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应了一声,轿子调转方向,往兵部衙门去了。
到了兵部衙门,陆镇山把贺章叫进了后堂,关上门,点上了灯。
二人对面而坐,沉默了很久。
“贺章。”陆镇山终于开口,“你听到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贺章连忙道:“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陆镇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裴云昭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切开了朝堂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崔文远的真实意图、皇帝的深层次考量,都被他三言两语点破了。
“此人绝非寻常。”陆镇山喃喃道,“他说的那些话,句句切中要害,仿佛朝中所有底牌都被他看透了。”
贺章迟疑道:“大人,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他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陆镇山摇了摇头:“若有人指点,何必用这种方式?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这才是最可怕的。”
贺章沉默了。
他知道陆镇山说得对。裴云昭的那些话,是在他心里想的,不是说出来。他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人听了去。这种浑然不觉的状态,才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
“大人。”贺章压低声音,“这个裴云昭,到底是什么人?”
陆镇山睁开眼睛,目光幽深。
“不知道。”他说,“但老夫有一种直觉——此人要么成为大景的柱石,要么成为朝堂的祸患。没有第三种可能。”
贺章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而在崔文远的府邸中,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崔文远回到府中时,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院的一间密室,让人把孟昭叫来。
孟昭到的时候,崔文远正坐在密室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紫砂壶,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老爷。”孟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崔文远没有看他,目光盯着手中的紫砂壶,像是要从那暗红色的壶身上看出什么来。
“孟昭。”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今天宫道上发生的事,你听说了吗?”
孟昭心中一凛,低声道:“听说了。裴云昭……又出事了。”
崔文远的手指在紫砂壶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出事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到京城不过几个月,已经出了多少次事了?太后寿宴、皇后召见、朝堂问答……如今又来了个宫道心音。这个人,是想把整个朝堂都翻过来吗?”
孟昭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此人能不能为老夫所用?”
孟昭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爷,此子心性坚韧,不是那种可以被收买的人。上次下官去试探他,他表面客气,心里却……”
他没有说下去,但崔文远已经明白了。
“不能为老夫所用,就必须除掉。”崔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此子若留在朝中,迟早是个祸患。”
孟昭低声道:“老爷,现在动手,恐怕不是时候。皇上和皇后都在关注此人,若此时动手,容易惹祸上身。”
崔文远点了点头:“老夫知道。所以不急。先看看,再看看。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本事,老夫倒要看看。”
他将紫砂壶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夜色已深,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崔文远望着那片黯淡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回到家中,打了水,洗了脸,泡了茶,坐在窗前。今天太累了,累到他的脑子都转不动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早点睡觉。
“今天真是惊心动魄。”他自言自语,“被皇上点名,在满朝文武面前说话,还被陆大人拉着问东问西。还好,总算都应付过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陆镇山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
“皇上有意选人出使北境议和……”
裴云昭放下茶杯,皱了皱眉。
“议和。”他在心里琢磨,“这个差事,不好办啊。谁去谁倒霉。去得好,功劳是皇上的;去不好,黑锅是自己背。皇上选这个人选,怕是要费一番心思。”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算了,不想了。反正跟我没关系。我一个九品主簿,议和也轮不到我。”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在宫道上发生的那一幕,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宸京。
有人惊恐,有人兴奋,有人好奇,有人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这座古老帝都的夜空中交织、碰撞,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一声一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间简陋的小院里,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坐在灯下,批阅着今天的公文。
他的手在发抖。
今天宫道上发生的事,他已经听说了。虽然他不在现场,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都察院都在议论这件事。
“裴云昭的心音,传遍了整条宫道。”
王正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隔壁那个年轻人,真的不寻常。
他之前听到的那些心音,不是偶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裴云昭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能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心思传递给周围的人。
这种能力,是福是祸,现在还不好说。
但王正言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裴云昭再也无法隐藏自己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他的存在。
“年轻人。”王正言在心中默默地说,“你的路,从今天开始,才真正开始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王正言伸手挡了一下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公文上。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裴云昭,非寻常人也。今日宫道之事,已传遍朝野。此人前途未卜,慎之慎之。”
写完后,他将公文收好,吹灭灯,躺到了床上。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老的帝都。
一夜无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朝堂上的格局,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