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都,黄昏。
宫城城门紧闭,朝臣们低头疾走,不敢互相交谈一句。
太子萧玔在西北不治身亡的消息,让翊都朝野震动。没人敢明着议论储位变动,可每道眼神的交汇里,都各怀心思。
岐王府书房。
萧琰盯着案上那枚玉扳指。
这是他及冠那年,太子萧玔送自己的贺礼。他捏着扳指,记忆退回到二十年前的御花园。
那时萧琰六岁,是最调皮捣蛋的时候。他趁宫人不注意,偷偷爬上了后花园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想掏树顶的鸟窝,刚刚抓到一个鸟蛋,正得意着,脚下踩着的细枝却“咔嚓”一声断了。
他短促地惊叫一声,紧闭双眼。本以为要摔得鼻青脸肿,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但大部分力道都被那人承受了。
萧琰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看到十一岁的哥哥萧玔。萧玔为了接住他,自己后背撞在凸起的树根上,疼得龇牙咧嘴。
这时,远处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与宫人细碎的脚步声,皇后带着一众侍从正朝这边走来。萧琰小脸一白,知道自己闯祸了。
皇后一眼就瞥见萧玔略显狼狈地坐在地上,揉着后背,而萧琰则像只受惊的兔子呆在旁边。她眉头瞬间蹙起,加快步伐上前:“玔儿,这是怎么了?”
萧玔立刻直起身,还不忘顺手将弟弟也拉起来,藏到自己身侧一点:“母妃,没事,方才爬树想摘槐花,不小心滑了一下,不打紧。”
他的谎撒得又快又自然,手在身后轻轻捏了捏萧琰的手指,示意他别怕。皇后的眼神扫过站在一旁的萧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伸手用绢帕轻柔地拭去萧玔额角的汗,语气是满是疼惜:“下次不许这般莽撞,仔细伤着。”
说罢,便让人扶着萧玔去一旁歇息,并未看萧琰一眼,也未对他说一句。
哥哥被宫人小心搀走前,回头匆匆对他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快回去”的口型。
萧琰默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渍。他母妃是不得宠的良娣,宫殿里总是很安静。而哥哥是皇后嫡子,好像天生就该活在被簇拥和关注的中央。
他逐渐长大,萧玔待他依旧温和,可他总下意识保持距离,心中也充满了不甘。越是看着萧玔处理朝政、受百官朝拜,那份不甘就越发清晰。
直到他十六岁,被派去西北海疆历练时,一切开始有了转机——萧聿派人找到了他。
萧聿告诉他,他不是只能跟在别人身后,他也能让别人敬他、怕他——甚至,能坐上那把龙椅。
萧聿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多年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桎梏。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与愤懑,瞬间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从那天起,萧聿成了他最得力的军师,陪着他站稳脚跟,陪着他积攒势力,陪着他一步步走向夺嫡的棋局。
*
“还在想太子?”
萧聿掀帘进来时,檀紫色狐裘上沾着雪,却没让侍女打理,径直走到案边,熟稔地拿起萧琰常用的杯子,自顾自斟了杯茶。
作为是萧琰夺嫡路上的老幕僚,他早摸透了这年轻亲王的性格:表面桀骜,骨子里念旧,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柔软。
萧琰没抬头,把扳指揣回袖中,语气硬邦邦的:“王叔明知故问。”
“问是要问的,免得你一时糊涂,误了大事。” 萧聿啜了口茶,目光扫过案角的京营布防册。那是两人上个月才一起研究的,批注密密麻麻:“你是不是在想,太子既然死了,等陛下缓过来,说不定会封你做储君,何必冒宫变的险?”
萧琰顿了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萧聿放下茶盏,字字戳心:“你太天真了。陛下是什么人?守了三十年江山,他最会的就是制衡!”
“太子在时,他用你牵制太子;太子没了,他难道不会再抬一个出来?你那几个弟弟,哪个没有母族撑腰?再者,你掌京营兵权八年,陛下早对你忌惮三分,真等他缓过劲,第一个要削的就是你的权。”
“而且,”他的目光扫过萧琰:“你怕是还不知道——姜玖失忆了。”
萧琰猛地抬起头:“失忆?”
萧聿没有在意他的震惊,继续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西北水师群龙无首,朝堂上那些老臣一半观望一半摇摆。你等得起,你那些弟弟也等不起。再过半年,说不定陛下就会收去你的兵权,京营兵权一交,你还拿什么争?”
萧琰的呼吸渐渐急促,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的画面:猎场上他比太子射得更准,京营里他整肃军纪让战力翻倍......
“论功绩、论才干,这储君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底涌上一股傲慢。
“这才对。” 萧聿笑了,把宫防图推到他面前:“今夜戌时,禁军换岗,我让人在西侧密道接应。你带三千私兵入内。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才是天之骄子吗?这一步,踏过去,江山就是你的。”
萧琰盯着宫防图上的红点,他抬头看向萧聿,眼底已没了犹豫:“王叔说得对。今夜戌时,按计划来。”
迈出门之后,萧聿又转过了头,盯着他,好似无意地补了一句:
“忘了告诉你,姜玖是女子。”
*
萧聿走后,萧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一生,他还真是活得莫名其妙。
他走到书案边,指尖在案底摸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内铺着一层月白丝绸,上面的薄纸是幅小像,是姜玖当年送他的。
那年中秋,月色溶溶,桂花香漫满花园。他倚着老桂树追忆母亲,不远处的姜玖悄悄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画中的他,不是朝堂上锋芒毕露的岐王,而是个藏着脆弱的少年。眉峰带着点浅浅的柔和,眼尾略长且向下。
萧琰曾无数次摩挲这画,觉得姜玖懂他——懂他独处时的自己,懂他藏在心底的思念,懂他那些不能与人语的情愫——这份默契,他一直暗自珍藏。
他转身走向火盆,抬手将画像轻轻放在火盆边缘,火星瞬间舔舐上纸角,“嘶啦” 一声,黑色的焦痕顺着边角往上蔓延。
萧聿那句 “姜玖是女子” 在耳边回响,他最后看了一眼画中眉眼,突然心头一震。
眉峰像姜玖的眉形,眼尾那点浅浅的下垂,连嘴唇的形状,都带着她的影子。
萧琰指尖发颤,越看越心惊 —— 这哪里是画他?分明是姜玖把自己的眉眼,悄悄嵌进了画里。
是那天月色太好,她看着他的愁绪,想起了自己藏在“公子”身份下的委屈?还是画到自怜处,不自觉将心底的自己,映在了纸上?
那些藏在线条里的柔软,原来是她在画自己。
画中人在火光中慢慢蜷缩、消失,萧琰喉间涌上一阵涩意。
他以为是知己相惜,是心意相通,到头来,或许只是她借他的姿态,画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怜。
直到最后一点画纸燃尽,火盆里只剩一堆灰白的灰烬,他才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缠绵,只剩冷厉的决绝。
他抬手拂去袖上沾染的火星,转身抓起案上的兵符往外走。
多年的默契与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扬声喊:“程墨!”
空旷的书房只传来回声,久久没有应答。
萧琰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才想起来,程墨已经消失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一封匿名密信送到岐王府,信中隐晦提及岐王府的私兵里混了波阎的暗线。
私兵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纰漏。萧琰当即要彻查,程墨主动请缨:“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若大张旗鼓,恐打草惊蛇。不如让属下暗中追查,顺着令牌线索摸到暗线老巢,一网打尽,还能揪出京营里的内应。”
萧琰觉得有理,便准了。程墨临走时说,暗线隐蔽,为防暴露,他会切断联络,查到结果自然回来复命,最多月余便能归队。
如今一个月刚过,程墨没回来,萧琰虽有几分惦记,却也只当是追查遇到了阻滞。
今夜戌时,宫变如期。他要的是江山,从今往后,再无半分牵绊。
*
是夜。翊都,皇城。
即使入了夜,翊都的夏天仍旧暑气蒸人,没有一丝微风,角楼挂着的宫灯也一动不动。
萧琰走在最前面。
“殿下,三千私兵已按批次潜入。” 贴身校尉压低声音:“王叔的人在西角门接应,已清完最后一波守卫。”萧琰没说话,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了挥。
回廊的宫灯映得人影幢幢,私兵们个个都将手按在腰侧的刀上,随时准备出鞘。
路过太子东宫时,宫门前的石狮子脚底积了一滩雨水。
不知为何,萧琰恍惚间竟映想起儿时两人一起踩水的模样。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念旧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养心殿的朱漆门近在咫尺,萧琰刚要伸手去推,身后突然传来 “铮” 的一声——
那是兵刃出鞘的脆响。
数十柄刀剑,整齐划一,在夜幕中泛着肃杀的冷意。
他猛地回头,原本跟在身后的私兵,已调转刀锋,西角门方向,冲出来的也不是接应的人手,而是身着黑甲的陌生伏兵。
黑甲侍卫散开两列,萧聿缓步走出。他身后的士兵身上沾着的血点,是萧琰留在宫外的残部的血。
萧琰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是......是你?”他踉跄几步:“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姜玖那么恨我!怪不得你诬陷太子说他心术不正!原来都是因为你!”
他突然嗤笑一声,剑锋一挥,在火把光下划出冷光:“你把我当枪使,收拢我的私兵、控制陛下,坐收渔翁之利,夺这江山!”
萧聿笑容从容,像一个已经潜伏许久的看客,终于走到了台上:“琰儿倒是反应快,没枉费叔带你这么久。”
哪怕长枪已抵住他的后腰,萧琰依旧挺直脊背,像当年在猎场射落头鹿时那样,眼神里没有半分示弱。
萧聿没急着动手,只是抬起折扇扇了扇风,暑气裹着他的笑声飘过来:“琰儿,你想借太子死讯夺位,叔不过是帮你加快些罢了。直接加快到——你失败的那一刻!”
话音刚落,黑甲士兵潮水般扑来。两名士兵扑上来,扣住他的手腕,萧琰的刀砸在青砖上,铁链缠上手腕。
“你不敢杀我。” 萧琰偏过头,嘴角勾着冷傲的笑: “你需要我活着。不然,谁来替你背这宫变的黑锅?”
萧聿弯腰捡起那柄刀,在手里把玩,语气清淡:“算你聪明。”
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把他带去宗人府暗室,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
直到萧琰的影消失在宫廊尽头,萧聿才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养心殿走去。
殿外的内侍吓得几乎腿软,被他抬手拦住:“陛下受惊了,不必惊动旁人,我亲自进去护驾。”
推开殿门时,成康帝正坐在御座上,脸色发白。
萧聿躬身行礼:“陛下莫怕,京营私兵作乱已被平定,臣弟会亲自守在殿外,护陛下安危。”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成康帝,坐到御座旁的锦凳上,手里随意翻着成康帝的朱批奏折。
从这一刻起,这宫城,都成了他囊中之物。
*
同一时刻,翊都城外五十里的海面上。
三艘飞燕船如影子般划破夏夜的墨色,船首的 “归燕”“护燕”“飞燕” 三字在月光下灼灼发亮。
陆亿唐蹲在船舷边检查迅雷铳的炮膛,抬头时正对上姜玖的目光。姜玖此时已褪去男装,身着银白戎装,长发束在脑后。中毒的余症消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炮药都备齐了?” 姜玖问道:“抢滩登陆时万一用得上。”。
“放心,出发前陈将军让人分好了,每艘船二十发。” 陆亿唐点头,目光扫过船尾的舱室,抬了抬下巴:“太子那边怎么样?”
“伤口拆了绷带,能靠坐着了。” 姜玖低声说:“他说,等能走再出来。不想让士兵们看到他还没完全好的样子。”
话音刚落,舱帘被轻轻掀开。太子萧玔扶着舱门走出来,常服外罩着件披风,肩伤虽未痊愈,却已能挺直脊背。他手里攥着的布防图,用朱砂圈着萧聿亲信的驻扎点。
“萧聿刚掌控宫城,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回来。” 萧玔走到船首,目光望向远处隐约的城廓,语气沉着:“九门被封,我们从东滩登陆,那里是京畿巡防营,我们的人能最快策应。”
陆三宝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攥着哨子,脸上沾着惊喜:“二公子,陆姑娘,前面就是东滩!陈将军让人打了信号,滩上没人看守。萧聿的人都去守城门了!”
姜玖抬手按住腰间的常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她转头看向陆亿唐,眼底带着笃定:“我们走吧。”
船锚 “哐当”一声落入海中,太子萧玔率先跃下船,回头看向船上的将士,声音清晰有力:
“萧聿谋逆,囚禁陛下。我们今日回来,是为了守护大梁——将士们,跟我冲!”
*
翊都东城门的青石板上。
晨光熹微,士兵正在巡防。
成王败寇,昨夜宫变的消息已经传开。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最无害的皇叔居然会成为赢家。
“咚咚咚 ——”
三声战鼓突然从东滩方向传来,城门都似在颤。
校尉探头往下望。
晨光里,三列玄甲士兵列成方阵,后面跟着的是密密麻麻的京营旧部军队。最前的旗帜,是绣着 “东宫” 二字的杏黄大旗。旗手身后,太子萧玔身着朝服,虽面色尚显苍白,却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望着城门。
“是太子…… ”
“太子不是死了吗?!” 城墙上的士兵炸开了锅,一时间城门陷入混乱。
太子身侧,一道银白身影催马而出。
那是个戎装女子,肩甲绣着流云纹,腰束玉带,长发高束。
姜玖勒住马缰,长剑斜挎在腰侧,盔甲在泛着冷辉。
“东城门守军听命!”
她的声音清亮,说话间抬手按住剑柄:“我乃西北水师统领姜玖,今日我身边所护,是大梁太子!”
京营旧部校尉接着她的话,厉声喝道:“太子尚在,萧聿谋逆!谁再助纣为虐,就是与大梁为敌!”
城门守兵乱了阵脚。毕竟太子的正统身份深入人心,反倒是他们若是跟着萧聿强守城门,成了逆党。若只是太子一人,倒也尚有转圜余地,但此时显然整个京营旧部都在他的手上。太子是带着兵回来的。
“我等愿降!”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武器。
姜玖催马上前,抬手示意士兵打开城门。
城门 “吱呀” 打开,太子萧玔迈步而入,目光扫过跪地的士兵:“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萧聿囚禁陛下,掌控宫城,尔等若愿随我入宫护驾,往日之功,一并记着。”
士兵们轰然应诺,起身跟在太子身后。
*
东城门内的京畿巡防营原本就是太子的亲兵,见太子亲率水师,姜玖身着银白女子戎装勒马在前,众人纷纷喜极而泣,单膝跪地喊出 “愿随太子”。
皇城门被打开的瞬间,晨光涌进御道。
御道尽头,盘踞着萧聿派来的羽林卫。
可此时,羽林卫已人心涣散。
他们听闻东城门外的倒戈。当被说已死的太子仪仗逼近养心殿,被说成失忆的姜玖立于殿前,身后是水师精锐与倒戈的禁军、宫卫组成的洪流,羽林卫的阵脚逐渐崩溃。
有人主动认降,有人试图出逃——最后只剩百名亲信还在负隅顽抗,很快被水师精锐制服。
养心殿被接管后,御书房成为萧聿最后的孤岛。
*
御书房外的回廊下,太子萧玔立在最前。
萧聿将皇帝扣在里面,门窗紧闭,谁也不敢贸然闯入,生怕逼急了伤及圣驾。
“殿下,不能......” 陈景渊按在刀柄上的手在颤抖,话没说完便被太子抬手打断。
就在这时,姜玖往前迈了一步。她刚卸下甲胄,穿着武官常服,目光坚定地看向太子:“殿下,臣请命入殿。”
“你?” 萧玔转头看她。
“臣追查多年的镇远侯旧案、大寒浦惨案,幕后真凶就是萧聿。” 姜玖的声音低沉:“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若不能当面清算,我此生难安。我还想带程墨同往。程墨曾是萧聿心腹,知晓他的软肋。我有把握,借程墨牵制他”。
太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程墨身上。此人虽为萧聿旧部,却被萧聿算计,显然怨怼颇深。他缓缓点头,沉声道:“准。”
姜玖颔首,握紧腰间长剑,示意禁军押着程墨跟上,三人一同走向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