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宸京无眠。
太和殿宫道上发生的事,像一阵飓风,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席卷了整座帝都。从皇城根下的权贵府邸,到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茶楼,再到城南城北的寻常巷陌,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那个九品主簿,那个叫裴云昭的年轻人,他的心音传遍了整条宫道,满朝文武都听到了他心中所想。
有人惊恐,说这是妖术,是邪祟附体,应当禀报皇帝将此子拿下问罪。
有人兴奋,说这是天降异人,是上苍赐给大景的福星,应当重用。
有人怀疑,说这不过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散布谣言。
有人沉默,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裴云昭。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这个年轻人再也无法藏身于九品官服的阴影中了。他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无论他愿不愿意。
当天晚上,陆镇山没有回府。
他和贺章留在兵部衙门,关上了后堂的门,点上了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后堂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盏铜灯。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大景的疆域和边防线,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历次蛮族南侵的路线。
陆镇山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却没有在看它——他的目光穿过了那幅舆图,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夜色,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贺章坐在他对面,垂着手,不敢出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贺章。”陆镇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再把那一段话,原原本本地给老夫复述一遍。”
贺章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下官听到的是——‘议和?北境蛮族年年犯边,皇上这是想先稳住他们,腾出手来收拾朝中的烂摊子吧。崔文远、韩德茂这些人,才是皇上真正的心腹大患。’”
陆镇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继续。”
“‘不过这议和的人选倒是棘手。去得不好,要被蛮族羞辱,丢的是朝廷的脸面;去得好,又怕功高震主,引起皇上的猜忌。’”
“‘皇上恐怕不只是想议和,更是想用这个位子来试探朝臣——谁想去,谁不想去,谁是真想去,谁是假想去,一试便知。’”
贺章说完,低下头,不敢看陆镇山的眼睛。
后堂里又陷入了沉默。
陆镇山闭上眼睛,将那些话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抹不掉,擦不去。
“你听到的,和老夫听到的,一模一样?”他问。
“一字不差。”贺章答道。
陆镇山睁开眼睛,目光幽深。
“不是一个人听错,不是两个人听错,是整条宫道上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幻觉,不是巧合,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贺章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裴云昭?”贺章斟酌着措辞,“他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怎么可能知道皇上有意议和?这件事,连下官都是今日才从大人口中得知的。他一个礼部清吏司的主簿,从何而知?”
陆镇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若有人指点,何必用这种方式?”他说,“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咱们脑子里的。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你没注意吗?他说完那些话后,还问老夫‘您怎么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别人听了去。”
贺章心中一凛,想起当时裴云昭那张茫然的脸,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陆镇山继续道,“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他会有意地隐藏、控制,甚至利用。但如果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他的心音就是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他说出来的那些话,就是他真正相信的。”
贺章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裴云昭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他的真心话?”
陆镇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贺章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如果裴云昭说的那些话都是他的真心话,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确实看穿了崔文远的真实意图,看穿了皇帝的深层次考量,看穿了朝堂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一个九品主簿,入仕不过数月,就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了如指掌——这本身就让人不寒而栗。
“大人。”贺章压低声音,“这个裴云昭,到底是什么人?”
陆镇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窗外是兵部衙门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老夫不知道。”陆镇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老夫知道一件事——此人绝非寻常。他说的那些话,句句切中要害,仿佛朝中所有底牌都被他看透了。”
贺章站起身来,走到陆镇山身后,低声道:“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
陆镇山沉默了很久。
“先不要动。”他最终说道,“此子现在风头正盛,皇上和皇后都在关注他。我们若贸然接近他,反而会引起皇上的猜忌。先看看,看看皇上是什么态度,看看崔文远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贺章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陆镇山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说,“奸臣、忠臣、能臣、庸臣,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像裴云昭这样的,老夫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转过身来,看着贺章,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贺章,你说,这是上天赐给大景的福星,还是降给朝堂的灾星?”
贺章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镇山没有等他回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天意难测,不是你我能够妄议的。你先回去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