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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把 酒

真心被喂了狗,魏悯兰倒也不恼。

魏济舟见情势好转,抡着小腿就跑向阿姐:“阿姐阿姐,这里怎么了呀?”

“出了一点插曲,不过已经摆平了,”言毕,魏悯兰又对着众多围观的客人道,“各位,都散了吧,酒宴即将开始咯。”

稍后,他们姐弟二人又回到了右面墙角。

这时候,一位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大叔,已经站在那了,魏悯兰牵着弟弟笑着迎上去:“齐叔,你就这么见不得人啊?哟,还把满脸胡茬给刮了,真是难得呀。”

这人身量很高,臂膀看起来就结实有力,刮完胡子的他,就像是山野中桀骜不驯的野狼,剑眉星目,气质卓绝,那双布满沧桑的瞳孔中却浸满了“心安”二字。

总之照魏悯兰之前调侃所言,齐叔刮完胡子人模狗样的,还挺不赖。

四十一岁的大叔挺招人稀罕。

魏济舟又是一个飞冲,扑过去抱住了齐叔的腿,甜甜开口:“齐叔齐叔!抱!”

“欸乖乖嘞,齐叔抱,”齐福一把抱起男孩,再从容不迫给了少女一个白眼:“去去去,你少打趣我,今夜如此多人,满脸胡茬的邋遢大汉才引人注目吧?”

魏悯兰早已看破一切,但看破仅归看破,她明媚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无瑕的牙齿:“哦?是吗,当真只是因为这个?”

她才不会傻到揭穿呢,现在揭穿了以后还如何调侃齐叔呢?

现在就挑明了,以后还如何让齐叔任劳任怨地帮自己干活呢?

魏悯兰的小心思齐福当然浑然不觉,某个人现在正刻意避开少女的视线,假意与怀中的男孩嬉笑。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

“算了,走吧,娘亲知晓你要大驾光临,特意给你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咯,就离着最近那一席,如何呢?”魏悯兰放他一马,随后眼神示意齐叔看前边。

“月娘用心了。”齐福如是说。

“那当然了,我阿娘可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阿娘。”

“去去去,你个姑娘家家的成天这般厚脸皮,也不害臊啊?”

“我脸皮厚,我敢对着我娘亲说,娘亲我爱你我心悦你,你敢吗?齐叔啊,死要面子没媳妇儿!”

齐福仰天长叹,旋即压低音量询问:“你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你没告诉你娘亲吧!?”

“这种事情呢得你亲自去说,我说出来像什么话,再不把握机会,当心你的小心思永远无法宣之于口哦,”魏悯兰从齐叔怀里夺过弟弟,“给我吧,阿舟由自家姐姐抱着。”

弟弟很乖,立马伸出手迎上姐姐,乖乖落于对方的怀中。

齐福习惯性摸上腰间剑柄,接连叹气好几声:“你啊你……”

“行啦齐叔,我真不逗你了,说来也坏,我本来藏了一坛见山月打算自己品味的,不曾想方才有人闹事,我出面解决了,但代价是赠出见山月,”魏悯兰露出惋惜的神色,还带着淡淡的忧伤。

齐福:“闹事?”

魏悯兰大致讲述一遍后,无所谓摆了摆手:“不过是些琐事,齐叔多问无益,我且去拿见山月给他,人总不能食言不是?阿舟啊,你就时时刻刻跟着你齐叔,别让他一溜烟跑了,同样的,齐叔也要替我照看好阿舟,阿兰感激不尽!”

魏济舟:“好的阿姐!”

见山月还存在段浮生歇息的屋中,既然要回去一趟,正巧就把米粥捎上吧。

“阿兰,你身上有股血味,可是有什么地方受伤?”齐福见她就要走,终是问出了从一开始便勾起自己警觉之心的味道,究竟是从何而来。

魏悯兰闻言脚步猛地顿住,回眸过来,脑子飞速运转着,下一刻,她强装镇定,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齐叔,定是今日灶房宰鸡时我离得过于接近了些,才会染上血的味道,你可仔细闻闻,说不定还有家畜的臭味呢。”

齐叔果真不简单!

少女在心中咆哮!

她明明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洗过了,衣裳也换了,走出屋舍随意拉来一个庄上的女丫头都说并无异样,更不消说已经过了这么多时辰,就算有血的味道,早应该散完了才是啊!

她心底早已乱作一团,还好她嘱托过弟弟阿舟,不管娘亲还是齐叔,关于段浮生的事先一定不要漏嘴,如果齐叔知道了,照她对齐叔的了解,他定会二话不说就告知于娘亲的!

在某些事上,他们之间可没秘密,酒宴还未正式开始,魏悯兰绝对不能让娘亲此刻知晓!

“杀鸡杀鸡!”魏济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齐福怀里,他捏了捏叔叔的脸,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就叫人稀罕,“有点臭……”

魏济舟这是……在顺着自家阿姐的话胡编乱造呢!

小孩子一般不说谎,除非那是事事都听阿姐的魏济舟,齐福浑然不觉,扒拉下男孩玩弄自己脸的手,接着对魏悯兰道:“阿兰,齐叔信你,你且去吧,至于见山月,哈哈,齐叔为你留上一口,可好?”

“齐叔还是太自信了,你怎知道你就一定会中签,总共只有二十坛好不好。”魏悯兰反驳。

齐福不禁扬起脑袋,语气中肯有力:“月娘肯定会为我留上一坛的。”

魏悯兰没再多说什么,笑着转身,步伐轻快地走了。

-

天近浅墨,山庄内灯火通明,廊下更是亮堂,魏悯兰一路哼着不成曲的调调,还在想黑衣男人那一事。

“吱呀——”

魏悯兰端着刚从灶房顺来的米粥,蹑手蹑脚推门进屋,且压低嗓音问:“浮生,你醒着么?浮生?”

“咳咳咳,我醒着。”少年的声音从床铺处传来,还和白日里一样沙哑。

她走近,将碗先搁在床头,再从系在腰间的小包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床头的油灯。

魏悯兰借着疯狂摇曳的烛光细细看着少年,勾起一抹浅笑:“你一定饿了吧,米粥喝吗,大夫说了,你在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得忌口,米粥就刚刚好。”

她将少年搀扶坐起,又将米粥递给了少年:“你快喝吧,等你喝完我就走。”

“外边很热闹,”段浮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不冷不热开口:“阿兰不去前院玩吗?”

“总得有人记挂着你,给你送口饭吃,你说是不是,浮生你乘热喝,”魏悯兰坐在了床边的矮脚木凳上,胳膊杵着腿,手掌托着脸,“嘻嘻,床下被我藏了一坛见山月,可惜我是喝不到了。”

少年不解:“为何?”

少女一五一十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长叹诉说苦情收尾。

“黑衣的人?”

“嗯嗯,黑衣的人,是不是特别没礼貌,我娘亲从小就教导我,有恩必谢,及时为宜。”

言毕,魏悯兰俯身从床下端出一坛见山月,她十分惋惜地看了又看:“嗐,你我终究是没有缘分。”

“它是死物,不会同你讲话。”少年漫不经心说,“你既舍不得,自己留着便是,左右这坛见山月那人也没见过不是吗?”

少女闻言,无声笑了:“我当然知晓它是死物,我只是感慨罢了。至于舍不舍得,浮生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言而无信啊。”

少年没有想过少女会是这般答复,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小口小口喝起粥来。魏悯兰也安静了下来,就这样坐在那候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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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大哥,你的见山月!”片刻后,魏悯兰回到了前院,嘴上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酒搁在了富商身前的桌板上。

“你这小妮子还真能搞来?!”富商笑得合不拢嘴,“魏庄主方才站在阶梯上抽签,刚结束你就来了,如你所料,我所持之签真没中选。”

“大哥定是与此酒有缘的,”魏悯兰又将酒朝他身前推了推,“大哥你尝尝吧,定是如传言一般清甜回甘,余味悠长的。”

富商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一片金叶子,稳稳放在了少女的手中,他笑得开怀,“来,拿着,都说这见山月千金难求,这点心意你且收下。”

“那就多谢大哥了,大哥今夜一定尽兴啊!”她没有客套没有扭捏,大方接过金叶。

南墙角边,魏悯兰朝那走了过去。

她迅速坐下,利落地将金叶子搁在桌板上:“齐叔你看,那富商说见山月千金难求,于是给了我这个。”

“嗯,你且收下吧。”齐福点了点头,“于富商而言,见山月在他心中的分量定是不容小觑。”

魏悯兰觉得齐叔说的有理:“嗯,确实。”

齐福接着道:“方才月娘抽签,你错过了。”

庄主抽签前,由庄上丫头带着大把竹签依次分发给在座客人,结果绝对公平做不了假,花落谁家全凭运气。

“过去我也瞧了十五年了,无非就是竹筒里面放竹签,然后由我娘亲抽带有数字的竹签而已,齐叔,你是哪个数字?”魏悯兰见竹签就放置在木桌上,伸出右手去拿,“九啊,没中?”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若是中了,见山月此刻就该由人呈上来了,”齐福并不觉得可惜,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可以喝上,因此,语气轻快了不少,“反倒是中了,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引人注目……

魏悯兰闻言笑了笑,没再多说。

酒宴顺利进行着。

魏四月估计还在忙,齐叔此刻正与阿弟猜谜,少女静静坐在一旁,抬眸望着群星环绕月亮。她什么也没想,至于思绪飘去了何方,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晓。

觥筹交错,把酒言欢,身姿曼妙的舞女似融进音律一般,灵动得好比山林小鹿。官家人端坐席间,维持着实属多余的体面,江湖中人与其大相径庭,随性自在,酩酊大醉。

顾爷爷坐在不远处,静静赏舞,手里端着酒杯不放。

张大哥李大哥在其位谋其职,背杆子就如山巅青松般坚韧不拔地挺立,双目炯炯有神,闻得见动静防得住贼。

一众乡邻落落大方,将冠道山独有的淳朴热忱尽数流露,与异乡来客谈笑言欢,有的还时不时帮着庄子上的丫头干干活。

“魏娘子的好手艺啊!此等美酒畅饮入喉真是爽哉!”

“这话没错,冠道山庄的美酒名副其实!”

冠道山庄酿酒技艺传承百年,声名远扬,素来是人人赞之,人人慕之。

赞誉之声络绎不绝,就没哪一年是少过的。

就外乡人的话,冠道山庄一年开庄一次,一次回味一年。

“试问,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是什么呀?”齐福认真出题,言毕,饶有兴致地看着魏济舟。

考虑到魏济舟年龄很小,这算简单的谜题了。

魏济舟小手撑着圆脸,眼睛左望望右瞧瞧脑袋里乱作一团:“嗯……”

他还答不出。

一旁的魏悯兰早就猜出了答案,她笑了笑,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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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行至尾声,席间不少宾客醉意滔天,皆是喝得昏沉不醒,径直歪倒席间沉沉睡去。

庄里一众伙计不敢怠慢,齐齐上前费力搀扶,将一众醉客尽数抬往客房安置,只是客房有限,无奈之下只得按四人一间,挨挨挤挤安顿妥当。

尚能自行步履的宾客纷纷辞别离去,临走时个个兴致不减,纷纷放话来年定要再来赴宴欢聚。

齐叔去帮娘亲的忙了,魏悯兰和弟弟刚送完顾爷爷回来。

“阿姐,我好困。”魏济舟右手揉着眼睛,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顾爷爷妥当送回去了?”魏四月手拿扫帚迎面走来,“阿兰你先带着阿舟回去歇息吧,这有娘亲和你齐叔,蹦跶一天总该累了吧?”

“放心吧娘亲,妥妥当当的,”魏悯兰回复完,转而稀奇地看向齐叔,“齐叔你还没走呢,莫不是要留下来过夜?旁人都只当是后山那个猎户,来帮忙收拾酒宴了。”

齐福一脸看“你有病啊”的神情,一时语塞。

他还未开口,魏四月倒是抢先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呵呵,就你话多,快带着弟弟回去睡觉,好生休息一夜,明日准点起床帮我干活!”

“遵命娘亲!”

魏悯兰抱起弟弟一溜烟儿跑了,她太熟悉自己的娘亲了,一般到了这种时刻,再不跑就会被娘亲灌下没完没了的心灵鸡汤。

深夜,魏济舟团在阿姐的怀里,睡得很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声响逐渐消失,今夜,仍然是静谧的夜。

明日一定也会热热闹闹,平平淡淡的过。

不曾想......

翌日,院子里,姐弟俩双双跪在屋前,魏四月手拿鸡毛掸子,神情不悦地立在他们前边,一副誓要把天捅破的滔天怒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