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刚过、白昼尚短,红卫舫里日夜工作不息。
为了保温,红卫舫的屋顶铺着厚厚的兽毛毡。
工坊内部采光优越、豁然开阔,女工们分散在各个区域,裹着统一的厚布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没人说话,也没人休息,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把被烧掉的船尽快复原出来。
“阿唐!”“陆大人!”
红卫舫的大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风雪的陆三宝和陈景渊走了进来。陆三宝难掩眉宇间的急切,二人快步走到正在船骨边陆亿唐身边。
“这船还得多久能造好?”
陈景渊目光扫过架起的半截船身:“周德彰最近忙着在搞一笔盐铁交易,没空顾及水师这边,正是咱们赶工的好时候。但我打探到,这交易最多一个月就结束,船必须在这之前造完。”
陆三宝在一旁补充:“交易一收尾,他多半会回头清查水师动向,到时候咱们没船可用,之前的练兵和准备就全白费了。”
陆亿唐抬头看向两人,眉头微微蹙起:“按现在的法子,从头至尾整船打造,还要反复调整榫卯契合度,至少还得两个月。”
“两个月?” 陆三宝脸色一沉,急得原地踱了两步,“那可来不及啊!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陆亿唐没应声,工坊里的女工们也听到了对话,动作下意识慢了些,悄悄用余光瞥向这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
这天清晨,姜玖刚买进红卫舫就愣住了。
女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抬着头,目光聚焦在工坊中央的木立柱上。
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陆亿唐正攀在高高的木头立柱上,抓着柱身的榫卯接口,半截身子探在空中。
“陆亿唐!赶紧下来!” 姜玖快步冲到柱下。
陆亿唐被她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地面,慢悠悠地顺着立柱往下爬。
她手脚灵活,却故意放慢动作,一脸无辜:“我就是想爬高看看全局,说不定能找出省功夫的办法。”
“你的新船那么长,爬这么高也看不全整艘船的结构,纯粹是瞎折腾!” 姜玖又气又无奈。
陆亿唐摩挲着下巴,眼神有些放空,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醒了一般:“对啊!”
她转身冲到未完工的船骨旁,抓起案上的炭笔,在地上飞快划着:“把船分成船首、船身、船尾三段,分区域同时打造,最后再拼到一起,不就能省一半时间?”
没等姜玖回应,她已经拉起长绳,开始丈量木料比例,划出清晰的分段标记。
女工们立刻按她的指令行动起来,原本集中的作业区域分成三块,各司其职,工坊里的节奏很快变得紧凑有序。
分段打造省去了反复调整整体榫卯的麻烦,效率大幅提升。
雪道上,女工们推着雪橇,将分段打造好的船身顺着结冰的山道运往青屿湾。冰滩上,合力对齐接口,凸榫精准嵌入凹槽,再用加固销钉一穿,三段木架便严丝合缝地连成一体。
一月后,当周德彰的交易即将收尾时,青屿湾的晨雾中,三艘飞燕船已然静静泊着,在雾色与冰礁的映衬下,蓄势待发。
*
青屿湾。
礁石如墨,将这片偏僻海域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远离水师营地,又避开了渔港航道,就藏在之前小队练兵的山坳东侧,是陈景渊按姜玖的吩咐,寻遍大寒浦才找到的隐蔽练兵场。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恰好能掩盖训练的声响。
姜玖立在礁石上,目光落在列队的士兵身上。
陆三宝没有高声喝令,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三十名士兵立刻分成三组,飞快地攀着绳梯登上飞燕船。
士兵们立刻分成三组,动作轻捷如猫,攀着飞燕船的绳梯往上爬。
陆三宝自己也纵身跃上船首,目光警惕地扫过雾蒙蒙的海面,像极了蛰伏的猎手。
“巡逻船每日辰时申时会经过附近海域,” 陈景渊站在姜玖身侧:“我们总在雾散前结束训练,积雪覆盖船辙,海浪冲掉痕迹,绝不会留下破绽。”
姜玖微微颔首,抬眼望向海面。三艘飞燕船借着海风轻轻倾斜转向,在礁石间灵活穿梭。
船上士兵各司其职。掌舵的舵手稳稳控住船身,应对着暗涌;弩手俯身瞄准,箭矢精准射中礁石上的白垩标记,力道穿透薄霜;铳手按姜玖教的轮替法,侧身装填、递铳、点火。
迅雷铳的声响被海浪吞没,三道火光接连闪过,铅弹尽数击中远处的浮靶。
姜玖抬眼看向陆三宝,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之前你连队列都整不明白,如今既能带队训练,还能把战术配合练到这个地步,这段时间的功夫没白费。”
陆三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都是二公子指点的好。”
姜玖抬眼道:“再练一轮,重点练船身转向时的铳箭配合,必须要能够在晃动中命中目标。”
“是!” 陆三宝重重点头,转身对士兵们做了个手势。
晨雾彻底散尽时,训练告一段落。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礁石上晒太阳,擦拭着武器,低声交流着刚才的演练。
陆三宝和姜玖走进湾底的废弃渔寮休息,这渔寮是早年渔民躲避暴风雪的地方,屋顶铺着厚厚的兽毛毡,能挡些寒风。
渔寮竹门被轻轻推开,陈景渊带着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梗着脖子,颔下一缕山羊须微微颤抖,鬓角已染霜白,面色蜡黄。他脚步踉跄,一言不发。
“副统领,这是我们抓到的线人。”
陈景渊关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你之前查到周德彰在南码头交易,他果然警惕,三日前突然改了场所。这人是这一带的海货牙人,专做南北海货中介,也是周德彰与波阎交易的牵线人之一。”
陈景渊将他按在板凳上:“周德彰通敌波阎,烧船屠村,害了多少沿海百姓,你帮他牵线搭桥,就是助纣为虐!”
吴承嗤笑一声道:“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做这掉脑袋的买卖?我拿人钱财,给人办事,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废话!”
他说着,竟猛地弓起身子,想往桌角撞去。幸好身旁士兵反应快,一把按住了他。
“周德彰都要杀你灭口了,你还替他隐瞒?”陈景渊压着怒火:“副统领,你说周德彰多半会换路线,让我盯紧货物流向,我顺着船辙追查,昨晚在渔村外撞见他被周德彰的人追杀,浑身是伤,才出手救了他。”
说着,他抬起脚踹了那吴承一脚:“谁知这人,都被人追着杀了,还是冥顽不化!”
就在这时,渔寮的竹门被猛地推开,陆亿唐立在那儿:“姜玖,你要找的那卷书......诶?”
目光扫过被按在板凳上的男人,陆亿唐的脚步顿住。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吴叔?”
吴承浑身一僵。
“你认错人了。” 他猛地别过脸:“我不是什么吴叔,我不认识你。”
陆亿唐愣了愣,往前走了两步:“我没认错啊,你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指节.....是那年暴雪,你帮我们家加固船绳时砸断的,你就是吴叔!”
她转向姜玖,语气急切:“姜玖,我认识他,你干嘛把吴叔绑起来?”
吴承低声道:“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我是帮人做事,拿他的钱,就该守他的规矩,绝不会背叛!”
陆亿唐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愣在原地:“吴叔..... ”
“你帮谁做事?难道是周德彰?你帮他卖东西给波阎人?让他们吃饱了肚子来抢乡亲?”
“我没办法!” 吴承眼眶通红: “我儿子要治病,娘常年要吃药,我不做这笔买卖,他们就活不下去!”
姜玖缓缓开口:“周德彰知道,我们掌握了他走私的渠道,必定想灭口。他烧了你的铺子,还派人追杀你,你觉得你和你家人还能在他手下活多久?”
“你现在硬撑,只会让你家人跟着你送命。”
“我……” 吴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过了许久,吴承缓缓抬起头。
“我可以告诉你们,也可以交出账册。”
他的声音有些决绝:“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派人立刻去接我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全程保护他们;第二,此事了结后,放我和家人离开大寒浦,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们。”
姜玖立刻点头:“可以。陈将军现在就派人去接你的家人,账册到手,我兑现承诺。”
吴承深吸一口气,快速道:“下一次交易地点在青屿湾北礁区,三日后丑时交接,周德彰带五十人,波阎的船会伪装成渔船。”
他顿了顿,继续道: “账册副本藏在我家后院老槐树下,挖三尺就能看到。”
陆三宝点点头,快步走出渔寮安排人手。
吴承说完,便垂着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
波阎的腊月比大寒浦还要烈三分。
近岸的海水结了半尺厚的冰,能走车马、跑猎犬,远处冰面与天际线连成片,白得晃眼,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库尔玛踩着厚重的海豹皮靴,靴底裹着鹿皮,脚腕缠着浸过油脂的兽皮绑腿。
他裹着整张黑狐皮袍,毛领高高立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睫毛上挂满霜粒。
他往地窖走——半地穴式的木屋埋在冻土下,屋顶盖着厚厚的雪,露出半截木墙。。
掀开门口的熊皮帘,一股带着肉香的暖流涌出来。火塘在屋子中央熊熊燃烧,火苗舔着架在上面的铜锅,锅里煮着大块的鹿肉和海象肉,咕嘟咕嘟冒着油花。
几个老人围着火塘坐着,手里攥着陶碗,碗里是滚烫的鹿血酒。孩子们裹着小狐皮袄,缩在火塘边玩兽骨串成的玩具,不敢出门。
“首领!” 下属掀帘进来,身上的貂皮帽子结着冰碴,脸上冻得通红。
他脱下沾满雪的麂皮手套,露出冻得发紫的手指,搓了搓才敢靠近火塘:“昨晚刮白毛风,雪埋了半扇门,好多个地窨子的火塘都差点灭了。不少家里的存粮窖冻裂,埋在里面的鱼干、肉干全冻成了冰砣,敲都敲不开。”
库尔玛没动,目光落在铜锅里翻滚的肉上。波阎人靠狩猎和捕鱼为生,往年腊月虽冷,却能凿冰捕海豹、海象,用它们的脂肪炼油取暖,兽皮做衣物,肉填肚子。
可今年的寒灾太烈,海冰厚得凿不开,猎物也躲进了深海或深山,族里的存粮和兽油早就见了底,雪窖里的储备冻得没法吃,火塘的柴也快烧完了。
“大梁那边有消息?” 他没心情吃饭,放下筷子。
“周德彰的人送了密信。” 库尔勒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纸页冻得发脆,“他说青澜湾的粮仓里有粮,抢到手,咱们就能熬过这鬼冬天。”
库尔玛展开信,仔细看完。小时候,父亲带着族人凿冰捕海象,用海象的脂肪熬成油,装在皮囊里,火塘里滴几滴就能烧一整夜。冬天住地窨子,雪窖存粮......这些代代相传的习俗,让波阎人在极寒里活了一代又一代。
可今年的冷,已经超出了能抵御的极限。
“大梁是不是造了新战船?”他折了信,突然问道:“探子说那船形制刁钻,就是为了应付我们造出来的,和从前那些笨重的大船不一样。”
库尔勒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周德彰都给我们烧完了!一艘也不剩!”
库尔玛缓缓放下信,声音沉重:“传令下去,三日后集结——青澜湾,抢粮 —— 但记住,老弱不能杀,抢到就撤。”
下属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明白!”
看着下属匆匆离去的背影,库尔玛重新望向大梁的方向。
海平线在遥远的天际与天空相接,灰蒙蒙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如果能够选择,库尔玛不想要纷飞的战火。他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