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萧景琰没有回寝宫,没有合眼,就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面,面前摊着顾惊鸿呈上的密报。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崔文远。
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先帝托孤的重臣,他登基八年来一直倚仗的“国之柱石”——这个人,可能正在与北境的蛮族暗中勾结。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萧景琰的心上。
天色微明的时候,顾惊鸿再次被召入了御书房。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着头,等待着皇帝开口。
“顾惊鸿。”萧景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锋利如刀,“朕给你一道密旨——秘密调查崔文远与北境蛮族的一切往来。他的书信、他的门客、他的商队、他在边境的所有生意,朕都要知道。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顾惊鸿叩首:“臣领旨。”
“还有。”萧景琰顿了顿,“裴云昭那边,加强保护。他若是出了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顾惊鸿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他跟随萧景琰多年,从未见过皇帝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不,不是“上心”,是“紧张”。皇帝在紧张裴云昭的安全。
“臣明白。”顾惊鸿沉声道,“臣会加派人手,日夜守护。绝不会让裴云昭受到任何伤害。”
萧景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顾惊鸿站起身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崔文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你若是真敢卖国,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
而此刻,在城北的小院里,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像往常一样,卯时起床,洗漱,吃粥,然后锁好院门,沿着小巷走出去,汇入了宸京清晨的人流中。
巷口那家杂货铺已经开门了,掌柜的正在卸门板,一个年轻的伙计蹲在门口擦板凳。裴云昭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觉得那伙计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看着精神了不少,但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伙计”是锦衣卫的暗探,而杂货铺周围至少还有六个暗桩,在保护着他的安全。
他更不知道,皇帝昨夜因为他的一句话,一夜未眠。
今天是休沐日,不用去衙门当值。裴云昭本想在家里睡个懒觉,但躺到辰时就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到街上走走,买点东西。
朱雀大街一如既往地热闹。卖花的姑娘提着花篮在人群中穿梭,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大声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皮球从街这头跑到那头,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裴云昭在街边买了一碗豆腐脑,站在路边吃。他喜欢吃咸的,加虾皮、紫菜、榨菜末,再淋一勺辣油,香得不行。
他正吃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哥哥!”
他转过头,看到柳青鸢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薄纱掀起来,露出那张清丽的脸。她手中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糕点,笑盈盈地看着他。
“青鸢?”裴云昭咽下嘴里的豆腐脑,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柳青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扬了扬手中的竹篮:“我去买糕点。这家铺子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我每回都要买好几块。裴哥哥,你吃了吗?我分你一块。”
裴云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刚吃了豆腐脑,饱着呢。”
柳青鸢也不勉强,把竹篮挎在臂弯里,歪着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裴哥哥,你今天不用当值?”
“休沐。”裴云昭说,“出来走走,透透气。”
柳青鸢“哦”了一声,忽然说:“裴哥哥,我请你吃饭吧。前面新开了一家酒楼,据说厨子是扬州来的,做得一手好淮扬菜。你以前在江南长大,一定想吃家乡的味道了吧?”
裴云昭犹豫了一下。柳青鸢盛情难却,但他总觉得这丫头突然要请他吃饭,怕是有什么事。
“青鸢。”他笑了笑,“你请我吃饭,该不会是有事要找我帮忙吧?”
柳青鸢瞪了他一眼:“裴哥哥,你这是什么话?我请你吃饭就一定要有事吗?咱们这么多年没见,叙叙旧不行吗?”
裴云昭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连忙道:“行行行,叙旧,叙旧。那走吧,你带路。”
柳青鸢这才满意地笑了,转身在前面带路。裴云昭跟在她身后,走过半条街,来到一座三层的酒楼前。酒楼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望江楼”三个字,字迹飘逸,像是名家所书。
柳青鸢显然是常客,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笑眯眯地说:“柳姑娘,还是老位置?”
“嗯,二楼靠窗。”柳青鸢说。
掌柜的亲自引着二人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有几只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的歌声婉转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
裴云昭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河、这船、这歌声,都让他想起了江南,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姐姐。
“裴哥哥,你在想什么?”柳青鸢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裴云昭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起老家了。”
柳青鸢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点了几个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龙井虾仁,都是地道的淮扬菜。
等菜的间隙,二人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柳青鸢说她已经在京城的闺学安顿下来了,先生是个学问很好的老太太,待人温和但要求严格,每天要背不少书,写不少字。
“比我在家时累多了。”柳青鸢叹了口气,但眼中却带着笑意,“不过我喜欢。能学到真本事,累也值得。”
裴云昭赞道:“你能这么想,很好。柳老爷送你来京城读书,用心良苦。”
柳青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裴云昭尝了一口狮子头,肉质鲜嫩,入口即化,确实有几分江南的味道。
“好吃。”他由衷地赞道。
柳青鸢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鳜鱼:“裴哥哥,多吃点。你太瘦了。”
裴云昭看着碗里那块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惦记着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他低头吃鱼,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青鸢这丫头,怕是有事要找我帮忙。”他在心里想,“她今天突然请我吃饭,又一直问我近况,肯定是有什么事不好意思开口。柳家是江南大族,最近朝中有人在查江南盐政的事,莫非与此有关?”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柳青鸢的耳中。
柳青鸢正端着茶杯喝茶,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青鸢这丫头,怕是有事要找我帮忙。”
她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
“她今天突然请我吃饭,又一直问我近况,肯定是有什么事不好意思开口。”
柳青鸢的心跳加快了。她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柳家是江南大族,最近朝中有人在查江南盐政的事,莫非与此有关?”
柳青鸢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盐政之事。
这正是她父亲柳万金嘱托她打听的事!
柳家的生意虽然遍布天下,但根基在江南。盐政改革之后,朝廷对盐业的管控越来越严,柳家的盐铺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柳万金想弄清楚朝廷下一步的动向,所以让女儿在京城帮忙打听。
这件事,柳青鸢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裴云昭都没有。
可裴云昭,竟然猜到了。
不,不是“猜到”,是“感知”。他感知到了她心中所想。
柳青鸢低下头,假装在吃菜,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上一次在桥上,她听到裴云昭心中的那些话——关于崔文远、关于朝堂、关于皇帝的猜测。那时候她就隐约觉得,裴云昭有一种不寻常的能力。
现在,她彻底确认了。
裴哥哥,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感知到他人的心思,甚至能感知到他人心中深藏的秘密。
“青鸢?你怎么了?”裴云昭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柳青鸢抬起头,笑了笑,笑容自然而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没什么,在想先生明天要检查的功课。”
裴云昭没有怀疑,继续低头吃菜。
柳青鸢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怜惜。
裴哥哥有这种能力,他自己却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会被别人听了去,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太多人面前。他就像一盏灯,在黑暗中发光,却不知道自己照亮了什么。
“裴哥哥。”柳青鸢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温柔,“你在京城,一定要万事小心。”
裴云昭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也是。”
柳青鸢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色。
吃完饭,柳青鸢抢着付了账。裴云昭要付,她不依,瞪着眼睛说:“裴哥哥,是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付钱?”
裴云昭无奈,只好由着她。
二人出了酒楼,站在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香气飘得老远。
“裴哥哥,我先回去了。”柳青鸢说,“先生下午还要查功课,我不能迟到。”
裴云昭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柳青鸢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裴云昭,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保重”,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中。
裴云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有些奇怪。
“这丫头,今天怎么怪怪的?”他在心里嘀咕,“请我吃饭,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该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转身往城北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柳青鸢走出几步后,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裴云昭看到她的眼泪。
“裴哥哥。”她在心中默默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回到家中,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翻开了那本没看完的地方志。
窗外的桂花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的书页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那番心里话又被柳青鸢听了去,不知道柳青鸢已经确认了他的异能,更不知道皇帝正在秘密调查崔文远通敌之事。
他只知道,今天的豆腐脑很好吃,淮扬菜很地道,阳光很温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而他,还在梦中,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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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