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议事帐的熊皮帘被猛地掀开。
巴图大步流星闯进来，面色阴郁，手里攥着条冻硬的兽骨鞭，往地上狠狠一摔，“啪” 的一声，溅起一阵火星。
“哥，你这计划也太窝囊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急：“抢了粮就撤？咱们波阎的勇士，啥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巴图是库尔玛的亲弟弟。他一边说话，一边跺了跺脚上的冰碴，海豹皮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库尔玛没抬头，目光依旧停在海图上：“咱们是去抢粮，不是去开战，更不是去送死。青澜湾有大梁水师驻守，就算飞燕船烧了，也不能大意。”
巴图冷笑一声：“大梁水师那群软蛋，上次被咱们的快船追得像丧家犬！这次有周德彰大人帮咱们，别说抢粮，就算把整个青澜湾烧了，他们也拦不住！”
火塘里的木柴 “噼啪” 响了一声，库尔玛终于抬眼，眼底的厉色严酷：“巴图，我再说一次 —— 我们去抢，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杀戮。青澜湾的百姓，也是与波阎人一样的人命。”
这话像冷水浇在巴图头上，他脸上的戾气顿了顿，随即又涨得更凶：“这些年大梁人卡着咱们的浅海，不让咱们捕鱼，不让咱们种粮，不让咱们在近岸种耐盐薯，光去年一年，多少族人冻饿而死，这账就不算了？哥，你当真就当没事？”
库尔玛紧紧盯着巴图的眼睛：“我再说一次 —— 不许滥杀！抢到粮草就撤，老弱妇孺不能碰，百姓的屋子不能烧。”
“哥，你太软弱了！”巴图狠狠瞪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屑：“你以为忍让退缩能有活路？只有把大梁人踩在脚底下，烧了他们的粮、夺了他们的地盘，咱们波阎人才有真正的活路！”
库尔玛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你敢！”
库尔玛沉声道：“周德彰为什么帮我们？他是想借我们的手，搅乱大梁海防！这是他们内部争权夺利的事情，你当真以为是对我们格外照顾？”
“我们如果把握不住这个度，开启滥杀，周德彰上面的人也护不住！大梁定会派大军来剿，到时候别说粮食，整个波阎都要被踏平！你想毁了整个波阎吗？”
巴图却满不在乎地摆手：“怕什么？大梁大军来了，咱们就往海里躲！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出来抢！反正这日子，早就过够了，不如痛痛快快杀一场！”
库尔玛看着巴图，突然觉得一阵无力：“波阎已经禁不起折腾了，你要是敢胡来，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我会按规矩处置。”
巴图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库尔玛的目光，转而盯着火塘里的火苗：“我能干什么？”他顿了顿，突然抬头，语气竟然软了几分，“哥，你放心，我听你的。三日后出发，咱们按计划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帐外走，熊皮帘被打得 “啪” 地一响，寒风再次灌进来，冻雪落在库尔玛的肩头。
他望着巴图消失的方向，疲惫地靠在座椅上，手按在眉心。库尔玛太了解自己的弟弟，那眼底的桀骜和算计，绝不会真的听话。
他在心中向波阎人信奉的海神祈祷，却没力气再跟巴图争执。
寒灾已经拖垮了族人，再内讧，波阎就真的完了。
*
青澜湾的日落，把结冰的海面染上一层薄薄的蜜色。
陆亿唐裹着毛皮劲装，裤脚扎进兽皮绑腿里，踩着薄冰走到礁石边。
“你今天这副打扮，不抓到一筐子都不好意思回去。”姜玖跟在她身后打趣道。
陆亿唐手里拎着个铁凿，转头笑了笑，眉眼松弛：“我才不上你的当，不过是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凿点海虹解解乏。你不知道，冰下的海货最鲜，晚上能加个菜。”
话音未落，她便蹲下了身子。
姜玖站在离她稍远的冰滩上，罩着件短狐皮披风，毛领立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她望着满滩冰礁和冰缝里的残雪，眉峰微蹙：“冰这么厚，怎么知道哪里藏着海虹？”
陆亿唐蹲下身，铁凿敲了敲一块礁石旁的冰面，冰层下透出暗紫色的轮廓：“海虹爱附在礁石上，结冰后就冻在里面了，敲敲看，空响的地方多半就有。”
她说着，铁凿用力一撬，一块冰碴崩开，露出几只紧紧贴在礁石上的海虹，冻得硬邦邦的，泛着新鲜的光泽：“你看，很简单吧？”
姜玖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握着铁凿对准一块冰面，刚用力，冰碴就溅了满脸，她缩了缩脖子：“好疼！”
陆亿唐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腕：“笨死了！要顺着冰缝撬，别硬砸。” 她带着姜玖的手慢慢调整角度，铁凿顺着冰缝轻轻一撬，一块完整的冰面掀开，底下藏着一串海虹。
“你看，这不就成了？”
冷冽的海风卷着她的发梢，几缕墨色长发从束发带里散出来，贴在冻得微红的脸颊上。
陆亿唐没多想，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冰碴。她们贴得极近，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冷金落日，还有彼此裹着霜气的模样。
“姐姐！姐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提着小竹篮跑过来，篮子里装着红莹莹的沙棘果。
她把篮子递到两人面前，仰着小脸笑：“吃果子！”
“真甜！谢谢你呀小姑娘。” 陆亿唐稳住语气，随便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姜玖也拿起一颗，指尖捏着小小的果子，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转头对陆亿唐笑了笑“嗯，很甜。”
“咱们也该回去了，哥哥该等急了。” 陆亿唐拎起装满海虹的铁桶。
姜玖刚要应声，突然听见远处水师营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
——“呜 —— 呜 ——”
两人同时僵住。
陆亿唐手里的竹篓 “哐当” 掉在礁石上，海虹滚出来。姜玖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凛冽：“是紧急集合号！”
“快看！” 她指着海面，陆亿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本冷金的海平线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越来越近。船身切开薄冰，密密麻麻的船队，望不到边。
姜玖一把攥住陆亿唐的手：“你快回营，去安全区！”
陆亿唐摇摇头，眸光也冷了下来：“我是军械督造郎，战备还需我盯着。”
她转头对赶来的亲兵高喊，“传令全员集合！飞燕船备战！火炮校准！”
姜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往军营跑去。
*
“陈将军！陆校尉！” 哨探钻出来，甲胄上沾着密密麻麻的雪：“西边海面上，有船队过来了！看规模，至少五十艘快船！是奔着青澜湾去的，那里的镇子多！”
陈景渊心里一沉，刚要往外冲，就见周德彰披着件厚锦披风，慢悠悠从营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慌什么？”
“周统领！” 陈景渊急声道，“对方足足五十艘快船，来势汹汹！快让战船营出兵支援，咱们的火炮虽利，却缺战船牵制！”
周德彰嗤笑一声，抬手拢了拢披风：“战船营要守住主营，不能轻动。再说，波阎人不过是来抢粮的，抢够了自然会走，没必要兴师动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方向：“我派十艘大船过去，真要打起来，还得靠陈将军和姜副统领啊？”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敷衍。十艘大船根本顶不上用，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
陈景渊气得脸色发青，却没时间争执，转身往炮位跑：“快！让兄弟们把连射火炮推到码头前沿！姜副统领呢？”
“姜副统领正往这边来！” 士兵连忙回话。
陈景渊刚跑到码头，就看见姜玖从冰滩方向快步走来，狐皮披风被风吹到身后：“波阎的船到哪了？周德彰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陈景渊咬牙道，“他只派了十艘大船来应付，说战船营要守主营，分明是故意敷衍！”
姜玖没多言，沉声道：“不必指望他。波阎的船到哪了？”
“快到浅海了。还有百丈距离！” 陈景渊指着西边，语气急促。
姜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正在陆三宝指挥下推进的三尊连射火炮。
炮筒泛着冷光，炮膛里早已装好铅弹，是陆亿唐亲手调试的。她又望向远远的青屿湾港湾深处，她知道，虽然看不见，三艘飞燕船的船帆收着，船身隐在冰礁后，像三只蓄势待发的燕子。
“让飞燕船的人做好准备，等我号令再冲” 姜玖沉声道。
陆三宝高声应下。
姜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炮手，瞄准波阎的船首，别打船身，留着他们的骨架，咱们后续说不定有用。”
波阎船队越来越近，她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耳语道，“悄悄传信给陈将军，让他派亲信，守住粮仓和渔村，保不定周德彰那边会有小动作。”
亲兵点点头，刚要转身传令，就听见西边传来一阵呐喊。
波阎的船队已经冲过浅海，最前面的快船离码头只有百步远，船上的人举着弯刀，不少人下了船开始冲锋。
“放！” 陈景渊一声令下。
三尊连射火炮同时轰鸣，铅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扑波阎的快船。
“砰！砰！”
两发命中船首，木屑飞溅，快船瞬间歪了方向。
还有一发擦着船身过去，落在海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波阎的船队顿了顿，随即又往前冲。
库尔玛站在最前面的船上，高声号令什么。他的人动作很快，跳上码头就往青澜湾的粮仓冲，有的扛着粮袋往回跑，有的跟保卫粮仓等的水师士兵缠斗，却没伤害旁边缩着的百姓。
“库尔玛还守着规矩。” 陈景渊松了口气，转头对姜玖说，“只要他们抢了粮就走.......”
话没说完，姜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遥遥望去，南边的渔村方向，突然冒起黑烟。
姜玖脸色一变，快步登上瞭望塔，抓起望远镜往那边望。只见十几个波阎兵，正围攻村镇。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被踹倒，哭声戛然而止。
陆三宝刚要下令分兵去救，就见波阎的船队里，又冲出来二十多艘快船。
船上的人都是一些死士，他们不抢粮，只往渔村和水师营冲，见人就杀。火把扔在百姓的屋顶上，很快就燃起熊熊大火。
库尔玛站在船上，看见这一幕，气得狠狠踹了船板，却来不及阻止。巴图的死士已经冲散了他的人，整个码头乱成一团。
姜玖猛地拔出长剑，对身后的士兵喊，“飞燕船出发！目标波阎快船！”
港湾深处，三艘飞燕船同时扬起船帆，穿梭灵活，速度足足比波阎的快船快了一倍。
最前面的船上，陆三宝站在船首指挥着船身转向。他按姜玖教的法子，让船贴着波阎的快船绕，同时让船上的弩手射箭，专射对方的船首。
码头上的连射火炮再次轰鸣，这次瞄准的是巴图所在的快船。
巴图听见炮声，猛地回头，看见铅弹冲自己过来，赶紧往船尾躲。船首被打穿一个大洞，海水涌了进来。
“杀了他们！” 巴图红了眼，举弯刀跳上飞燕船，被姜玖一剑挡住。剑刃相撞，火星溅在暮色里：“你们大梁人只会躲着在岸上打？” 他嗤笑：“镇远侯的外甥女，果然跟她舅舅一样没用！”
姜玖的眼神一厉，剑招突然变快，直逼巴图的胸口。
巴图慌忙后退，一脚踩空差点掉下去。
“陈将军，弹药没了。”码头上的炮手面露慌张。陈景渊心里一沉，刚要下令码头上的士兵登船逼近波阎，近身缠斗，却被姜玖伸手冷静按住。
她指了指：“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