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彰挑眉,将玉扳指随手搁在桌案上,伸手拿过那麻纸。
纸边盖着个暗红的商号印鉴,旁边附了两行清晰的注解,看着像是抄录下来的凭证。
隶书注解写得明白:“今收到某某某三十套(工部调运编号丙字某某某),南码头三号泊位交割,某某某商号收讫,银货两讫。”
周德彰的脸色瞬间阴沉。
“南码头”三个字,格外扎眼。
这是周德彰的老底,除了他自己和几个心腹以外,没有人知道。
这隐晦的抄录的凭证信息不多,虽没写谁卖了,卖给谁,卖了什么,但这“南码头”就是个**裸的威胁——我知道你的足迹,如果我想说,还可以说的更多。
“姓姜的说了什么?” 他皱紧眉头问道。
“姜公子说,明日辰时,他和陆姑娘要进营查战船、核军械,若是不让进.....说不定就会有东西送到陛下的案头。”
周德彰猛地将凭条攥成一团。
就算有上面护着......
他沉默半晌,重重一脚踹在桌腿上,太师椅都跟着晃了晃。
侍从小心翼翼地问:“统领,那明日......还拦着吗?”
“拦个屁!” 周德彰怒吼一声,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传我命令,明日辰时,开营门,让他们进。告诉陈景渊,让他亲自去接,带他们去看战船营的新船。”
周德彰哼了一声,“他们要进营,就让他们进。”
侍从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周德彰一人,他盯着地上的凭条纸团,脸色阴晴不定。
他原以为姜玖只是个靠着家世来水师镀金的公子,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抓住了他的要害,下手又准又狠。
明日让他们进营,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他稳住阵脚,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为今日付出代价。
*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陆亿唐第三次发问,显然已经快没了耐心。
姜玖没回头,只是抬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快到了。”
海岸线在前方拐了个急弯,绕过一片礁石滩。
转过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远处的海平面与天际线融成一片灰蒙的蓝,海面漂浮着些浮冰。近处的冻滩上,一座船厂正静静立在那里,轮廓在冷雾中若隐若现。
陆亿唐的脚步猝不及防顿住,后退两步。
她路上只顾和姜玖掰扯,竟然没有注意,走到了这个地方。
七年前,就是在这里。她扒着焦黑的船板,看着母亲葬身的船厂被大火吞噬,浓烟滚滚,连海面的冰都被映得发红。焦化的灰烬在冻滩上积成一滩滩黑污。
而此刻,焦土之上,新的船坞正顶着寒风兀然而立。
姜玖走到她身边。
“三年前,我让人清理了焦土,在原来的地基上重建了这里。”
陆亿唐猝然转头看她:“你?”
姜玖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只不过外面裹了层防水的兽皮。
她翻开第一页,指着那行 “纹银千两—— 陆亿唐喜欢的” 的字迹。
“你不是问我,这账本上的‘陆亿唐喜欢的’是什么?”她指了指船厂:“就是这里。”
册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从木料采购、工匠工钱到船坞的防冻修缮,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玖好像有些激动,正要拉着她往前走,听见身后的响动,回头撞见她眼底翻涌的戾气。
“你故意的?” 陆亿唐的声音在颤抖,她抬手指着那片滩涂,“带我来这地方,是想提醒我娘是怎么烧没的?”
焦黑的礁石还在,被火烧得扭曲的旧船坞地基还在,甚至连母亲当年用来固定船板的那几根木柱,也还立在浮冰的浅水里,只是柱身上的焦痕,在七年的海风侵蚀下,已经淡成了深褐色。
就是这些痕迹,让她的呼吸急促。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姜玖一把拉住手腕。
“是不是害怕了?” 姜玖的声音很轻。
陆亿唐别过脸冷冷道:“我不想来这里。”
“我知道你不想来。” 姜玖扣住她的手腕,转而指向那些新立起来的厂房,“可你好好看看。”
陆亿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船坞边围着一群女子。她们穿着粗布厚匠服,头发用厚实的布巾束在脑后,脸上冻得通红,正专注地忙碌着。
陆亿唐挣开姜玖,退到几步之外道:“你莫名其妙重建这船厂,找一群人来折腾,你是觉得我娘的手艺太贱,谁都能学会?”
“啪——”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姜玖就觉得脸上一阵热痛,一个巴掌带着风扇了过去。
陆亿唐收回了扇巴掌的手,狠狠攥紧了衣角:“姜玖,你没见过我娘被火困在船坞里的样子!没闻过当年的人肉味!你凭什么给我上课!你有什么资格......继承她的什么遗志!”
她盯着姜玖,眼睛烧得发红:“真是无知又狂妄。你真觉得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你算个什么东西!”
姜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刚刚说,继承她的遗志。”
陆亿唐眼神躲闪了一下:“你不要岔开话题!”
姜玖继续道:“我知道,你的母亲林珍,当年想要造能防卫波阎的船,也想要让这船厂,变成女子实现道理、顶天立地的地方。”
“我知道!难道我什么时候逃避了吗!” 陆亿唐怒火更甚: “我考清晖阁,造迅雷铳,哪样不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
姜玖拉过她的手,手心暖暖的,盖住了陆亿唐的冰凉。她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水师营的战船笨重,多是按旧例打造,而且不适合这极北之境的冰海。我想你在这里造不一样的船,更适合与波阎作战。你懂冰海、懂机关、更有天赋,还有继承的技艺。这是只有你能做得出来的东西。”
“这些年,波阎人时不时就来劫掠,许多女子不是成了遗孀,就是自幼失孤,在别处难寻生路。又或者家里的粮食产业都被波阎人抢掠毁坏了。” 她解释道:“她们学了造船、修船和其他手艺,每日都过得很有奔头,能够觉得有所成,这不是很好吗?”
说着,她指了指船坞里一个身材挺拔、面色庄重的女子:“那是林姐。她手里的刀,是从当年的船厂火场里找出来的,是你娘的遗物。她现在用这刀刨的船板,比水师营的老匠也不逊色。”
陆亿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真看见了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她有些眼熟的刻刀。她三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刀,大声喊道:“那是我娘的东西,你给我拿过来!”
林姐抬头静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正在这时,不远处几个女子合力抬着木料走进了船厂。她们脚步沉稳,嘴里还哼着冰原上流传的号子——那是陆亿唐小时候听母亲哼的调子。
西北冰原上的女人,她们高大挺拔,一板一眼,就算过着传统的生活,也有一股不接受任何人的豢养的傲然冷气。
她突然想起母亲。母亲虽不是这冰原上的人,但是据她说,她的故乡也是很冷很冷的地方。
寒冷塑造了她的人格。执着、正直、凛冽、绝不折腰,在很多人看来,或许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船厂的角落里,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落在母亲的手上,那双因为常年工作而布满老茧的手,沉静却有力地握住陆亿唐。
“丫头,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肯下苦功,只有最真实的东西,才能受住严寒的考验——才能经受住死亡的考验。”
母亲指着工坊正在工作的女工:“往后我要把工坊扩大些,教更多女子手艺。现在女子的心,多受悲意与逢迎磋磨、多是身不由己。但只有心宽了,人生的路才能走得正。”
陆亿唐记得自己咬着冻梨,有些奇怪地问道:“娘亲,我朋友说,她娘亲不用做手艺,也能吃上饭。她说,她父亲说了,女子不要干事才是正理。”
母亲把她抱紧了点:“丫头,如果这样,那她母亲比我们更不容易,是个可怜人。”
“做人和造船一样,不仅为了活下去——就像这船,不仅为了在海上能不沉——人活着,是为了在临死之时,不会心生悔意。”
“人活一世,虚无缥缈,短暂莫测,一切都是幻梦,唯独临死之时,心中那股子无悔的劲,最为真切。”
她摸了摸陆亿唐的鼻子,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阿唐,答应我,什么都不要怕,认定了自己的使命,在这世间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不要回头,也不要为任何人曲折。”
“就像你的名字那样,堂堂正正地完成你的使命。”
陆亿唐静静站了很久,直到姜玖走到身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 “纹银千两” 那页,递到陆亿唐面前:“钱是我花的,船厂是我建的,但这地方,你来取名字。”
“你要是认这里,就给它取个名;要是不认,现在就走,我不拦你。”
陆亿唐抬起胳膊,胡乱抹了抹眼睛。
她拧紧了短短的眉毛,露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姜玖,我话说在前头——船厂我来管,手艺我来教,一切决定我来拍板。要是你敢插一脚,我还跟你翻脸。”
姜玖眉眼松了松:“好,你说的算。”
陆亿唐站起身,突然道:“红卫舫。”
“什么?”姜玖没有听清。
“红——卫——舫。”陆亿唐又说了一遍。她解释道:“大梁水师挂白旗,求的是和平安稳。”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冻滩上立着的船骨架,落在那些迎着寒风忙碌的女工身上:“可这冰原上,四处是白茫茫的雪,白旗飘在海上,谁看得见?谁又会怕?”
“我要在这船厂,挂满红色。”
她转头看向姜玖:“从这里出去的每一艘船,都该有个响当当的名字,也都该挂一抹醒目的红色,让波阎人远远看见就知道!”
“大寒浦女人做的船,都是硬骨头,要他们这些海上的强盗,有去无回!”
姜玖看着她眼底的光,点了点头。
陆亿唐的目光落回姜玖递来的账本上,指尖划过 “纹银千两” 那行字迹,她沉默了片刻,突然盯住了她:“姜玖,你老实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姜玖闻言,低头拢了拢披风的毛边,语气坦然:“其实五年前我就开始攒钱了,没靠姜家,也没靠太子。我姜玖想做的事,还不至于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成。三年前动工建船厂,用的是我私产,调的也都是我信得过的工匠和人手。”
她抬眼看向陆亿唐,眼底带着些少见的自豪:“漕运、盐场、山林里的皮毛生意、江南那些不惹眼的赌场、当铺,”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掰着手指数,慢条斯理:“从东域到江南,这些年一点点铺下来,产业和人脉也算是织成了一张密网。虽算不上富可敌国,但支撑一个船厂,还绰绰有余。”
说完,她就见陆亿唐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