间的刚毅和疲惫都照得清清楚楚。
“裴大人。”杜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觉得,这朝堂如何?”
裴云昭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宏大的问题。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朝堂之上,圣天子在位,百官用命,天下太平。”
杜明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裴大人,你这话说得太圆滑了。”杜明远摇了摇头,“杜某今夜来,不是来听官话套话的。杜某想听的,是你的真心话。”
裴云昭沉默了。
他知道杜明远不是一般人。宸京府尹这个位子,在京城这个权贵遍地的地方,能坐稳三年而不倒,靠的绝不是圆滑世故,而是实实在在的本事和骨气。韩庆案他敢扣人,崔文远的条子他敢不买账,这样的人,值得他放下戒心说几句真话。
“杜大人。”裴云昭斟酌着措辞,“下官斗胆说一句——朝堂之上,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杜明远的眼睛微微一亮:“继续说。”
裴云昭见他神色认真,胆子也大了一些,继续说道:“下官虽然只是个九品主簿,在礼部做些杂务,但这几个月来,也看到了一些事,听到了一些话。朝中有人结党营私,有人贪赃枉法,有人尸位素餐。先帝留下的基业虽好,但若不加以整顿,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杜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那苦涩的粗茶,像是在品味什么。等到茶碗见底,他才放下碗,缓缓开口:“裴大人,你说得对。朝中的**,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户部韩德茂,贪了十几年,没有人敢动他;工部周伯衡,虽然人不坏,但手底下那帮人,哪个不是中饱私囊?刑部钱牧之,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可案子办得一塌糊涂。就连礼部赵汝成,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也不是什么干净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裴云昭听得心惊肉跳——这些话,随便哪一句传出去,都够杜明远喝一壶的。
“杜大人。”裴云昭忍不住说,“您这些话,跟下官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在外面说。朝中那些人,哪个是好惹的?”
杜明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裴大人,你这是在关心我?”
裴云昭诚恳地说:“下官是佩服杜大人的刚直。这朝堂上,像杜大人这样的官,太少了。”
杜明远摆了摆手,叹道:“刚直有什么用?刚直能当饭吃?刚直能扳倒那些贪官污吏?杜某在宸京府尹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真正办成的,又有几件?不是证据不足,就是有人从中作梗。韩庆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可崔文远一张条子,韩德茂一闹到朝堂上,皇上就把案子交给了钱牧之。钱牧之那个人,你让他查,他能查出什么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像是一个在泥潭中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裴云昭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佩服杜明远的刚直,也理解他的无奈。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好人难做,清官难当。
“杜大人。”裴云昭忽然问,“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你说。”
“大人为何来找下官?”裴云昭直视着杜明远的眼睛,“下官只是一个九品主簿,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大人要找人说这些话,朝中比下官合适的人多的是。为什么是下官?”
杜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空了的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寻常人。”杜明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云昭。
裴云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杜大人,您说笑了。下官哪里不寻常了?下官只是个九品小官,每天在清吏司整理文卷、誊抄档案,连个像样的差事都没办过。您这么说,下官实在不敢当。”
杜明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裴云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端起茶壶给杜明远续了一杯茶。
“杜大人,喝茶。”他岔开话题。
杜明远端起茶碗,却没有喝,而是捧在手中,像是在取暖。
裴云昭见他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杜大人这人倒是难得的好官。”他在心里想,“可惜他这样刚直,迟早要吃亏。这朝堂上,像他这样的人,不是被排挤,就是被陷害。崔文远那老狐狸最恨这种人,听说他已经让人收集杜大人的‘把柄’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他忽然听到“砰”的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杜明远手中的茶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杜明远没有去看那摔碎的茶碗,而是死死地盯着裴云昭,瞳孔猛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杜大人,您怎么了?”裴云昭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是不是茶太烫了?下官再去给您倒一碗。”
杜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一瞬不瞬。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刚才那个声音。
“崔文远那老狐狸最恨这种人,听说他已经让人收集杜大人的‘把柄’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裴云昭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清晰、真实,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意识中。
杜明远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种事实在是头一遭。
他早就听说过一些关于裴云昭的传闻——有人说这个人不简单,有人说他能看透人心,有人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他本来对这些传闻嗤之以鼻,觉得是市井流言、无稽之谈。
可今夜,亲耳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崔文远在收集他的把柄——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只是隐约察觉,尚未证实。他只知道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他的过往,查他的出身、查他的仕途、查他经手的每一件案子。他不确定是谁在查,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如今裴云昭一句话,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查他的人,是崔文远。
杜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碎片,一片一片地拾起来,放在桌上。裴云昭要帮忙,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地捡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水。
“裴大人。”杜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多谢你的茶。天色不早了,杜某该走了。”
裴云昭一愣:“杜大人,您这就要走?茶还没喝完呢。”
杜明远站起身来,深深地看着裴云昭,那目光中有震惊、有疑惑、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大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后会有期。”
裴云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只好拱手道:“杜大人慢走,下官送您。”
杜明远摆了摆手,大步走向院门。裴云昭跟在他身后,送到门口。杜明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裴云昭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昭站在门口,望着那条幽深的小巷,听着杜明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他看着桌上那堆碎瓷片,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怎么跟见了鬼似的?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啊。”
他摇了摇头,把碎瓷片收拾干净,又拿了个新碗,给自己倒了杯茶。
坐在窗前,他望着天上的月亮,越想越觉得今晚的事蹊跷。
杜明远深夜来访,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然后突然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走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哪里不寻常了?”裴云昭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吹灭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杜明远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后会有期”,然后转身走进了浓雾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在梦中喊了一声“杜大人”,没有人应。
只有浓雾,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而在裴云昭隔壁的院子里,王正言今晚没有听到心音。
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听到。
他不知道杜明远来过,更不知道杜明远听到了什么。他只知道,今晚隔壁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大概是累了吧。”王正言自言自语,翻了个身,也睡了。
宸京的夜,深了。
杜明远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衙门。
他坐在后堂,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但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划掉了又写,反反复复,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那一幕。
“崔文远那老狐狸最恨这种人,听说他已经让人收集杜大人的‘把柄’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
裴云昭一个九品主簿,怎么可能知道崔文远在收集他的把柄?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只是隐约察觉,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朝中那么多大员都不知道,裴云昭一个小小的主簿,凭什么知道?
除非……他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能力。
杜明远睁开眼睛,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韩庆案发后,钱牧之派人去找裴云昭“请教”的事。那个去传话的刑部主事赵铭,回去后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他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赵铭大概也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想起崔文远的门客孟昭去拜访裴云昭后,回去脸色铁青的事。
他想起那些关于裴云昭的种种传闻——有人说他能看透人心,有人说他是天降异人,有人说他身怀绝技。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杜明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裴云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今夜去找裴云昭,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值得他关注,值得他保护,也值得他警惕。
他关上窗户,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裴云昭,非寻常人也。慎之,重之。”
写完后,他把这张纸折好,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