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宣布:“北境蛮族连年犯边,边民苦不堪言。朕意欲遣使议和,以安边关。兵部侍郎贺章为正使,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为副使,即日组建使团,择吉日北上。”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贺章做正使,没有人有异议。他是兵部侍郎,从三品,年资深厚,熟悉边务,出使北境是分内之事。但裴云昭做副使——一个九品主簿,入仕不到半年,没有任何外交经验,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崔文远一党最先跳了出来。
户部侍郎梁仲文出列,拱手道:“陛下,裴云昭官居九品,资历尚浅,从未接触过边务,如何能担此重任?臣以为,应另选贤能。”
紧接着,礼部侍郎徐文昭(虽涉案但尚未定罪,仍在位上)也出列附和:“陛下,臣附议。裴云昭在礼部不过数月,连基本的礼仪都未必精通,如何能代表朝廷出使北境?此任命不妥。”
崔文远站在班列中,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裴云昭所在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的门生们已经替他开口了,他不需要亲自出面。
陆镇山站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往殿中央一站,像一座铁塔。他环顾四周,声如洪钟:“诸位,裴云昭虽然官小,但才干如何,有目共睹。太后寿宴的贺表,是他写的;韩德茂案的审理,他出的主意;就连科举舞弊案,也是他最先看出破绽。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出使北境了?”
梁仲文冷笑:“陆大人,写贺表、出主意、看破绽,跟出使北境是一回事吗?北境蛮子凶残成性,动辄杀人,裴云昭一个文弱书生,去了能干什么?给蛮子送人头吗?”
陆镇山瞪了他一眼:“梁大人,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出使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裴云昭脑子好使,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你——”梁仲文气得脸色发青。
“够了。”萧景琰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裴云昭身上。裴云昭站在末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萧景琰的声音不容置疑,“贺章、裴云昭,即日筹备使团事宜,十日后启程。”
贺章出列,躬身道:“臣领旨。”
裴云昭也出列,跪下叩首:“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散朝后,裴云昭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境。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天寒地冻,风沙漫天,蛮族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中官员提到北境,无不色变。如今,他要去那个地方了。
“裴主簿。”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云昭转过身,看到陆镇山正朝他走来。
“陆大人。”裴云昭拱手行礼。
陆镇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有审视,也有欣赏。
“裴主簿,你跟我来。”陆镇山说完,转身往宫道的方向走去。
裴云昭跟在他身后,二人走到宫道旁的一棵松树下,陆镇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裴主簿。”陆镇山开门见山,“你对这次出使,有什么想法?”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坦言道:“陆大人,下官经验不足,心中没底。北境蛮族凶残,下官从未接触过,怕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陆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而是带着几分赞许。
“你能说出‘心中没底’这四个字,说明你不是个自大的人。”陆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皇上选你,自有皇上的道理。你只需记住,到了北境,一切听贺章的安排,不要强出头。贺章在兵部干了十几年,熟悉边务,有他带着你,不会出大问题。”
裴云昭郑重点头:“下官明白。多谢陆大人指点。”
陆镇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裴云昭站在原地,望着陆镇山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皇上派我去北境,恐怕不只是议和那么简单。”他在心里想,“北境蛮族年年犯边,皇上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朝中各方势力掣肘,始终没有好的机会。这次派我去,恐怕是想借机让崔文远放松警惕,好暗中收拾他。”
他顿了顿,继续想道:“崔文远通敌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我离开京城,崔文远就会觉得皇上在示弱,就会放松警惕。等他露出马脚,皇上就可以收网了。这一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陆镇山的耳中。
陆镇山走出十几步远,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皇上派我去北境,恐怕不只是议和那么简单。恐怕是想借机让崔文远放松警惕,好暗中收拾他。”
陆镇山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面色如常,但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此子果然通透。”陆镇山在心中想道,“皇上派他去北境,确实不只是议和那么简单。但更深层的目的,连老夫都只是隐约猜测,他却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宫门口,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在礼部衙门,裴云昭回到清吏司,开始收拾东西。
他要出使北境了,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手头的文卷要交接,案头的工作要收尾。他一件一件地处理,不急不躁,像往常一样认真。
周主事从隔壁走过来,看着他收拾东西,欲言又止。
“周主事,您有什么事吗?”裴云昭抬起头。
周主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裴主簿,北境凶险,你要多加小心。老夫在礼部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出使北境,有的回来了,有的……就没回来。你年轻,有前途,一定要保重自己。”
裴云昭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周主事关心。下官一定会小心的。”
周主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裴云昭继续收拾东西。他把文卷一摞一摞地码好,贴上标签,写上日期,交给接手的同僚。每一件事都做得仔仔细细,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傍晚时分,他出了礼部衙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南的悦来客栈。
姐姐还在京城。
裴婉清正在房间里对着几匹绸缎发呆,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弟弟,笑道:“云昭,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休沐日才来吗?”
裴云昭走进屋里,关上门,看着姐姐,沉默了片刻。
“姐姐。”他说,“我要出使北境了。”
裴婉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北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蛮子横行的地方?”
裴云昭点了点头:“皇上今天下的旨,十天后启程。”
裴婉清的手微微发抖。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壶想倒杯茶,手却抖得倒不出来。
“姐姐,我来。”裴云昭接过茶壶,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姐姐。
裴婉清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云昭。”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一定要去吗?”
裴云昭点了点头:“皇上的旨意,不能不去。”
裴婉清抬起头,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坦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一定要小心。”裴婉清放下茶杯,握住弟弟的手,“北境不比京城,那里没有皇上护着你,没有陆大人帮你,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裴云昭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裴婉清看着弟弟,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弟弟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握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云昭。”她轻声说,“姐姐等你回来。”
裴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这一夜,裴云昭没有回自己的小院。他陪姐姐说了很久的话,说小时候的事,说老家的事,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直到夜深了,姐姐困了,他才在桌边趴着睡了一觉。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看到姐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前,借着晨光绣一方手帕。
“姐姐,你一夜没睡?”裴云昭揉了揉眼睛。
裴婉清笑了笑:“睡不着。给你绣方手帕,带着去北境。北境风沙大,用得着。”
裴云昭走过去,看到手帕上绣着一株青竹,竹节挺拔,竹叶舒展,旁边绣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婉清抬起头,看着弟弟,笑了笑:“去吧,该去衙门了。手帕绣好了,我给你送去。”
裴云昭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栈。
出了门,晨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礼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他不知道北境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姐姐在等他回来。
因为皇上把信任交给了他。
因为他心中,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