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柱香的光景,少年缓缓看向魏悯兰,后者见状,立刻柔下声音问:“你感觉怎么样啦?赶紧起来喝药了。”
少女肤若凝脂,眉眼温润似水,标致细腻的五官叫人挪不开眼,额前刘海疏密得当,一条侧麻花辫轻耷右边肩头,不缀半分珠翠,是别样安静利落的美。
一身青衣衬得她身姿曼妙,宛若春日扶风柳絮。
少年仍然是一动不动,也没有半分要张口说话的打算,魏悯兰倒也不恼,只当他是还没有缓过来,于是她又问了一遍:“能动吗,你得喝药啊这位少侠。”
魏济舟见少年不语,下意识凑近阿姐耳边细声询问:“阿姐,这位哥哥不会是个哑巴吧?真是好可怜!”
可魏悯兰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她笑着打趣:“你怎不叫他‘死人哥哥’了?”
“‘死人哥哥’不是没死吗,所以还不能叫死人哥哥。”
“嗯对,阿舟所言甚是有理。”
他们二人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端躺在床上的那位少年,听着身旁姐弟二人的对话,嘴角不禁轻轻抽搐了一下。
魏悯兰顾完弟弟,又看向了床上之人:“少侠,你想活命就得喝药,不管你是不是哑巴,人活着才是大道理,宁忍一时之辱,不赌一瞬之命,这个道理你总是懂的吧?”
少年依旧不语,只是盯着魏悯兰看。
魏悯兰也不躲避对方直勾勾的视线,而是做了一个大胆猜测:“你不会是受伤也伤到脑子了吧?!”
少年:“......没有。”
床上的人终于是开口说话了,谢天谢地,不然魏悯兰真的要觉得自己莫不是救了一个痴傻之人。魏济舟见他出声,知晓对方并非哑巴,讪讪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床上这位哥哥骤然起身,反手给自己一巴掌。
“你既不是哑巴,又不是痴呆儿,那你为什么不喝药?”魏悯兰心有不解,直言问之。
“敢问姑娘,我如何喝?”少年面不改色。
......是啊,平躺在床上之人如何喝药。魏悯兰意识到了什么,讪讪一笑,随后起身将药碗递给弟弟,再慎之又慎搀扶起少年:“少侠,自己能喝吗?还是说需要我喂你?”
“不敢劳烦姑娘。”言毕,少年费力抬手接过弟弟捧上来的药碗,不忘答谢。
看着少年极为吃力地饮下这碗良药后,魏济舟上前乖乖接下了瓷碗。
魏悯兰见他状态好些了,于是乎开口询问:“少侠啊,既然你清醒了,那就如实招来吧,你是谁,哪里人,怎会受如此重伤,又是如何进入到我屋中的?”
“我叫段浮生,凉赣人。”少年沙哑的嗓音直入少女的耳。
“随父出游,遭遇恶贼,我成功逃走了......父亲却......”少年忽地沉下眼,没再开口。
魏悯兰从他字里行间中寻到了重要信息,她不是无故戳人伤疤的无耻之徒,自然而然的换了一个话题:“所以你我有缘喽?竟让你误打误撞寻到了我的屋子。”
少年沉默不语。
她接着说:“我瞧你也不像是骗子,可万一呢?我总得未雨绸缪,多做防备,你总得让我辨辨这话真假,对吧,段少侠?再怎么着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呀。”
“姑娘大可放心,我如今这般模样害不了人,咳咳咳,”段浮生胸腔起伏厉害,面色瞬间涨红,“姑娘,段某人以性命起誓,决计不会忘恩负义。”
段浮生看着着实真诚,魏悯兰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见对方咳得凶,一时间蹙眉无措:“你别激动啊,我信你就是了。”
段浮生点了点头,魏悯兰接着道:“你也别姑娘姑娘的叫了,我叫魏悯兰,悯心若兰的悯兰,段兄,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少年思索片刻,淡淡开口:“浮夸的浮,人生的生。”
“浮生啊浮生,”少女若有所思地起身,开始在屋子内踱来踱去,忽地她嫣然浅笑,凑近少年,“你不如下次改说‘浮生安澜’来诠释,怎么样,寓意好吧?”
段浮生下意识后靠,可自己本就靠在床头,退无所退。
“寓意?”
“是啊,我娘亲说名字都是有好寓意的,就比方说我,悯心若兰便是心怀悲悯,品性如兰的意思,浮生安澜这四字我送你,就当交下你这个朋友啦。”
“咳咳咳,那姑娘不妨说说,浮生安澜四字是何寓意?”
“浮生若梦,安澜顺遂。”
闻言,少年缄默不语。
魏悯兰凝望着他的眼底,竟窥见几分别样的情绪,这就像是在渴求能够牢牢攥住一件易碎珍宝一般。
不过初识,眼前少年怎会流露出这般一闪而逝的脆弱?若非靠得极近,这般细微神色,她绝对逮不住。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不是......多谢姑娘。”
“你怎么还叫姑娘啊?我不是已经报上名字了吗?你可唤我阿兰,浮生,我可以这般叫你不?”
“可以......”
一旁端碗的魏济舟眼巴巴望着二人,懂事的没插嘴。
“浮生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魏悯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家中可还有其他人?若是有的话,我可叫人传信,这样他们也可安心。”
“没有,”这次,少年语声低沉干脆,“家中只有父亲与我二人。”
那岂不就是孤苦伶仃,无亲在世了......
魏悯兰一改往常,收敛起笑容,端坐好在床边,她心底泛起酸涩,蹙眉沉思都浑然未觉:“命在,万事皆可,命亡,万事皆休,你先好好养身体,别的等你好了再行打算。你既逃到了这里,想必是知道这是何处吧?”
段浮生答:“冠道山庄。”
“是,你听着,我既认了你这个朋友,养伤的这段日子你放心就好,一切有我,”魏悯兰替他掖了掖被子,“救你养你一事我不可能瞒着我娘亲,但现在不是时候,至少过了今夜。”
段浮生又说:“因为今夜的酒宴?”
“你还不笨嘛,”魏悯兰说完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段浮生,忽的一本正经道:“从小我娘亲就教我用人不疑的道理,如今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选择信任你,道理都一样,你若是恩将仇报,我定会让你亡命于我利剑之下。”
少年闻言心头一震,旋即敛色轻笑一声:“咳咳咳,阿兰今日所言,我定放在心尖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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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浮生自此便暂且安置在魏悯兰屋内歇息,她索性收拾了些日常所用之物,径直搬去隔壁弟弟房中暂住。
临行前她细细叮嘱一番,语气妥帖——
“你身子尚未痊愈,切莫胡乱动弹,免得牵动伤势加重伤情。”
“枕边我留了哨子,有事吹哨,我听见后即刻就来。”
“你先安心歇上片刻,晚点我再端温热米粥过来。”
“这屋子平时没人会擅自进入,你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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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济舟屋中,他坐在床边,晃悠着不着地的小腿,笑呵呵道:“嘻嘻阿姐,你刚才就像娘亲平日里一般,是个唠叨鬼!”
“说谁唠叨鬼呢?”魏悯兰捯饬着床铺,依旧回答弟弟的话,“你快去换衣裳吧,今夜穿好看点,这个时辰,应该有客陆续进庄了。”
山下客栈早已经人满为患,就等时辰一到,上山参加酒宴了。
今日新出窖的名酒有五样,烈喉灼腑的猛虎王,清柔温婉的月仙人,麻舌劲烈的蛇心毒,醇厚入魂的君王骑,还有清甜回甘,余味悠长的见山月。
酒名虽是五花八门,却皆是上等佳酿,这般别致名号,恰与好酒相得益彰。
见山月乃是新晋佳酿,初问世便声名远扬,轰动四方,冠道山庄素来难得出新酒,十数载才推出一款,这也是今年赴宴赴会之人格外繁多的原因之一。
见山月这个名字,还是魏悯兰起的。
来到前院,魏四月果然在这,魏悯兰拉着弟弟的小手,蹦跶着来到娘亲身边:“娘亲,我和阿舟去接顾爷爷了!”
顾爷爷,住在山中段的一位高龄老者,目前家中仅他一人,他的孩子都去到衢城上工了,半月回来一次看望他。
老人家上山赴宴多有不便,偏偏他又是个爱酒的,所以近些年来,都是魏悯兰去接的他。
“催促后厨丫头先将点心上了吧,时间差不多了,”魏四月对着伙计招呼完后,头也不回抽空回了女儿一嘴,“行知道了,仔细着点啊。”
山道之上,各路行人络绎不绝,往来之人身份各异,既有四方奔走的江湖游侠,亦有名门宗派的门下弟子,更有官府中人,行商坐贾齐聚于此。
啧啧啧,真是热闹。
魏悯兰在心中说。
沿道摆摊的相邻向来是最后入席赴宴,此刻众人尚未收摊,借着往来络绎的人流卖力吆喝,一心想趁着此番盛会,多赚几分外乡来客的银钱。
“阿姐,今年也有好多人啊!”魏济舟眼睛亮亮,盯着上山的众多陌生面孔,“不对,比以往的人更多,阿姐,你说咱们庄子能坐下这么多人吗?”
魏悯兰垂头看向弟弟,窃笑一声:“娘亲酿酒的手艺可是当代天下第一,慕名而来的人当然多啦,而且啊,这手艺是不外传的,娘亲的师傅只传给了娘亲,娘亲现目前只传给了我,等你再长大些,我来教你可好?”
魏济舟迎上阿姐的视线,由衷地笑出了声:“好!那阿姐一定要说话算话!”
夕阳余晖遍布山头,人声鼎沸,魏悯兰身处繁闹的尘烟之中,心里总觉得踏实,壮丽之景总是叫人忆在心头,流连忘返的,只是,还未逝去的美好,她竟已然开始追忆。
直言之,她不想这岁月昙花一现。
时至酉时初,前院。
顾爷爷被魏悯兰姐弟俩带到了老位置上,这位置不前不后,于爷爷而言堪称绝佳。
顾爷爷上了年纪有些耳背,魏悯兰拔高音量恭敬说道:“爷爷,您坐好,我们就不打扰啦,等酒宴结束,我们再将您送回家!”
爷爷被少女搀扶着入席,他笑着拍了拍魏悯兰的肩膀:“诶,好嘞,玩去吧!”
“阿姐阿姐,快看!是长盈派的人!今年来了……我数数,一二三……六七八,今年也是来了八人呢!”魏济舟语气略带激动,眼底的羡艳如何都藏不住,“个个佩剑,好生威武!”
他们二人站到了一处空地,弟弟还像往年一样,事事好奇,对着身挂武器之人流露出羡慕的目光,对着体型壮硕,眉眼粗犷之人双腿直打哆嗦。
魏悯兰忍不住给弟弟额头来一指崩,真心觉得自家弟弟有时可爱得招笑:“来酒宴的大多是浪迹天涯的游侠以及大大小小的宗门弟子,哪个不是身带武器呢,嗯?”
“是哦!都好厉害好厉害!”
“阿姐我还是那句话,等你再大一点……”她忽然俯下身,在弟弟耳边悄悄说,“就可以去拜齐叔为师啦,到时候你我皆是冠道山上顶顶厉害的剑客!护得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魏济舟眼睛又亮了几分,铆足了劲点头,踮起脚尖凑近阿姐耳边,学着阿姐的样嘘声立誓:“我一切都听阿姐的!我要和阿姐一起当大剑客!”
魏悯兰抱起弟弟,行至前院右面墙角,她和齐叔约定了,到时候会在这里接应他,再将他带到娘亲特意安排的隐蔽席位。
“靠!你个日不隆冬的瓜麻子!”
一句污言秽语直直钻进少女耳中,她下意识蹙起秀眉,循声望向不远处,出言之人是个中年富商,一身华贵穿戴,富得流油是没跑了。
“怎么不开腔,你耳朵聋呢!?”
他肆意辱骂着跟前身着黑衣的人,他头戴斗笠,因此,魏悯兰瞧不见少年的模样。
他这般高声叫嚷,明摆着是要找事啊!周遭不少人已然投来看热闹的目光,魏悯兰连忙放下怀里的弟弟,叮嘱他安分站在原地,随即敛了神色,扯出一抹假笑,急忙走上前去。
“这位大哥!有事好说有事好说!今日诸位皆是为酒而来,相聚便是缘,何事迈不过去坎,你说对不对?”
“你这小妮子是哪旮瘩冒出来的?这臭小子因疾走而踩了我一脚,要个道歉也不行吗?”富商见对方是个女儿家,语气放缓了不少。
富商不知道她就是山庄嗣主,只当她是一个参加酒宴的无名宵小,对她客气必然有,但也没多少。
“大哥说的自然有理,你先消消气可好?”魏悯兰依旧赔笑,后只用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斡旋,“想必大哥多是为见山月而来,庄主曾放言,今夜呢,见山月总共只拿出二十坛,大哥你抽签不一定抽得到,我直接给你送上一坛,你看如何?”
富商乐呵一笑,挑眉问道:“此言当真?我如何能信你?”
“大哥你尽管放心!你告诉我你所在的席位,稍后便能给你送来,我自有我的门道,不过呢……”
“不过什么?”
“门道有限,只能弄来一坛,大哥切莫声张才是啊!”
“哈哈哈,我都懂,这个你放心!我的席位就在……”
大哥是被哄好了,魏悯兰的心却碎了,那坛见山月本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深知人心欲求为何,便只能从此切入,这样最好摆平眼前的事。阿娘知道了,一定会夸夸自己的吧……魏悯兰如是想。
不过,能为阿娘摆平祸事,值!
她回过身,黑衣男人却不见了……
魏悯兰:“……”
什么人啊这是?!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