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后的人指尖停在棋盘上,语气添了几分兴味,带着点把玩猎物的雀跃:“西北那边,姜玖和陆亿唐,倒是没让我失望,折腾得挺热闹?”
“回主子,” 程墨抬头:“姜玖在山坳里偷偷练兵;陆亿唐则打着造渔政补给船的幌子,在红卫舫船厂暗造战船,还在船身预留了火炮位,专克波阎快船。”
“哦?” 帷幔后的人停下摆弄棋子的手,指尖敲击着棋盘。
程墨躬身应道:“是。姜玖那处山坳练兵场很是隐蔽,陆亿唐造战船也瞒着上面,属下是费了些功夫才摸清底细——陆三宝几次借着巡查海岸线的名义往返山坳,被我们的眼线盯上,顺着他的行踪,再结合山坳夜里的火光和兵器碰撞声,确认了练兵地点。”
“至于陆亿唐造战船,” 程墨继续道,“大量青冈木、抗冻的桐油灰,还有暗中转运的火炮配件,这些都不是造渔船能用得上的。我们有眼线混进了红卫舫的女工里,亲眼见她画的图纸上有炮位标注,船底还加了防滑铁棱,分明是战船规制。”
帷幔后的人听得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大寒浦的半壁人马都在我手里,这点小动作,不过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过家家。”
他顿了顿:“姜玖练兵也无妨,我倒要看看,领着一群临时拼凑的队伍,能掀起什么风浪。眼下,先让陆亿唐的战船梦碎了再说。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程墨确认道:“主子是让我,毁了陆亿唐船厂?”
“烧了。” 他语气平淡:“让大寒浦军营里的眼线动手,夜里悄悄烧了红卫舫的船坞。”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急切:“这辈子,我本想一上来就杀了她。可转念一想,一刀杀了太便宜她了,也实在无趣。我就要让她尝尝,那种离毕生所求只有一步之遥,却被硬生生夺走的滋味 ——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程墨躬身领命:“属下这就传信安排。”
“等等。” 帷幔后的人叫住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程墨,你可知我为何这般惦记陆亿唐?”
程墨微微抬眼,神色依旧恭敬注:“主子只说,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我筹谋十载,宫变只差最后一步。” 帷幔后的人慢慢开口:“禁军已控宫门,太子被围东宫,满朝文武皆在我掌控之中,那把龙椅,我触手可及。”
棋子突然被他狠狠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亲手让她造连射火炮,把她囚在工坊里,用她哥哥的性命要挟,她不敢不从。”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火炮本是我部署的最后杀招,要轰开东宫最后的防线,可她竟在炮膛里暗做手脚,加了反向偏转的机关!”
“火炮连发时,炮弹全被反射回来,硬生生轰乱了我自己的阵脚!”
“我的心腹被自家火炮炸得死的死、俘的俘,防线瞬间崩溃,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程墨的眼中带着震惊,紧紧盯着帷幔里的身影。
那人看了看程墨,突然笑了:“好在,我还有你。你埋伏在岐王阵营,一直没有发现。我宫变失败,被控制住之前,我看了你一眼——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你会为我报仇。”
“那时姜玖正在西北闹得起劲,全然不知西北水师内全是我的兵力。我若是你,便把陆亿唐的头砍下来,拿给那姜玖看看,让她在众叛亲离死去之前,再痛苦一点。”
“程墨,不知道你会不会知晓我的心意?”那人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放缓,仿佛带着几分怜惜:“你这孩子,性子向来闷,心里藏着千言万语,也只肯憋在肚子里。其实你的过往,我都记着。”
程墨头埋得更低。
“你本是江南程家的独苗,” 那人的声音温柔了几分:“程家虽非权贵,却家底殷实,父母疼你,日子过得安稳富足。可你十岁那年,江南巡盐御史给岐王办事,岐王眼馋你家的商路和财富,硬生生扣了顶‘私贩禁物、暗通匪类’的帽子,连夜派兵血洗了程家庄园。”
“寒冬腊月,漫天飞雪,爹娘倒在血泊里,庄园被烧得干干净净,自己孤身一人,冻得只剩半条命。” 他的语气添了几分疼惜:“若不是我让人在江南各处设了搜救的点,你早成了孤魂野鬼,哪还有今日?”
程墨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我收留你,教你武艺谋略,把你一点点打磨成可用之才,再辗转安插进岐王身边。” 那人的声音带着郑重:“我知道,让你日日对着仇人,忍辱负重,有多难熬。可你没让我失望,这些年,岐王把你当成心腹,让你掌管暗卫,却从没察觉你心里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你的忠诚,我记在心里。” 那人道:“等我收网那日,岐王那条命,我亲手交给你处置。”
程墨猛地抬头,随即重重叩首:“程墨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起来吧。” 萧聿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好好办事,烧了船坞,别出纰漏。”
*
永夜笼罩大寒浦。
星光只剩零星几点,勉强在雪地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船坞里点满了火把,堪堪照亮船身。船身上未化的冰碴泛着冷光。女工匠们都裹着厚袄,站在坞边的冻雪上,没人说一句话,四下寂静。
直到绞车转动的吱呀声——
飞燕船缓缓滑向漂着浮冰的水面。船身掠过冻硬的船台,蹭落的冰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水面上,激起细碎的涟漪。它吃水极浅,浮在水上时,就像一道影子一般。
陆亿唐站在坞边,她望着船身,眼眶微红,目光跟着那抹浅褐色的船影动。
“放缆。”她轻轻说。
缆绳松开的瞬间,船身忽然动了。
它不像普通意义上的船,反倒像一头蛰伏于暗夜的雪隼,哪怕只是微动,也带着一股破风的锐势。只见它轻轻一滑,就破开身前的浮冰。还没等船尾的水纹泛起,船身已驶出数丈,像一道影子,融进永夜的风雪当中。
惊叹声顿时四起、连绵不绝。
陆三宝和几个心腹士兵站在坞边,此时高声叹道:“天爷!这船也太快了!往后在这冰海上,我看咱们横着走都成!”
他身边的士兵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赞叹声混在风里。
姜玖缓步走到陆亿唐身边。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出她眼底浓重的青黑。那是连日赶工熬出来的。嘴唇干裂起皮,双手尽是冻裂的冻疮。
“这船,叫什么名字?”姜玖心疼地替她捋了捋鬓发,压下语气里的兴奋。
陆亿唐愣了愣,又望向远处黑暗里船的虚影,摇头道:“这些日子只顾着赶工,想着让它尽早下水,竟没来得及想名字。”
姜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黑暗,缓缓开口:“‘飞燕’,好不好?”
“飞燕?”陆亿唐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她。
“燕,捷于风,敏于水,能破暗而行。”姜玖语气郑重:“燕子一身漆黑,却能破开大寒浦的黑夜。”
陆亿唐望着远处那道模糊的船影,轻轻点头:“好,就叫飞燕。”
风卷着雪粒掠过,远处的飞燕船似有感应般,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像燕雀振翅一般。
陆亿唐忽然转头看姜玖,眼底浮上一抹有点神秘的笑意:“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多解释,招呼工匠们照看船坞,自己拉起姜玖的手,脚步轻快地跃上船首。飞燕船如离弦的箭,破开带着冰碴的海面,朝着更北方向驶去。
飞燕船劈开带着冰碴的海面,船首溅起的浪花落在船板上。
姜玖看着陆亿唐握着舵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船身在风浪中也稳稳当当,三角软帆迎着风,像展开的羽翼一般。
姜玖的发梢被海风冻得微硬,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道:“船成功下水,你好像……并不怎么激动?”
陆亿唐握着舵柄的手顿了顿,迎着风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觉得很多事情,真到实现的那一刻,反倒没那么激动人心了。”
她转头看了眼姜玖:“反倒是这一路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更让人快乐。”
姜玖闻言,轻轻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不开心,或是不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陆亿唐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认真地望着姜玖,“你曾告诉我,你前世是个女将军。可这一世,你明明有领兵的本事,为何不见你上战场?”
姜玖的身形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刚要开口解释。
“你不用急着说。”陆亿唐打断她,“我只是想说,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会陪你,到披甲的那一天。”
姜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黑暗中泛红了起来。
“快到了。” 陆亿唐转头对姜玖说。
姜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岸线,只见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避风崖湾。
严酷的风刮过海面,却在踏入这处海湾时骤然温柔。
陆亿唐稳住舵柄,让飞燕船缓缓泊在冰封的浅滩外。
船首轻轻撞上薄冰,“咔嚓”一声划出细碎的裂痕。陆亿唐率先跳上岸,脚下的沙粒混着冰晶,踩上去咯吱作响。姜玖紧随其后,刚站稳脚跟,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整道月牙形的崖湾,像被黑暗藏起来的仙境。崖壁上挂满了雾凇,银白的冰晶缀在枯枝上,像一夜梨花盛开,风一吹,簌簌落下,似碎雪纷飞。
湾内藏着一汪天然暖泉,冒着袅袅白雾,泉水顺着石缝汇入海湾,映出朦胧的暖光,冰与暖交织,意境缱绻。岸边的枯木像玉雕一般,空气里是清冷的水汽混着淡淡的草木香,吸一口都觉得沁人心脾。
“天爷,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姜玖跟在她身后,忍不住轻声惊叹。她裹着的披风被白雾濡湿,发梢沾着细碎的冰晶,却顾不上拂去,目光扫过雾凇、暖泉、冰封的海面,眼底满是惊艳。
陆亿唐笑了,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霜花:“我娘当年发现的,说这里是藏在大寒浦海里的仙境。”
她拉着姜玖往暖泉边走去,泉水边的石头被泡得温热:“小时候我怕冷,她就带我到这儿,暖泉边永远不冷,还能看见冰面下的小鱼游来游去。”
姜玖挨着她坐在温石上,白雾缭绕在两人周身,让这暗沉的天色变得柔和。
她转头看向陆亿唐,见她眉梢眼角的疲惫都淡了几分,只剩温柔。
“这么暖和,要不咱们泡一泡,暖暖身子?”陆亿唐忽然提议,搓了搓手:“我娘说这泉水最好,泡一泡能解乏。”
姜玖一怔,下意识点点头,刚要起身,就听陆亿唐补充道:“反正这儿就咱们俩。”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亿唐说着,弯腰把冻得硬邦邦的靴子脱了,又褪下袜子,将脚轻轻放进泉水里,舒服得喟叹一声:“嘶——真暖和。”
她只顾着感受暖意,没注意到姜玖已经转过身,正抬手解着披风的系带。
等陆亿唐抬头,正好瞥见姜玖脱下披风,露出里面的中衣,正要继续解扣子。她愣了愣:“姜玖,你干嘛呢?”
姜玖吓了一跳,手猛地顿住,转头看她,见她只脱了鞋袜,双脚泡在水里,正笑得眉眼弯弯,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
她顿时慌不择路地抓起披风往身上裹,连系带都系错了:“你不是说……这儿就咱们俩吗?”
陆亿唐笑得直不起腰,“我就泡泡脚,你倒好,准备全进去了?”
姜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是你没说清楚。”
陆亿唐笑够了,又见她窘迫,便不再打趣。她从暖泉里跳出来,转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磨得有些发白,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
她蹲下身,将布包轻轻放在温泉边一块青石上,白雾漫过石板,她的声音也被白雾浸得软软的:“娘,我来看你了。”
姜玖走到她身边,安静地站着,望着陆亿唐的背影,望着崖壁上簌簌落下的雾凇、暖泉升腾的白雾,永夜的黑暗在身后蔓延。
“娘,我造出很厉害的船了。”陆亿唐的声音很是雀跃,像小时候跟母亲报喜,“比你当年的更轻更快,水师的旧船估计连我们的尾巴都追不上。”
“我还遇到了她。”陆亿唐伸手把姜玖拽到自己身边。
她继续对着虚空,仿佛母亲就在眼前聆听:“你别看她看起来像个精致又冷淡的玉人儿,其实她会偷偷捏丑得让我跳脚的泥人,会因为我几句话就耳朵发红,会在雪夜里跑很远,就为了送几个冻梨.....”
姜玖脸色微变:“陆亿唐!”
陆亿唐笑了笑,继续道:“这些时候的她,很简单,很暖和,让我觉得.....真好啊。”
“她替我挡过弩箭,也为我向皇帝老儿讨要官位。她陪着我,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看着我造出了连射火炮......最逗的是,她说她,上辈子就认识我。”
她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娘,要是你在这儿,一定眉毛皱得紧紧的,板着张脸警告我,不要听信花言巧语。你不信那些东西,前世也好,神仙也罢。”
她停顿了一下,握住姜玖的手,目光凝在两人交握的指尖:“我原本也不信,但现在我不得不信。因为有时候她的眼神,会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好像在看一个我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那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害怕。”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走后,我和哥哥去了翊都。我一个人躲在工坊当学徒,被人欺负过,也饿过肚子。但我从不害怕。我记得你的话,要活得不留遗憾,要活得什么都不怕——我以为,我只要给你和爹报了仇,就没有遗憾了。”
“直到前几天晚上,她坐在我身边,告诉我,她曾经很害怕日光。”陆亿唐轻轻道:“我的心突然狠狠揪了一下。突然发现,我的人生有好多遗憾,还有好多害怕。”
“我好遗憾,没有办法陪在十二岁的她身边,替她挡开那些光。” 陆亿唐抬起头,看向姜玖:“我也好害怕,在永夜过后,在有一天,她会去到我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地方。”
“娘,我知道我没用。我没有长成你说的那么坚强的样子,但是——我喜欢她。”
披风裹住了两人,挡住寒风,暖泉的白雾裹着她们,崖壁的雾凇簌簌落下,落在她们的发间。
“娘,如果你同意,就让这雾凇落得再久些吧。”
风穿过海湾,雾凇果然又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