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裴云昭收到了姐姐的来信。
信是托江南来的商队捎来的,信封上写着“云昭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而工整,是姐姐裴婉清的手笔。裴云昭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云昭:姐姐已到京城,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你休沐时来看我,姐姐有话跟你说。婉清字。”
裴云昭愣住了。
姐姐来京城了?
他放下信纸,看了看日期——信是三天前写的。也就是说,姐姐已经在京城住了三天了。
“她怎么不早告诉我?”裴云昭又急又喜,连忙站起身来,跟周主事告了假,出了礼部衙门,快步往城南走去。
悦来客栈在城南的柳巷里,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门面普通,但干净整洁。裴云昭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客栈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他走进客栈,问掌柜的:“请问有一位裴婉清姑娘住在这里吗?从江南来的。”
掌柜的翻了翻登记簿,点了点头:“有,住二楼天字二号房。您是……”
“我是她弟弟。”裴云昭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天字二号房,抬手敲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而带着几分疲惫。
“姐姐,是我。”裴云昭的声音有些发颤。
门开了。
裴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简单的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她比裴云昭大三岁,今年二十五,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不是显老,而是一种经历沧桑后的沉稳。
她看到弟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云昭。”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声音哽咽,“你瘦了。”
裴云昭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笑道:“姐姐,你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裴婉清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个包袱,包袱半敞着,露出里面几匹颜色鲜艳的绸缎。
“我是临时决定来的。”裴婉清让弟弟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绣坊接了个大订单——宫里要我做太后的寿诞礼服。太后娘娘六十大寿,礼部向江南各家绣坊下了订单,我们家绣坊也接到了。这是大事,我不敢假手他人,亲自送来。”
裴云昭又惊又喜:“姐姐,你的绣坊接了宫里的订单?”
裴婉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紧张:“是。太后娘娘的寿诞礼服,不是谁都能做的。我能接到这个订单,说明咱们家绣坊的手艺,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认可。”
裴云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姐姐,你太厉害了!”
裴婉清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伸手帮弟弟整了整衣领,低声道:“云昭,你在朝中要万事小心。姐姐不求你升官发财,只求你能平安。”
裴云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看着姐姐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姐姐,你放心。”他握住姐姐的手,“弟弟在京城一切都好。皇上赏识我,太后夸过我,皇后也召见过我。我虽然官小,但行得正、坐得端,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裴婉清看着弟弟,目光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说不出的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云昭。”她轻声说,“姐姐相信你。但你一定要记住,朝堂上的事,不比咱们老家。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刀子。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裴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姐姐那张因为操劳而略显憔悴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姐姐这些年太苦了。”他在心里想,“父母走得早,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我读书科举。我中了进士,她比我还高兴。可我来了京城这么久,都没能回去看她一眼。她一个人在家,又要忙绣坊的事,又要照顾自己,一定很辛苦。”
他握紧了姐姐的手,继续想道:“我一定要好好当官,让姐姐过上好日子。等我攒够了钱,就把姐姐接到京城来住,再也不让她一个人辛苦了。我要让她住大房子,穿好衣裳,吃好吃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裴婉清的耳中。
裴婉清正低头看着弟弟握着自己的手,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姐姐这些年太苦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一定要好好当官,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裴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等我攒够了钱,就把姐姐接到京城来住,再也不让她一个人辛苦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弟弟的手背上。
“姐姐?”裴云昭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婉清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没事,姐姐就是……就是太高兴了。看到你一切都好,姐姐就放心了。”
她没有告诉弟弟,她听到了他心里的那些话。
她不想让弟弟知道,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她只是握着弟弟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云昭。”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姐姐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好衣裳,不需要好吃的。姐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裴云昭看着姐姐眼中的泪光,心中酸楚更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姐姐,你吃饭了吗?”裴云昭忽然问。
裴婉清摇了摇头:“刚到,还没来得及。”
“那咱们出去吃。”裴云昭站起身来,“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很好。我请你吃面。”
裴婉清看着弟弟兴冲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你请姐姐吃面。”
二人出了客栈,沿着柳巷走了不远,来到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看到裴云昭,笑道:“裴主簿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两碗。”裴云昭说,“多加一份牛肉。”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
裴婉清看着弟弟和老板熟稔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弟弟一个人在京城,每天就是在这家小面馆里解决晚饭吧。他过得这么简朴,省下来的钱,怕是都攒着要接她来京城了。
“姐姐,坐。”裴云昭拉出一把椅子,让姐姐坐下。
裴婉清坐下来,环顾四周。面馆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童叟无欺”四个字。墙角的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条的香气混着牛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了。面汤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上面还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姐姐,尝尝。”裴云昭把筷子递给姐姐。
裴婉清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面条滑嫩,汤头鲜美,确实好吃。她点了点头,赞道:“不错。”
裴云昭笑了,自己也低头吃了起来。
姐弟二人相对而坐,吃着面,聊着家常。裴婉清说了绣坊的事,说了老家的事,说了路上见到的风景。裴云昭说了衙门的事,说了京城的风土人情,说了太后夸他贺表的事。
他没有说崔文远的事,没有说顾惊鸿的事,没有说那些暗流涌动的朝堂斗争。他不想让姐姐担心。
裴婉清也没有问。
她知道弟弟报喜不报忧,但她从弟弟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疲惫中,读出了他在京城的日子并不轻松。
吃完面,裴云昭抢着付了钱。裴婉清要付,他不依,瞪着眼睛说:“姐姐,你大老远来京城,怎么能让你付钱?”
裴婉清无奈,只好由着他。
二人出了面馆,沿着柳巷慢慢地走着。夜风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去?”裴云昭问。
裴婉清想了想:“太后寿诞礼服的事,要跟礼部对接,还要跟宫里的绣娘沟通尺寸和花样,大概要半个月吧。半个月后,我就回去。”
裴云昭心中有些不舍,但也没有挽留。他知道姐姐在老家还有绣坊要打理,不能离开太久。
“姐姐,你住在客栈不方便。”裴云昭说,“要不你搬到我那里住吧?我那里虽然简陋,但干净,也比客栈舒服。”
裴婉清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住在客栈方便办事,离礼部也近。你那里太远了,每天跑来跑去不方便。”
裴云昭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便不再坚持。
二人走到客栈门口,裴婉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弟弟。
“云昭。”她伸手帮弟弟整了整衣领,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姐姐知道你忙,不用每天都来看我。你有空了就来,没空就算了。姐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裴云昭点了点头,鼻子又有些酸了。
“姐姐,你早点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裴婉清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客栈。
裴云昭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在朱雀大街上,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心中却暖暖的。
姐姐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了。
“我一定要好好当官。”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让姐姐过上好日子。等我攒够了钱,就把姐姐接到京城来住,再也不让她一个人辛苦了。”
他推开院门,点上灯,泡了杯茶,坐在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来了。”他在心里说,“真好。”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又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这一次,他听到的内容让他微微一怔。
“姐姐来了。真好。”
王正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裴云昭的姐姐?”他自言自语,“从江南来的?”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他不认识裴婉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从裴云昭的心音中,他能感受到那种深深的、纯粹的亲情。
“这个裴云昭。”王正言在心中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提起笔,在公文上写了一行批注,然后放下笔,吹灭灯,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离家赴京的情景——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几十年过去了,母亲已经不在了。但那棵老槐树还在,那个目送他远去的画面,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
“裴云昭。”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你姐姐来了,好好陪陪她。”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已经躺到了床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还在想着姐姐。
“姐姐瘦了。”他在心里想,“她一定又没好好吃饭。等我攒够了钱,就接她来京城,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微微上扬。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姐姐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一座大宅子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开满了花,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
“云昭。”姐姐拉着他的手,“咱们的新家,真好看。”
他在梦中笑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座小院的每一寸土地。
宸京的夜,深了。
但裴云昭的心中,暖暖的。
因为姐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