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顿住了,眼底的暖意淡去。她缓缓闭上眼:“死本身没有感觉。”
“‘死’或许认得我,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并不可怖,也不难受。”
“倒是重新活过来——”她慢慢道:“我刚重新活过来的时候,犯了一种病症,只要看见日光就会觉得浑身无力,极度恶心,无法控制。”她抱起了膝盖,目光带着几分追忆:“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很期待夜晚。”
陆亿唐没说话,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眼底泛红。她伸出胳膊,环住了姜玖的肩膀,把脸贴在她的颈侧。
*
翌日清晨。
大寒浦的清晨没有半分天光,永夜将至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把天地裹得密不透风。
寒风卷着冰碴,呜呜地刮过军营的栅栏,士兵呼出的白气刚离唇,就凝成了细小的冰粒,簌簌落在胸前。
营区里只有几处篝火还燃着,橘红色的火光被浓重的雾气压得很低,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几步远的地方,更远处的黑暗里,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剪影。
姜玖正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那里连一丝波光都没有,只有风雪掠过冰面的呼啸声。
一道身影踩着冻硬的雪路快步走来,缩着脖子,正是陆三宝。
他离着几步远就停下,借着篝火的微光看清姜玖的身影,才快步上前。
“二公子。”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沉声道:“有件事,我憋了些日子,今天想问问你。”
姜玖见他神色严肃,便点头:“你说。”
“是关于阿唐的。” 陆三宝鼓起勇气:“我是她哥,从小看着她长大,她心里那点心思,我瞒不过。她对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们在翊都就形影不离,到了大寒浦更是朝夕相处,红卫舫的工匠、营里的弟兄,谁都看得出来你们亲近。我不是反对,能有人真心待她,我高兴。”
“可我是她哥,得替她把好关。” 陆三宝抬眼:“二公子,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对阿唐,到底是什么心思?她是个实诚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姜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篝火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沉默了片刻:“三宝,有些事,或许和你想的不尽相同,我暂时没法说清。”
这话让陆三宝眉头皱了皱,正要追问,却听姜玖继续道:“但我能向你保证,她遇到危险,我会豁出自己的性命护她周全。”
陆三宝心里一暖,鼻头微微发酸。他知道姜玖不是随口许诺的人,可兄长的责任让他没法就此放过:“二公子,你的心意我懂,也信你。可阿唐是个姑娘家,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她终是要有个安稳的归宿,还有.......堂堂正正的名分。”
姜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她抬手拢了拢披风,目光投向即将到来的永夜深处。
“三宝,你看这大寒浦的永夜,没有天光,也没有暖意,黑得无边无际。我就像活在这黑暗里的人。”
她转头看向陆三宝,眼底映着微弱的火光:“不过,如果我能活到见到白日的那一天 —— 如果这黑暗真的有散去的时候,陆亿唐会是我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陆三宝怔怔地看着她,虽然依旧不懂她话里的含义,但那种愿意赌上一切的坚定,让他无法再继续追问。他叹了口气:“二公子,我信你。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若你将来辜负了阿唐,我陆三宝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饶过你。”
姜玖点头:“我明白。”
陆三宝正色道:“还有,练兵的事.......”
姜玖侧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礁石。那里的黑影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周德彰的暗探还没撤。她抬手往营区后侧的杂料堆示意,沉声道:“借一步说。”
两人绕到船坞后侧的杂料堆后,陆三宝往前凑了半步:“暗坞里的队伍,练出来了。”
陆三宝的眼底藏着难掩的兴奋:“几个月前,按太子殿下的钧旨,咱们来大寒浦,第一件事就是和陈将军一道筛兵。咱们前后筛了三回,挑的都是懂火器,而且身子骨扎实的好苗子。”
“按您定的法子,兄弟们练了好几个月了!三队配合、船载突袭、礁区埋伏,都练熟了。”
姜玖没多问,只道:“去看看。”
跟着陆三宝往山坳走,脚下的路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崎岖的山间小径。路边的耐寒灌木挂满了冰棱,拨开时簌簌往下掉冰碴。裤脚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沙沙作响。
身前的山梁越来越近,黑黢黢的山影在浓雾里像蛰伏的巨兽。
陆三宝拨开挡路的灌木丛,一道隐蔽的山口露了出来。
山口两侧的岩石上覆盖着厚雪,藤蔓与冰棱交织,与雪景浑然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入口。
走进山口的瞬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直接盖过了风雪的寒意。
只见山坳里豁然开朗,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形成天然的屏障,三百名士兵列成三队,腰间的短刀、手里的盾牌和长枪,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们站得极稳,连呼吸都透着齐整,没有半分杂音,只有风吹过冰雪的沙沙声在山坳里回荡。
陈景渊站在队伍侧面,见姜玖进来,便上前半步,低声道:“姜副统领,都准备好了。您点个头,就能演练。”
姜玖站在山口,目光缓缓扫过队伍。
她抬手,轻轻往下一压。
陈景渊立刻转身,沉喝一声:“演练开始!”
话音未落,第一队突然持盾突前;第二队则侧身贴过去包抄,短刀出鞘;第三队的长枪手紧随其后,枪尖直指前方,形成一道密集的枪林。
三排队伍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演练落幕时,陆三宝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刚要开口,却见姜玖缓缓摇头,语气平淡:“不好。”
这批评来得突然,陆三宝愣愣地看着姜玖:“二公子......”
姜玖抬步走到队列前,目光掠过下面悄无声息的三百人,又扫过陆三宝的脸,突然开口反问:“几个月前我带你来大寒浦,太子殿下让我们整备队伍时,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陆三宝愣了愣,回忆道:“您说,不仅要选好苗子,还要练灵活战术,分小队作战。”
“你现在这叫分小队?” 姜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三百多人分三组,每组百十人,这顶多算拆分大部队。”
她转头看向山坳外黑沉沉的海面:“你忘了我们要造的是什么船?那种船吃水浅、转向快,能在冰礁区里穿梭自如,可加上火炮,一艘船最多只能载十到十五人,你这百十人一组的队伍,怎么上船?怎么在接舷战时展开?”
陆三宝的脸瞬间白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抬手点向队伍:“按我说的改。”
“每五人一组,编作一小队 。” 姜玖指尖在空中虚划,模拟小队作战的轨迹,“一人持盾在前,盾下方要凿出防滑纹路,既能挡箭,还能固定在冰面上稳住身形;两人握短刀贴盾侧,专砍靠近的敌人;一人持长枪,护着小队侧翼,防敌人绕后偷袭;最后一人带弩箭,在队后支援,专射远处的舵手和帆手。”
“小队之间要能经常观察,能够相互接应,左边小队遇袭,右边小队立刻侧转补位。”
陆三宝和陈景渊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连忙掏出随身的木牌,在上面划着分工,生怕记错。
“现在改还不晚。” 姜玖说完,转身往山口走,紧了紧披风,留下一句:“半月后,我来验兵。若是还像今日这般,你们俩就跟着士兵一起,去冰礁区泡半个时辰,好好醒醒神。”
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雾霭里。
*
接下来的半月,山坳里的灯火彻夜未熄。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冰挂山壁,把整个山坳照得看似暖融融的,与外界的极寒形成鲜明对比。
陆三宝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山坳里,他不再是站在一旁指挥,而是亲自编入第一小队,当了名长枪手。
枪杆被磨得发亮,手心的冻疮愈合又裂开,渗出来的血珠结成暗红色的冰碴,说不清是疼还是痒,他却只是偶尔哈口气搓搓手,又继续带着小队演练。
夜里士兵们回到旁边不远的简陋营地休息了,山坳里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陆三宝还蹲在篝火旁,一遍遍推演小队配合。
木牌上的字迹被冰雾打湿,又被火烤干,反复几次后变得模糊不清,他就用刀再新刻上去。
*
翊都。皇城。
宫宴刚结束不久,内侍们各司其职,收拾着宴后的残局。
李德全站在养心殿偏殿门口,正对着两个小内侍细细叮嘱:“你们仔细着点!这宁州贡的雨前龙井,用去年存的玉泉山雪水再温一遍。陛下刚刚宴上喝了不少黄酒,怕腻,这茶最解腻。”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熏香炉:“还有这沉水香,浅燃半块,万万不可多放!陛下近来浅眠,浓香扰神,若是惊了圣驾,仔细你们的皮!”
“李公公!”
李德全回头一看,岐王萧琰一袭宫装锦袍立在宫道旁,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威严,瞬间堆起满脸谄媚的笑。
他快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双手垂在身侧:“哎哟,是岐王殿下!老奴给殿下请安!”
萧琰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偏殿门口的布置:“陛下歇下了?”
“回殿下的话,陛下刚入内殿更衣,吩咐老奴先布置好休憩的地方。”
李公公依旧躬着身:“殿下若是有要事见驾,老奴这就进去通传?”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萧琰一眼。
萧琰摆了摆手:“不必了。”
李德全正要退下,萧琰又叫住他。
“李公公,” 萧琰语气带着些试探,“近日父皇对我,似是不如从前热络?祭天、祈谷这几次重要大典,都让太子主持了?”
李德全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岐王殿下多虑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萧琰身侧:“陛下此举,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太子乃储君,理当主持礼仪,彰显正统,这都是门面功夫。”
他抬眼偷瞄了萧琰一眼,见对方神色稍缓,又赶紧补充:“若不是陛下属意您,怎会让您手握京营与西北水师半数兵权?南边兀度三战三捷,您亲自督战退敌千里,陛下看了捷报,连日眉开眼笑,私下还跟老奴夸您有先帝之风呢!”
萧琰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
李德全看出他的自得,又继续补充:“ 更别说,陛下这几日还特意下旨让您再去西北督兵!这等关乎边防安危的重任,陛下不交给太子,也不交给其他宗室,偏要托付给您,这可不是无上荣光是什么?足见陛下心里,您的分量比谁都重,往后这大位的归属,还未可知呢!”
萧琰更高兴,拱了拱手,带着随从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萧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李德全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左右张望,见内侍均已散去,四下无人,这才提了提官袍的下摆,快步朝着皇城西侧的隐蔽暖阁走去。
那是他这些年无论多晚,只要接到示意就必须赴往的地方。
*
暖阁内没有点灯,窗缝透进的微光,映出帷幔后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正伏案摆弄着一副机关棋,黑白棋子在镂空的檀木棋盘上错落,指尖拨动间,棋子落位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主子,” 李德全躬身禀报:“岐王殿下已信了奴才的话,满心以为陛下仍属意于他。”
帷幔后的人轻笑一声,声音阴恻恻的:“愚蠢。”
指尖一挑,一枚白子落下,恰好堵住黑子的所有生路:“皇帝从前抬举他,不过是借他制衡太子。如今他兵权过重,尾大不掉,连兀度都被他打服,陛下心里早已有了忌惮。你没见近来太子监国的次数越来越多?至于让他去北境,呵呵,那不过是想将他调离京畿重地,让他远离京营兵权核心罢了。等他麾下将士疲敝,再慢慢削去他的兵权,到时候他没了依仗,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李德全连忙应和:“主子明鉴。”
帷幔后的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退下吧,按规矩行事即可。”
李德全重重叩首,躬身退去,暖阁内重归寂静。
没过片刻,一道黑影悄然从侧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程墨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