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湾回来时,雪已经停了。
永夜的阴霾渐渐淡了些,正午时分竟透出几分稀薄的天光,轻轻覆在大寒浦的海面上。
飞燕船劈开薄冰,船首溅起的冰晶落在甲板上,陆亿唐站在船尾,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她望着远处红卫舫的船坞方向,眼底亮晶晶的。
“等另外两艘船下水,咱们就凑够一支小队了。” 她转头对姜玖说: “我给它们取名归燕、护燕、飞燕!”
姜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雀跃的侧脸,海风拂过,卷起陆亿唐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替她拂开。
“等永夜过去,就能带着它们去巡海了。” 姜玖道:“陆三宝的兵练得不错,咱们到时亲自试试船的战力。”
跳下甲板,陆亿唐仍然痴迷地看着飞燕船:“这炮位还需要继续加固......还有这里......”她围着船,挥手召来一群女工,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姜玖眼底漫过一层柔和,悄悄退后半步,转身往营房走去。
她住在红卫舫西侧的营房。
作为水师副统领,她需与士兵保持相近的作息,营房离船坞不过半里地,往来还算方便。
营房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进门靠墙摆着一张硬板床,床头放着一卷练兵的图纸,桌案上砚台未干,旁边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兵书,角落里还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深青色披风。
姜玖把一块鹅卵石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
那是她从暖泉边偷偷捡的,圆润光滑,好像还带着点未散尽的余温。
姜玖摩挲着鹅卵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
那之后的几天,红卫舫的船坞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连永夜尾声的清冷都被驱散了大半。
天光虽仍稀薄,却已能勉强照亮整个船坞。三艘飞燕船并排泊在坞内,船身泛着温润光泽,船帆还未完全展开,叠放在船尾,像燕子收拢的羽翼一般。
女工匠们正忙着给船身刷最后一遍桐油,林嫂拿着刷子,动作仔细,连船板的缝隙都没放过。
几个年轻丫头蹲在甲板上,手里的狼毫笔饱蘸红漆,描字时屏住呼吸,保持稳定。
“归燕” 二字已经描好,红得厚重鲜亮,她们还在不停地描画,想让这字更加醒目鲜亮。
“休息下吗?”陆亿唐端着茶点走过来,她们却腼腆地笑了笑,摇摇头走开了。
大寒浦的气候,生养出来的人,庄严、肃穆,还有一点拘谨。
“陆大人,帆绳已经系牢。”负责帆绳的女工匠报告。
“桐油刷完了,只是按照这大寒浦的天气和日光,估计还要半月才能晾透。” 负责掌灯的工匠递过一块碎木:“油层是这个厚度,都达标的。”
陆亿唐挨个检查,许久才满意地点点头,对众人道:“辛苦各位!”
接下来的几日,陆亿唐几乎泡在了船坞。晚上研究图纸,天不亮就借着熹微的天光检查船帆、船舵,还有炮位。
女工匠们看在眼里,更加专注地做自己的工作。她们天性腼腆拘谨,只有在看向船身时,会流露出难掩的兴奋。这是她们在极寒里一凿一磨造出来的船,是她们的心血。
夜里的船坞格外安静,陆亿唐坐在 “飞燕” 船首,望着另外两艘船的黑影,心里很安稳。
明日,永夜就结束了,这三艘船会驶入冰海。
这严寒中锤炼出来的船,终于要证明它自己了。
“你还没休息?”
熟悉的声音从船坞入口传来,陆亿唐猛地回头。姜玖立在霜雪地里,身后随行的士兵举着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绵长。
她身上的披风沾着雪粒,手里还拎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食盒。
“你怎么来了?”陆亿唐立刻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迎过来,眉宇间的沉敛散去:“我以为你要在营房处理练兵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姜玖没多说,抬手让士兵回去,自己把食盒提进船坞,放在工作台子上。
“陈景渊说你这几日吃住都没出红卫舫,估摸着你又忘了吃晚饭。”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温热的海味。一碟风干鱼松,一碟炖银鱼块,都是大寒浦特有的海产,还有一碗杂粮鱼粥,热气混着淡淡的咸鲜香气漫出来。
“哇!”陆亿唐眼睛一亮:“我确实好久没好好吃饭了。既然你拿来了,我就给你个面子。姜玖,你从哪找来的这些菜?又是我上辈子跟你说的?看来我口味也没怎么变。”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拿起勺子就开始喝鱼粥:“不过,你大晚上跑一趟就是给我送饭,外面黑漆麻乌的,派个士兵来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我跑得快,别人没我跑得这么快,送来都凉了。”姜玖想了想,理直气壮道:“而且,我听说明日永夜就结束了。”
所以想来见你。
“是啊!”提到这个,陆亿唐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些,难掩欣喜。
她放下勺子,伸手攥住姜玖的手腕,拉着她坐回“飞燕”船首:“等天亮,天光就会越来越足,桐油晾干的速度也能快,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式加入战队了!”
“到那时,一定会把那些波阎兵打得屁滚尿流!”
姜玖听着陆亿唐絮絮叨叨说着,微笑着点头。
“陆亿唐,你有信心吗?”姜玖突然开口问道。
“当.....当然有!”陆亿唐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提得很高。
“为什么犹豫?”姜玖无情戳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飞燕船,又落回她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你的声音很响,可眼神里却有慌张。”
“哪里慌张了...。”陆亿唐抬头,嘴硬地反驳:“我只是在想出海的细节而已。”
姜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船坞里的油灯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人脸上轻轻晃动,陆亿唐肩膀轻轻垮了下来:“......我是担心。”
“我担心永昼后带着船出海,遇上真正的冰礁群和风浪,我那些改变根本经不住考验。我更担心实战的时候出问题,让跟着我熬了这么多夜的工匠们失望。”
她攥紧了拳头:“虽然有担心,可我不能说怕。造船匠都得忍住这种不定,船没真正在海里闯过,谁也不敢打包票,可越是这样,越得硬着头皮说有信心......”
姜玖听完,指尖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把她紧绷的手指一个个掰开:“不用硬撑。”
掰开手指,姜玖把勺子递给她。她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开始忍不住絮絮叨叨:“我就是总忍不住想,要是真出岔子......”
“这都是我的奇思妙想,会不会太过冒险?谁能保证到了实际的风浪中呢?在海战时,加上火炮呢?姜玖,你说呢?”
姜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等陆亿唐吃完,把食盒递还给姜玖时,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困意,头不自觉地往姜玖肩头靠了靠。
“姜玖,我有点困了。”她像吃饱了的小猫,眼里的不安也稍微淡了些,“你说,我设计的这些,真的能......那可是无垠的冰海.....”
“可以。一定可以。如果船沉了,我就飞到波阎人的船上把他们砍了。”姜玖淡淡道,伸手拢了拢她脖颈边的碎发。
陆亿唐噗嗤一声笑了:“姜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半晌,她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你知道我害怕这船出问题,怕你出事。”
船坞里静极了,姜玖笑了笑:“陆亿唐,你应该是忘了,我也是很厉害的。”
这像一句保证,陆亿唐靠在姜玖肩头,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困意袭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姜玖低头看着她熟睡的模样,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天光似乎又亮了几分,永夜的黑暗正在慢慢褪去,新的黎明即将到来。
*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日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大寒浦的海面上,整个红卫舫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光晕。
林姐是大寒浦土生土长的人,常年早睡早起。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日常,哪怕不用上工,天不亮也会自然醒。
她穿好厚袄,拎着个小铜壶出门,想趁着清晨的凉意去坞边的泉眼接些干净的水,煮一壶热茶醒神。
万籁俱寂中,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等待着白日正式到来的时刻。
永夜的黑暗缠了这么长的时间,此刻终于被浅淡的天光撕开一道口子。
林姐望着远处海面上的金光,脚步都轻了些——熬了这么久,总算要见着真正的天亮了。
可刚走到靠近船坞的小路,一股刺鼻的烟味就顺着晨风钻了进来。
林姐的脚步顿住,她抬眼往船坞方向望去,铜壶“哐当”一声撞在路边的冻石上。
坞内已泛起猩红的火光,正顺着风势疯狂蔓延,浓烟滚滚升腾,转眼就染暗了半片晨光。
“着火了!船坞着火了!快救火啊——”
呼喊声迅速传遍红卫舫,也钻进了船坞旁的厢房。
陆亿唐是猛地坐起身,心头瞬间揪紧:“不好!”
她来不及细想,抓起搭在床尾的外套胡乱裹在身上,赤着脚就往外冲。
刚出厢房,就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
船坞的方向已经燃起冲天火光,红得骇人,火舌疯狂舔舐着船坞的帆布顶,发出“噼啪”“轰隆”的爆裂声,浓烟滚滚如墨,顺着清晨的寒风往这边飘,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值夜的老工匠哭喊着跑来,“不知道怎么就燃起来了!”
船坞的帆篷都是上好的帆布,浸过桐油。此时寒风正劲,火势借着风势,瞬间蔓延到船身,“归燕” 号的船帆先被点燃,红色的帆布在火中扭曲,很快就化为灰烬。
“我的船!” 陆亿唐往船坞冲。船坞的木门已经被火烤得发烫,她刚要伸手推,就被赶过来的姜玖死死拉住:“你不能进!”
姜玖从营房一路狂奔而来,青袍被寒风掀起,发梢沾着霜花。昨夜陆亿唐靠在她肩头睡熟,姜玖守了一会儿,怕她着了寒,把她抱回了厢房。刚回去营房,因为累了一宿也睡熟了,没成想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陆亿唐看到她,放弃了挣扎,死死盯着姜玖的眼睛:“姜玖,救救它们。”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让姜玖的心狠狠一揪。
“我知道。” 姜玖只能道:“我会想办法,但你不能冲进去。”
冲天的火光,恰好映在初升的日光里,金红色的光影交织在一起。
陈景渊和陆三宝带着士兵赶过来了,“快!拿水桶!搬沙土!”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从溪边提水,有的从附近铲沙土,往火里泼去。
可帆布和桐油燃得太旺,寒风又不断添柴,泼上去的水瞬间蒸发,沙土也只能压灭零星的火星,根本挡不住火势的蔓延。陆亿唐看着 “归燕” 号的船身被火吞噬,船首的红漆也渐渐被黑烟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姜玖的目光扫过整个火场,视线先落在起火的帆篷堆——那里位于船坞西侧,远离值夜老工匠的油灯位置,周围也没有其他明火源,绝不可能无故自燃。她仔细闻着,感到觉一股虽然淡、但不同于焦糊味的气息。她眉头紧锁,仔细分辨了片刻:是煤油味。
这东西红卫舫没有,就算在水师营,也管控极严,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能将这东西带进红卫舫,还精准地在帆篷堆纵火,非水师营的内部不可为。如今飞燕船即将成型,能出海巡海、成为大寒浦的希望,最不想看到这一幕的,便是周德彰。
周德彰的背后,是一直觊觎海疆控制权的岐王。
半月前——岐王正得了陛下的允准,来了西北督兵。没几日,船厂便因“巧合”起了火。
“阿唐,别泼了!” 姜玖拉住她。
此时三艘船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船身塌陷,只剩下黑漆漆的残骸,火舌还在舔舐着残留的船板,再也救不回来了。
陆亿唐停下动作,手里还攥着空水桶,浑身是水和烟灰,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火苗在寒风中熄灭,只余下袅袅升起的青烟。
天彻底泛开了鱼肚白,无数道澄澈的日光穿透晨雾,铺天盖地洒下来。三堆焦黑的残骸,仍有簌簌坠落的灰烬,被天光染成浅灰色。
陆亿唐就那样站在一片亮得晃眼的日光里,直到天光彻底铺满船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