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褐色的石阶曲折地盘根于山间古道之中,两旁设有各式各样的摊位,自主形成了一个小集市。
山间的春风悠悠拂过饴糖小摊,甜香层层飘升,引得少女驻足。
“马婶子,来六块饴糖!”少女热情招呼,然后驾轻就熟地从包里掏出六文钱,放在了摊桌上。
埋头搅和糖浆的婶子闻声抬头,扬起笑脸应答:“欸,好嘞,嗣主这是又去后山玩啦?”
少女颔首,嬉笑打趣:“是的,婶子料事如神。”
婶子旋即将木棍搁在一旁,又用木筷拾起桌上早已包好的饴糖,数了足足六块,客客气气地递给了少女:“今夜可有的热闹,酒宴准备得怎么样啦?”
“放心吧婶子,我娘亲操持这酒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今夜你只管带上李伯来畅饮便是,”少女接过饴糖,又挥了挥另一只手道别,“那婶子,我就先回冠道庄啦,回见!”
“好嘞!回见!”
婶子看着青衣少女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出了神,就连背后站了人都未曾察觉。
“嗣主又来买饴糖了?”李伯不知何时来了,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向那名步子轻快的少女。
婶子被惊了一跳,回过身来死死给了他一拳头:“你咋神出鬼没了?要吓死俺啊?”
“嘶——媳妇儿你说咱们嗣主这么爱吃糖,以后会蛀牙不?”
“你脑子里的筋又挤兑到一块了?鸡你喂了?衣服你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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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万里无云,少女行于山间古道,沿途一路与人含笑招呼。
冠道山一带,无人不识她这张面孔,冠道山庄由她母亲执掌,平日里山庄向来体恤乡邻,时常接济帮扶此地百姓,故而众人皆对她格外亲近友善。
“嗣主!要尝尝俺新做的米糕吗?”
“客气了,肚子没有空处了!”
“嗣主!又吃饴糖呢!”
“对啊,来,接着!”
言毕,少女拿出一块完好的饴糖,抛给了搭话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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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中,少女回到了冠道山庄。
“阿姐阿姐!”
一个小团子冲着少女跑去,一股脑扑进她的怀里,男孩笑了笑又立刻敛住,装模作样埋怨说:“阿姐,你又跑去找齐叔玩,为何这次也不带我?”
想来男孩是在门前候了许久。
“阿舟啊,我去的时候你还在酣睡呢,我如何带上你,将你扛去吗?”少女蹲下,拆开一颗饴糖塞进男孩的嘴里。
饴糖粘牙得不行,男孩咿咿呜呜挣扎着继续开口:“阿姐可以扒哇加醒阿!”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少女起身就往院里跑,还不忘招呼门前看守的武夫,“张大哥李大哥好啊!”
“嗣主。”
“嗣主,庄主在凉亭等你。”
少女闻言猛地止步,随后看向李大哥,向他追问:“娘亲这个时候不应该在打理宴会上的事吗,在凉亭作甚?”
李氏儿郎摇头:“小的也不知道呀嗣主,您去了就知晓了。”
"哦,行,多谢了。"
前院很大,布置的酒席装饰颇盛,配上冠道庄里栽的松树,别有一番风韵滋润心头,不少丫头伙计还在细细检查,生怕即将举行的酒宴生出丁点儿差池。
少女把玩着侧辫尾,穿过回廊直向后院,不远处的凉亭里,端坐着一位紫衣妇人。
“见过嗣主。”
“问嗣主安。”
迎面走来两个洒扫的丫头,少女笑着对她们颔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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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冠道山啊,乃是清州境内赫赫有名的山。
一来此地风光秀美,景致绝佳,素来引得四方游人慕名而来,二来山中“冠道山庄”所酿美酒名扬四海,山庄每年都会设宴,每至既定时日,不单清州本土人士,其余五州的文人雅士亦或是江湖豪侠,皆会奔赴此地相聚。
今夜,便是酒宴日。
“阿姐阿姐,等等我!”男孩在后边拼命追赶,但碍于实在是身量矮小腿脚不够长,追起来可吃力了。
少女干脆将弟弟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入了凉亭:“娘亲,何事找我?”
言毕,她小心翼翼放下了男孩,坐到了妇人对面的石凳上。
这凉亭位于院池中央处,池中冰早已消融成水,再过些日子,就该往里头添鱼了。
“如何,你齐叔还是不肯涉足酒宴吗?”妇人眼底蕴着一丝希冀,她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少女足够了解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妇人容颜未败,四十一岁的她仍然明艳,只是多了几分久经世俗的狠厉。
魏四月,冠道山庄庄主,性情杀伐果决,行事雷厉风行,唯独在有关于后山齐福的事情上,踌躇再三摇摆不定。
魏悯兰,冠道山庄嗣主,为人坦荡热忱。如今的她早已看穿娘亲与齐叔之间隐晦的情愫,却从不会主动点破,这本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心事,旁人不便插手。
但,偷摸调侃齐叔她还是会的。
“娘亲,齐叔说......”少女故意露出可惜的神情,魏四月见此,眼色一沉。
魏悯兰两眼一眯,忽又笑了起来:“齐叔说他今年会来。”
齐叔素来足不出户。
自魏悯兰记事起,他便从未离开过后山那一方小小的竹屋,她曾数次追问缘由,从前齐叔总是含糊遮掩,不肯直言。直到她十六岁生辰那日,几人在竹屋小聚,齐叔饮了酒,神志微醺,她才趁机再问。
得到的回答,只有寥寥数字——身份迥异,恐招事端。
魏悯兰至今仍百思不解,一个满面胡茬的寻常大叔,能引来何等风波祸事。
娘亲曾说过,齐叔以前受了很重的伤,光是在冠道山庄秘密养病就养了五年。后来魏四月捡到了魏悯兰,他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自行搬去了后山。
自此,不复出尘。
齐叔的事情很少人知道,算上他自己,左右不过五人。
她渐渐明白,这位隐居后山的男子,绝非寻常之辈。
年岁渐长,魏悯兰愈发爱往后山跑,外人只当她是贪玩嬉闹,实则她次次都是专程去找齐叔学艺。在她心里,齐叔武艺卓绝,深不可测,当年他于虎口救下年幼的她,自那时起,小姑娘便暗下决心,定要拜齐叔学剑。
这一学,便是整整十一年。
大人们之间的情愫纠葛,城府弯弯,她从不愿深究,她只安心替母亲往来传话,跟着齐叔习剑练招,再带着视若亲弟的魏济舟,在冠道山间肆意游玩。
齐叔常言,平平淡淡便是福。
娘亲亦道,知足方能常乐。
冠道山上的,就是她的一切。
“好啊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耍你娘亲?!”魏四月说完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故作矜持咳嗽一声后,接着道,“我知道了,我会给你齐叔安排一个较为隐蔽的位置。”
魏悯兰假装没有瞧见对方吃瘪的表情,暗自笑够了以后说:“好嘞,还有事吗娘亲,没事我先回房了。”
弟弟魏济舟不明所以,见姐姐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笑。总之,姐姐做什么,跟着做就是了,姐姐做得一定是对的!
“滚吧滚吧,你娘亲还有好多事得忙,”魏四月见两个孩子像猪一般傻笑,决定走之前在大猪身上再开一刀,“我看你不是嗣主吧,是死猪才对。”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魏悯兰吃瘪了:“......哎呀娘亲~”
魏济舟坐在一旁还不忘接着笑,终是被魏悯兰一计狠眼止住。
魏四月拍拍衣袖起身,不忘嘱托:“酉时中别忘了到宴席上来。”
“为什么?娘亲你知道我的,招待人的事情我可不喜欢干,往年你也没让我干,我顶多招待招待冠道山的父老乡亲。”魏悯兰长叹一气,十分抗拒。
魏四月见对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一笑:“我何时让你招待过宾客?外界的人只知冠道山庄有一嗣主,何名何样除了冠道山的人,又有几个外人知道我问你?”
魏悯兰思索了片刻,觉得有理:“好像也是,那娘亲这次特意让我酉时中去是何目的,如实招来!”
“还能是作甚,看着点你齐叔,别一眨眼的功夫又一溜烟跑了,”魏四月说罢扶额,一脸摊上麻烦事的无奈样,“还有,今夜人多且杂,也把你弟弟瞧好了,可晓得了?”
魏悯兰不打算浪费娘亲的时间,连忙答应:“晓得了晓得了,娘亲你就放心吧。”
别过了魏四月,魏悯兰牵着弟弟的小手,一蹦一跳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娘亲这次又有得赚了,除了咱们冠道山的人,外来人想要今夜踏进山庄,需得有请帖才行,虽说是请帖,倒不如说是用钱买来的入场券,我听娘亲说,百年来皆是如此,弟弟啊,你可知一张请帖,要花多少门路多少钱财才能得到吗?”
“我又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酒宴过后有新衣裳穿,有好吃的可以吃,不光是我们,山上的其他婶子伯伯家都是如此。”魏济舟认真思索一番后,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天真无邪地回答阿姐。
是了,每年帮忙干工的人家都会得到丰厚的报酬,魏四月在此事上从不吝啬半分。
“难为你六岁的年纪能说出这番话,”魏悯兰忍不住揉了揉弟弟的脑袋,“阿舟说的对,不该我们管的事情就不费脑子去揣测好了,走,进屋吃饴糖!”
魏济舟十分抗拒:“不要嘛,很粘牙的!”
闻言,魏悯兰蹲下扛起弟弟就往自己屋子里跑,弟弟就似刚刚捞上岸的鱼一样,不停地摆来摆去。
“诶诶你别动,再动我把你丢下来你信不信?”
踏入屋子的那一瞬,魏悯兰身形猛地一怔,鼻尖骤然钻入一股浓郁又冲鼻的血腥味,直直侵进脑海,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即刻警觉起来。她将弟弟抱好护在怀中,抬眼缓缓环视这整个屋子。
她越过屏风进入内室,一个浑身血迹的少年映入眼帘,他像是失去的生机一般,倒在窗前一动不动。
这屋中,只有他一个人。
“阿姐!是死人——!”
魏悯兰迅速抬手捂住了弟弟的嘴巴,眼神示意弟弟先别说话。这种时刻应该保持绝对的冷静,她大跨一步伸手去拿安置在枕头底下的小刀,然后迅速拉开距离。
这把小刀是齐叔所赠,在她一个月前的生辰日。
“阿姐,这个死人哥哥是谁啊?”
“我怎会知晓?你先下来躲至我身后,阿姐去探探他的鼻息。”
魏济舟乖乖躲到了阿姐的身后,本能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姐姐的裙子,好奇心使然,他还探出了小脑袋,不动声色地看着“死人哥哥”。
“这个哥哥好像真的有点死了......”魏悯兰正准备收手,忽地一股浅薄的气息环着她的指间萦绕一瞬,“等等,还不能就叫他‘死人哥哥’。”
“这个哥哥不是死了吗?为何不能叫‘死人哥哥’?”魏济舟懵懂地问,“啊啊啊阿姐!‘死人哥哥’的手指方才动了!”
“嘘,小声一点,今晚至关重要,避免打草惊蛇,你先去把门关上落锁。”
“好的阿姐!”
片刻后,魏济舟忙不迭跑回她身边,气喘吁吁地问正站着打量“死人哥哥”的阿姐:“阿姐,你要救‘死人哥哥’吗?”
其实魏悯兰心中也很纠结,这人来历不明,随意插入他人因果也不知是福是祸。但娘亲又总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阿舟,去将阿姐柜中的药箱拿来,”魏悯兰思绪混乱,终是软下了心,蹙着眉开口说,“我只能先替这位......呃,‘死人哥哥’止血,其他的我不敢瞎动。”
事后,她将染血的衣裳换去,出门了。
半个时辰后,屋中。
少年已经被偷摸请来的大夫诊疗结束,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魏悯兰的床上昏迷。
清洗过后她才发现,这少年模样竟是如此惊艳,只是他现在面无血色,看着病恹恹的,魏济舟那声“死人哥哥”叫的贴切。
白发大夫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向魏悯兰虚虚行上一礼:“这少年受的伤基本上都是外伤,只是失的血实在是太多了,嗣主,俺也不能确保这少年是否能醒过来,我且为他分别开上两副口服外敷的药,能不能喂进去,嗣主,这是得看造化啊。”
魏悯兰颔首,上前去搀扶大夫:“我明白的爷爷,这是给您的钱,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嗣主尽管说便是,俺能办到一定在所不辞。”白发大夫将她多付的钱另拿出来,递给了魏济舟。
魏济舟什么也不懂,爷爷递给他,他乖乖接下便是。
魏悯兰当然将这举动看在眼里,她无奈一笑,回答大夫:“爷爷,此事先别让他人知晓,包括我的娘亲,于公,今夜的酒宴不容半点差池,于私,我不想让娘亲再为其他的事情操心。”
这位白发老大夫品性正直仁厚,魏悯兰从小到大但凡染病,皆是由他悉心诊治。
她素来知晓他行医济世,向来不肯多取分毫诊金,仅凭这一桩事,她便深知老人心地良善,品行端正,这也是她此番特意寻他相助的缘由。
大夫家里有三个孙子要养,魏悯兰总是不死心地多付一些,结果不出所料,又被退了回来。
“嗣主大可放心,俺一定滴水不漏。”
又过半时辰,大夫开好的汤药已然煎妥,魏悯兰小心翼翼端着药碗走进屋内。
方才她避着旁人在外煎药,便留了魏济舟在此照看那重伤之人,想来对方已是命悬一线,断然没有气力骤然起身加害或是捆缚魏济舟,她还把小刀给了弟弟,心中又踏实几分。
“阿姐,我一直守着呢!哥哥一下也没动!”魏济舟搬来小凳子搁在床前,待阿姐坐下后乖乖地站在旁边候着。
“阿舟真棒!”
魏悯兰垂头看着手里的药碗,心中悄然生出一丝怨气,接下来喂药可是一难题。
“阿姐阿姐!哥哥睁眼了!”
魏悯兰正兀自出神,身旁魏济舟忽然出声,告知她那重伤的少年已然睁眼。
她闻声抬眸望去,只见少年双目涣散无神,虚弱地动了动唇瓣,几番挣扎,终究是气力不济,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她就这么静静等着他,等着他缓过来。
谢谢观阅!!六一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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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嗣 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