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在礼部清吏司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
每日上衙、办公、回家,三点一线,平淡如水。太后寿宴和皇后召见带来的那点波澜,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磨平了。赵汝成没有再为难他,但也没有给他好脸色,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不起眼的小主簿,该派什么差事就派什么差事,不多一句话。
裴云昭也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就是在泥里扎根的阶段——扎得稳,日后才能长成大树;扎不稳,一阵风就倒了。
这一日,他正在清吏司整理一份祭天大典的物资清单,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几个书吏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像是在议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听说了吗?户部韩尚书的侄子,在城南强抢民女,被宸京府杜大人给扣了!”
“哪个韩尚书?”
“还能有哪个?户部尚书韩德茂啊!”
“哎呀,那可捅了马蜂窝了。韩尚书的人,杜大人都敢扣?”
“杜大人是什么人?刚直不阿,不畏权贵。别说韩尚书的侄子,就是皇亲国戚犯了法,他也照扣不误。”
“可韩尚书是崔阁老的人,杜大人这回怕是要吃亏。”
“谁说不是呢……”
几个书吏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但裴云昭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笔,心中微微一动。
户部尚书韩德茂,他是知道的。这位韩尚书今年六十岁,在户部坐了十几年的位子,贪腐无能的名声在外,但因为是崔文远一党,谁也动不了他。他的侄子韩庆,裴云昭也略有耳闻——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叔叔的势力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这一次,韩庆强抢民女,撞到了宸京府尹杜明远的刀口上。
杜明远这个人,裴云昭虽然没见过,但早有耳闻。宸京府尹这个位子不好坐,京城里王公贵胄多如牛毛,哪个都得罪不起。可杜明远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愣是没让任何人挑出毛病,靠的就是四个字——刚直不阿。
“杜大人这一扣,怕是要捅娄子了。”裴云昭在心里暗暗想道,“韩德茂不会善罢甘休,崔文远也不会坐视不管。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整理清单。
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小小主簿该操心的。
果然,事情的发展比裴云昭预想的还要快。
韩庆被扣押的第二天,韩德茂就坐不住了。他亲自登门,去找崔文远,请他出面说情。
崔文远的府邸在东城,韩德茂到的时候,崔文远正在书房里和幕僚议事。听说韩德茂来了,崔文远皱了皱眉,让幕僚先退下,然后让人把韩德茂请进来。
韩德茂一进门就哭丧着脸,拱手道:“阁老,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崔文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淡淡道:“什么事,慢慢说。”
韩德茂把韩庆被扣押的事说了一遍,添油加醋,把杜明远说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目无王法”的酷吏。他说完后,眼巴巴地看着崔文远,等着他表态。
崔文远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说:“杜明远这个人,老夫知道。他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扣人。你那个侄子,到底做了什么?”
韩德茂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
崔文远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沉吟片刻,说:“这样吧,老夫写个条子,你去给杜明远看看。他要是识相,就把人放了;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但韩德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崔文远提笔写了一张便条,大意是“韩庆之事,尚在查证,不宜贸然扣押,望杜府尹三思”。写完后,他盖上私章,递给韩德茂。
韩德茂千恩万谢地接过便条,匆匆赶往宸京府衙。
杜明远正在后堂审阅案卷,听说韩德茂来了,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韩德茂进门后,也不寒暄,直接把崔文远的便条递了上去,笑眯眯地说:“杜大人,这是崔阁老的意思。您看看,是不是先把人放了?小孩子不懂事,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
杜明远接过便条,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折好,放回韩德茂手中。
“韩尚书,劳烦您回去告诉崔阁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韩庆强抢民女,人证物证俱在,本府依法扣押,任何人说情都没用。”
韩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杜明远这么不给面子,连崔文远的条子都不买账。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声音也冷了下来:“杜大人,你可想清楚了。崔阁老的面子,不是谁都能不给的。”
杜明远面不改色:“韩尚书,下官想得很清楚。您请回吧。”
韩德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杜明远,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连礼都没行。
杜明远望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韩德茂回到崔府,把杜明远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崔文远听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好一个杜明远。”崔文远冷冷地说,“老夫的面子,他都不给。好,很好。”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韩德茂说:“这件事,闹到朝堂上去。”
韩德茂一愣:“阁老,闹到朝堂上,对咱们……”
“怕什么?”崔文远打断他,“杜明远扣押韩庆,程序上有没有问题?他有没有越权?有没有滥用职权?这些都可以查。只要找到他的把柄,就不怕他不放人。”
韩德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阁老英明!”
第二天朝会上,韩德茂果然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他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杜明远“滥用职权、扣押无辜”,要求皇帝严惩杜明远,释放韩庆。
杜明远不慌不忙地出列,将韩庆强抢民女的人证物证一一呈上,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两方各执一词,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争吵的群臣,一言不发。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淡淡地开口:“韩庆一案,既然有争议,那就交给刑部严查。钱牧之,你来办。”
刑部尚书钱牧之出列,躬身道:“臣领旨。”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苦得像吃了黄连。
查?得罪崔文远。韩德茂是崔文远的人,查韩庆就是打崔文远的脸。崔文远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得罪了他,自己在朝中还能有好日子过?
不查?得罪皇帝。萧景琰亲自下的旨,他要是敢敷衍了事,那就是欺君之罪,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钱牧之回到刑部衙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他的师爷和幕僚们轮番献策,有的说“拖”字诀,拖着不办,等风头过去;有的说“和”字诀,两边都不得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有的说“推”字诀,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别人。
钱牧之听了半天,觉得哪个都不靠谱。
拖?皇帝催怎么办?
和?两边都不满意怎么办?
推?推给谁?谁肯接?
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这时候,他的心腹幕僚忽然说了一句:“大人,听说皇帝和皇后最近都对礼部那个裴云昭颇为关注。此人虽然只是个九品主簿,但太后夸过他的文章,皇后召见过他,连皇上都知道他的名字。大人何不派人去问问他的意见?”
钱牧之一愣:“裴云昭?就是那个写贺表的?”
“正是。”
钱牧之沉吟了片刻,觉得这个主意虽然有些荒唐——堂堂刑部尚书,去问一个九品主簿的意见,传出去像什么话?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你去安排。”钱牧之摆了摆手,“派人去问问,注意别声张。”
当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找到了礼部清吏司。
这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问:“请问裴云昭裴主簿在吗?”
裴云昭正在整理文卷,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在下就是。阁下是?”
那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裴主簿,在下姓赵,刑部主事,奉钱尚书之命,来请教您一件事。”
裴云昭愣住了。
刑部主事?钱尚书?请教他?
他没听错吧?
“赵主事,您是不是找错人了?”裴云昭疑惑道,“下官只是一个九品主簿,钱尚书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是了,何谈‘请教’二字?”
赵铭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些,把韩庆案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道:“钱尚书现在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听说裴主簿深得圣意,所以特来请教——这案子,该怎么查?”
裴云昭听完,哭笑不得。
他深得圣意?他一个九品主簿,皇上只说过他“尚可”,这算什么深得圣意?
“赵主事,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裴云昭苦笑道,“刑部尚书问我一个九品主簿的意见?这不是笑话么。”
赵铭连忙道:“裴主簿过谦了。钱尚书是真心请教,请您务必指点一二。”
裴云昭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本可以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钱牧之是刑部尚书,二品大员,人家放低身段来请教,他要是不给面子,日后在朝中也不好做人。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案子。
韩庆强抢民女,人证物证俱在,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但韩德茂那边肯定要保他,崔文远也不会袖手旁观。钱牧之夹在中间,确实难办。
“韩德茂贪污赈灾银两的事铁证如山,他那侄儿更是横行霸道。”裴云昭在心里想,“要我查,就一查到底呗。把韩庆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该判的判,该罚的罚。至于韩德茂那边,有皇上盯着,他翻不了天。”
这些话说得很实在,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正准备开口对赵铭说“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议”,却见赵铭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盯着他。
“赵主事,您怎么了?”裴云昭问道。
赵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听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韩德茂贪污赈灾银两的事铁证如山,他那侄儿更是横行霸道,要我查就一查到底呗。”
这几句话,不是从裴云昭嘴里说出来的,而是凭空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赵铭在刑部干了十几年,什么案子都经手过。韩德茂贪污赈灾银两的事,刑部内部确实有一些风声,但从未公开,更没有定论。这件事极为隐秘,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都是刑部的高层官员。
裴云昭一个九品主簿,怎么可能会知道?
除非……他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消息来源?或者,他背后有人在指点?
赵铭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赵主事?”裴云昭见他神色不对,又叫了一声。
赵铭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裴主事,下官……下官突然有些不舒服,先告辞了。今日之事,改日再谈。”
说完,他也不等裴云昭回答,转身就走,步伐匆忙,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裴云昭望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人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来的时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啊。”
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刑部主事古怪得很,也没多想,继续低头整理文卷。
赵铭出了礼部衙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害怕。
“裴云昭怎么会知道韩德茂的事?”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是谁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马上禀报钱牧之。
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下,赵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钱牧之的书房。
钱牧之正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见赵铭回来,连忙问:“怎么样?裴云昭怎么说?”
赵铭关上门,走到钱牧之面前,压低声音,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牧之的脸色,比赵铭方才还要白。
“你确定……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钱牧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铭点头:“下臣对天发誓,那声音是直接响在下臣脑子里的。裴云昭本人根本没有开口,他甚至不知道下臣听到了那些话。”
钱牧之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一些传闻——有同僚私下议论,说这个裴云昭“不简单”,说他“能看透人心”。他当时只当是市井流言,一笑置之。可今天赵铭的遭遇,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传闻。
“这个人……”钱牧之喃喃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铭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韩庆的案子……”
钱牧之沉默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先放一放,容我再想想。”
赵铭领命,退了出去。
钱牧之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陷入了沉思。
而在礼部清吏司,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他走在朱雀大街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那个奇怪的刑部主事。
“那人怎么突然就走了?脸色还那么难看。”他自言自语,“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什么都没说啊。”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
“算了,不管了。”他在心里说,“反正跟我没关系。韩庆的案子,刑部爱怎么查怎么查,我一个小主簿,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他拐进小巷,推开院门,点上灯。
桂花树下,一片寂静。
他打了水,洗了脸,泡了茶,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月亮又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姐姐。”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那边月亮也这么圆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隔壁的院子里,王正言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心音。
这一次,王正言听到的内容,让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韩德茂贪污赈灾银两的事铁证如山。”
王正言是御史,职责就是监察百官。韩德茂贪污的事,他早有耳闻,也暗中调查过,但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如今裴云昭一句话,就把这件事说得铁证如山——这让他既震惊又兴奋。
“裴云昭知道内情!”王正言在屋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一定知道什么!”
他恨不得马上冲到隔壁,把裴云昭揪出来问个清楚。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一来,他不确定裴云昭愿不愿意说;二来,这件事牵扯太大,必须从长计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急,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慢慢来,总能找到机会。”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照在宸京千家万户的屋顶上,也照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
院中桂花树下,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