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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陆亿唐,一步险棋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姜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陆亿唐趴在榻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脉搏都弱得几乎摸不到。

“怎么样?” 陆亿唐的声音哑得厉害。

老医者叹了口气,将银针按在姜玖腕间的穴位上,语气沉重:“毒素已侵入经脉,只逼出小半。现在只能靠银针暂时护住心脉,能不能醒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陆亿唐看着她肩上的伤口,转头看向阿毛:“阿毛,姜玖是女子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阿毛愣了愣:“除了我,就只有国公爷、赵夫人这些人了,黔国公府的下人们也都是不知道的。”

他说着看了阿芷一眼,阿芷的眼圈通红。

陆亿唐靠在榻边,目光落在姜玖毫无血色的脸上,脑子飞快地转着。只有黔国公和阿毛知道身份,阿毛绝无可能泄密,那昨夜那场乱子,为何偏偏像是冲着她来的?

无论是刀子的挥法、角度,还是突然燃起的火把。似乎有人知晓她的女子身份,故意选了这个糟糕的时机,要把它昭示在所有人面前?

帐外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 原是个女子,现在还昏迷着,咱们水师没了主心骨……”

“太子殿下那边听说伤得很重,要是真出事……”

“波阎人还在近海,一个女子统领,根本带不好兵!”

陆亿唐猛地站起身,掀帘而出。

晨光下,几个士兵正聚在营帐不远处的空地上。见她出来,几人瞬间闭了嘴,却没散开,只是眼神躲闪地往后退了退。

“你们胡说什么!” 陆亿唐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只是实话实说!” 一个高个子士兵梗着脖子,“女子掌兵权本就不合规矩,是满门抄斩的死罪!现在她昏迷,太子又那样,咱们留在这儿,不是等着送死吗?”

“放肆!” 一道高喝突然传来。

陈景渊和陆三宝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校尉。陈景渊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那几个士兵:“眼下正是危急关头,你们不思如何守营,反倒散播谣言动摇军心。再敢多说一句,按军法处置!”

陈景渊转向陆亿唐,眉头依旧紧锁:“外面的流言已经传开了,不少士兵都在私下议论,还有人偷偷收拾行李,想趁着天亮溜出营寨。太子那边我们还在瞒着真实伤情,只说需要静养,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太子伤得很重?”陆亿唐蹙眉。

“很重。”陈景渊点了点头。

陆亿唐回头望了眼姜玖的营帐:“我们得撑住,等她醒过来。”

*

陈景渊带着校尉们去巡查营寨,陆三宝拽了拽陆亿唐的衣袖,把她拉到营帐侧边的老槐树下。

他有几分欲言又止,陆亿唐直接道:“哥,我早就知道了。”

陆三宝倏地抬眼。

陆亿唐又重复了一次:“姜玖是女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陆三宝嘴张了张,像是有满肚子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哥,” 陆亿唐忽然抬头:“你能懂我吗?”

陆三宝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树叶吹落了好几片,他才抬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带着点苦味:“傻丫头,哥有什么不懂的?哥都陪着你,永远都懂。”

这句话像一道洪流,瞬间冲垮了陆亿唐的冷静。

她扑进陆三宝怀里,压抑的哭声溢出喉咙:“哥,我好怕…… 我真的好怕……”“她还在昏迷……” 她语无伦次,泪水浸透了陆三宝的衣襟:“要是她没熬过去,要是她死了……”

陆三宝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双臂,用力抱住陆亿唐。

*

宣政殿。

御案上的西北战报摊开着,皇帝的指尖反复摩挲,沉默不语。

“陛下,” 内阁首辅穆执钧率先出列:“西北战报所言,臣窃以为需严查。”

“姜玖女扮男装入仕,欺瞒君上数载,此乃大不敬。太子殿下亲征,竟纵容此等事发生,以至水师军心浮动,波阎死士有机可乘,实乃亲征不力。”

他顿了顿,抬手将一本奏折递上:“臣已集齐三十余位官员联署,恳请陛下剥夺姜玖水师统领之职,押解回京问罪。另请陛下下旨申斥太子,令其即刻返回翊都,反思己过。”

穆执钧话音刚落,殿内就炸开了锅。“穆阁老所言极是!姜玖欺君罔上,太子失察,理应严惩!”

“女子掌兵权,本就违逆祖制,如今又致军心涣散,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唯有魏王萧聿迟迟未动。

他立在御座侧下方,直到成康帝的眉头越皱越紧,才缓缓出列。

“陛下,” 萧聿的声音比穆执钧温和许多:“臣以为,穆阁老所言虽有道理,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太子殿下的伤情。战报说殿下伤及肺腑,西北苦寒,医疗条件远不及京中,臣恳请陛下即刻派太医院院判携药材前往西北,务必护住殿下安危。”

他抬眼时,目光落在成康帝脸上,语气满是体谅:“陛下忧心西北战事,又挂记太子伤情,连日操劳,怕是早已寝食难安。臣已让人在府中备了安神的汤药,稍后让内侍给陛下送去,陛下龙体为重,万不可因朝堂纷扰伤了身子。”

这番话像温水浇在成康帝心头。他本因战报与弹劾心烦意乱,此刻听萧聿句句不离太子安危,还惦记着自己的龙体,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王弟有心了。朕确实挂记玔儿的伤情,方才听穆卿与众卿所言,只觉头胀,还是你懂朕的心思。”

萧聿躬身谢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换上忧色:“陛下明鉴。”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着成康帝若有所思的脸。他没立刻下旨,却已默认了萧聿的提议。

先派太医去西北照看太子,至于姜玖的处置,不过是时间问题。

*

“唔……”

陆亿唐从噩梦中惊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还没等她活动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就对上了姜玖的眼神。

烛火的残光里,姜玖正睁着眼看着自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眼神清明得不像刚从昏迷中醒来。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亿唐,用手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亿唐的心脏骤然一缩,她点点头,用嘴型说道:“你醒了!”

姜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帐帘,像是在警惕外面的动静。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靴子碾过冻土的声响慢慢远去。

陆亿唐这才想起自己趴在床边睡了大半夜,正要起身去倒热水,却被姜玖轻轻拽住了衣袖。

她回头,对上姜玖的眼神,眼神里没有慌乱,倒是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像是早已想好了什么,只等着她醒来。她的声音压得狠低:“太子情况怎么样?”

陆亿唐俯身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姜玖的耳边:“下午去看过一次,太医说肺腑的伤得慢慢养,现在谁都不让靠近,连陈将军想进去汇报营务,都被拦在帐外。”

她顿了顿,想起下午见到的场景,眉头又皱起来:“那太医是翊都太医院的院判,带了三个随从,一来就把太子营帐围得严严实实。”

姜玖的睫毛颤了颤,她沉默了片刻:“太医现在还在太子营帐附近?”

“在。” 陆亿唐点头:“下午刚到就进了太子帐,后来一直在旁边的临时帐里待着,随从轮流守在门口,看得很紧。”

帐内烛火只剩残焰,映得姜玖脸色愈发苍白。她攥着陆亿唐的手:“陆亿唐,我们要走一步险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帘,确认外面无动静,才又开口:“明天,我会对外说失忆了,忘了过往所有事。”

陆亿唐屏住呼吸,只听她继续道:“你去找陆三宝、陈景渊说,悄悄把翊都来的太医绑了,找一处没人找的到的地方关起来。”

“然后,再让太子麾下亲信对外散布消息 —— 说太子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陆亿唐眼睛瞪得老大,差点发出声音。姜玖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更低:“然后,我们把太子转移到其他隐蔽处,让他安心疗伤。现在这些翊都来的太医,多半是萧聿的心腹,千万不能让他们在太子身边多待。”

陆亿唐刚要起身去找陆三宝,手腕却被姜玖轻轻拽住。

她没说话,只是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

陆亿唐愣了愣,看着那方铺着薄棉的床榻。她犹豫着上前,生怕碰着姜玖的伤口,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慢慢挪到床榻外侧,与姜玖隔着一拳的距离。

还没等她躺好,姜玖忽然倾身过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后背。

陆亿唐胳膊悬在半空,怕伤到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抱过去。

烛火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帐壁上轻轻晃。姜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在感受这片刻的安稳,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陆亿唐,我好高兴。”

陆亿唐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些:“傻不傻,都这样了还高兴。”

“不傻。” 姜玖抬起头,睫毛扫过陆亿唐的下颌,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子,“我今天一醒过来,就看见你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亿唐的脸:“你说,我会不会在做梦?”

陆亿唐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一酸,于是把脸埋在姜玖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做个屁的梦,还有好多事没做完,我不许你再做梦。”

陆亿唐没再说下去,只是又抱得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