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和陆亿唐抵达望海驿时,正值正午。
日头悬在冰原上空,却没半点暖意。光线洒在无垠的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激得姜玖不自觉眯起了眼。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着刚跳下车的陆亿唐嘟囔:“你真不冷吗?我怎么感觉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冷。你那毛背心管用吗?要不要再加一件斗篷?”
寒风像带了刃,刮在脸上生疼,驿站的木屋顶也积着厚厚的雪,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
姜玖恨不得把脸全部遮住,透过帽檐的缝隙,看见陆亿唐仰头迎着那白光,眼睛睁得溜圆。她就穿那件毛背心,领口还敞着,连脖子也没缩一下。
这时,就见驿站正厅的木门被人从里“吱呀”一声拉开。
陆三宝穿着一身墨色营服快步走出来,腰侧悬着柄鲨鱼皮鞘短刀,脖间绕着圈厚实的兽毛围巾,下摆掖进营服里,脚上蹬着带毛边的厚底皮靴。
陆亿唐打量着哥哥,只见他皮肤黑得愈发发亮,是被冰原的风雪和日光磨出来的深褐色。人也瘦了些,颧骨更显突出,倒衬得眉眼愈发硬朗。
只是此刻,陆三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走路都带着股郁气。
“到了!” 陆亿唐看见陆三宝,蹦跳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眼睛笑得弯弯:“我还以为得等会儿才能见着你,你怎么在这儿候着?”
陆三宝还没来得及回答,陆亿唐已经瞥见他肩上的校尉标识,推他一把打趣道:“是校尉了?之前姜玖只说安顿你在这边,没想到升得这么快!”
陆三宝笑了笑,眼神却不见松快。他目光转向随后下车的姜玖,躬身行了个武将礼:“姜副统领。”
姜玖笑笑:“陆三宝,你还是按原来的叫法,称呼我二公子便好。”
陆三宝点点头,随即直起身,对两人道:“里面说话吧,厅里有热饮,也能避着点海风。”
*
驿厅不算宽敞,墙上挂着幅巨大的西北海图,旁边立着个兵器架,架上除了常用的短弩和弯刀等兵器以外,还摆着冰镐、破冰斧,柄上都缠着兽皮。
陆三宝从灶边拎过铜壶,倒了两碗乳白的热饮,递到两人手中,这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胸膛起伏,黝黑的脸膛憋得发红,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显然是极力压着火气。
陆亿唐正捧着手里的热饮,目光落在墙面上那副巨大的西北海图上,指尖顺着山川海岸的墨线蜿蜒,似乎在回忆什么,此时转过头,看他的表情奇怪,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姜玖心下有了几分预判,眉头微蹙:“周德彰最近还是那么猖狂?”
“正是。” 陆三宝声音粗了几分:“二公子明鉴。从夏天我与你一起来这西北水师开始,那周德彰就一直在营里横行霸道!本来陈将军今早要亲自来接二位,结果周德彰硬是把陈将军扣在营里对什么账,分明是怠慢,给二位下马威!”
“周德彰是谁?陈将军又是谁?”陆亿唐忍不住问道。
“是水师副总管陈景渊陈将军。”陆三宝解释道:“陈将军管着斥候营和水师半数的巡逻船,为人最是刚正。我现在是他手下的斥候营校尉,管着巡逻队,负责航线勘察。”
陆亿唐蹙眉道:“听你的意思,这周德彰和陈将军,并不对付?”
陆三宝:“何止是不对付,简直就是水火不容。水师内部一派是陈景渊陈将军,水师副总管,管着斥候营和巡逻船;另一派就是周德彰,管战船营,也是这里最大的毒瘤!”
“什么毒瘤?”陆亿唐听他言语愤慨,追问道。
说陆三宝深吸一口气,稳了下声调:“陈将军常教导我,身处不公之地,更需持重。我……我刚才一时激愤,话多了。”
“这周德彰,是穆执钧一手提拔的。”姜玖一直听着,此时才淡淡开口:“穆阁老,在朝中当了十年首辅,陛下称他是仙师。此人向来与岐王亢壑一气,我如今与萧琰公开反目,想来陆三宝在这里没少受周德彰的为难。”
她看了陆三宝一眼:“三宝从前在翊都时,性如烈火,一点就着。如今......受过磋磨、更懂忍耐。”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三宝,你这半年来受的委屈,我心里清楚。周德彰此番作态,意在挑衅,我们若因此动气,反倒落了下乘。你很好,没在刚才来接时当场发作,已是有了长进。”
陆三宝面上微热,他重重“嗯”了一声,脊背挺得更直。
突然,他一拍大腿:“对了,周德彰给二位安排的地方叫金滩楼,就在海边,说是备了些海产,说是让咱们先过去歇着,明日再带二位去见陈将军。”
三人走出驿厅往海边去,一路只见海天沉郁一色,与水师营房的青灰色屋顶连成一片,浑然不分。间或有穿斥候营制服的士兵跑过,见了陆三宝肃立,恭敬行礼,被陆亿唐嬉笑打趣。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金滩楼的轮廓便撞进眼里——那是依着礁石建的四层石木楼,外墙裹着整幅的明黄织锦。寒风卷着雪粒吹过,织锦微微晃动。金色的光在冰原的白与礁石的黑之间流动,成了这荒寒地界里最惹眼的存在。
陆亿唐皱着眉看着这楼:“陆三宝,你们那位周统领,品味很是俗气啊。”
门口立着六个穿锦袍的侍从,见他们过来齐齐躬身行礼:“请贵人移步入内。”
踏进阁内更是豪奢之气扑面而来,地面铺着西域波斯地毯,纹样是海兽衔珠。屏风是象牙雕的海浪图,桌案上摆着银质餐具,旁边更有各类鲜果。
陆亿唐侧身看向姜玖,见她目光越来越冷。
陆三宝显然也被这房间内的豪华震惊到了,此时冷哼一句:“周德彰这狗东西,上个月弟兄们申请添几艘斥候船,他说库房空虚,转头在这荒寒地界摆起这般阔气!真不知道他钱从哪来的!”
姜玖冷冷接了一句:“我知道。”
她话音未落,四名美人簇拥上来,有的执壶添蜜,有的捧着暖炉递到手边,一个个粉面含笑,唯有站在最外侧的女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形挺拔,虽是一样的襦裙装扮,但衣襟平整得有些古板,头发梳成高髻,只用一根素簪固定,露出凌厉的眉眼。
陆亿唐捏着颗紫葡萄,目光在这女子身上多停了两秒,咂咂嘴:“这周德彰选人的品味,倒是参差不齐,这姑娘看着不像伺候人的,像来打架的。”
姜玖也看了那女孩一眼,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怪异。
那女子端着盏花蜜走到陆亿唐身边,陆亿唐正要接过,却被姜玖轻轻拦开:“这花蜜是按哪处的法子酿的,你可知?”
女子愣了愣,还是认真答道:“回贵人,是按姑苏的法子,加了桂花蜜和冰糖,慢火熬了三个时辰。”
她是江南口音的吴侬软语,在这苦寒的地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陆亿唐和那姑娘借着这个话头聊了起来,姜玖趁无人注意当口,走到墙边的海图旁,冲陆三宝使了个眼色。
陆三宝默契地走过来,姜玖装作指点海图的样子,压低声音对他说:“三宝,你悄悄查一下那个高个姑娘的来历 。她叫什么,何时到的金滩楼,是谁安排在这儿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陆三宝素来信任姜玖,知道她绝非无端多事,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查。”
一旁的陆亿唐和那姑娘说完几轮笑话,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姜玖的胳膊:“喂,你刚刚盯着人家姑娘看什么?还问什么花蜜,什么意思?”
姜玖淡淡道:“你还和人家说了这么半天话呢,我不过问了一个问题。”
陆亿唐撇了撇嘴:“姜玖,你怎么还是这么小气斤斤的。我和你不一样,我素来欣赏美人——至于你,从来没什么品味,怎的突然这么关注人家?”
姜玖收回目光,却没多解释:“她有点像一个人,具体是谁还不确定,等查到结果再说。”
陆亿唐见姜玖神色郑重,不像是随口敷衍,便没再追问。
倒是姜玖缓过神来,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看向陆亿唐:“我是觉得她身份可疑才关注。你倒是奇怪,我不过问了两句话,你就追着问个没完,莫不是吃醋了?”
陆亿唐瞬间炸毛,琥珀色的瞳眸瞪得圆:“吃醋?我吃什么醋?姜玖,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紫葡萄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正在囤粮的小兽。
姜玖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雪,压下心里的慌张。
那个女子的长相,确实让她想到一个人。
一个让她害怕到浑身颤抖的人。
*
第二日清晨,姜玖刚踏出门,就看见陆亿唐蹲在金滩楼门口的石狮子旁。
天还没亮透,她手里攥着块小石子,在冻得邦邦硬的冻土上反复画着什么。
“从金滩楼到水师营码头,一共要过三座石桥、一片冻滩.....”
姜玖蹲下来,看陆亿唐扭过头,眼里满是亮光:“我昨晚翻来覆去数了八遍,姜玖,这条路我小时候经常跑,你看......”
姜玖把身上镶着厚毛边的披风解下来,披到陆亿唐身上,伸手把陆亿唐拉起来,顺手拍掉她裤脚上的雪沫子,“刚兵士来报说,今早进不了营。”
刚罩好的披风“啪嗒” 掉在地上,陆亿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怎么了?昨儿不是说得好好的?”
“说今早冰面未化,营区到金滩楼的冻土路结了薄冰,怕我们路上骑马打滑摔着。” 姜玖从地上捡起披风,帮她系好,又拢了拢领口:“还说特意让伙房煮了热鹿乳,加了野山姜,让咱们等冰面稍化了再说。”
陆亿唐往海面望了望,远处冰礁间漂着浮冰。现在是冬季,等冰面化,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气得直跺脚:“开什么玩笑!我打小在大寒浦的冰面上追雪獾、溜冰车,就是扛着周德彰那个老东西,也摔不倒!”
“不过你刚刚说什么野山姜.....热鹿乳......”陆亿唐自顾自往回走。
姜玖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第三日天刚亮,陆亿唐又起了个大早,蹲在廊下,看见金滩楼的门房引着个穿加绒领口战船营制服的兵士过来,那脸冻得通红。
她急急忙忙跑过去,只见那兵士手里还提着个裹着厚毛的盒子。
“这是什么?”她皱了皱眉。
兵士把那盖布毛小心翼翼地扒开,只见那是一个鸟笼,笼里装着只羽毛厚实的灰白花海鸟,正缩着脖子。
兵士把鸟笼往桌上一放,点头哈腰:“贵人,今日营里要给新收的哨鸟办入营礼,按规矩得全营集合观礼,没人能抽身来接二位,还请再宽限一日。”
“哨鸟入营礼?” 陆亿唐盯着鸟笼里垂头丧气的海鸟:“你们营里是没事干了?”
兵士脸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道:“这鸟能在冰海上辨方向,是斥候营的功臣,是西北水师的猛将!周统领说要好好办,图个吉利。等明日礼办完了,定请二位入营。”
兵士说完不等陆亿唐再问,提着这“猛将”扭头就走。
到了正午时分,日头总算透出点暖意,姜玖慢吞吞出现在门口。
“去哪了?一上午不见人影。” 陆亿唐压不下火气:“你都不知道,今天上午有多气人!”
姜玖却像早有预料一般,拍了拍披风上的雪粒:“那周德彰又找借口搪塞我们了?”
陆亿唐忿忿道:“他们说冰原的海鸟要办入营礼!”
姜玖细细擦掉鞋上的淤泥,慢慢道:“那可真够离谱的。”
陆亿唐看了看她鞋上的冰碴子:“你去哪儿了?”
姜玖道:“我沿着海岸走了几圈,冰礁间的浮冰化了些,能看清海岸的形状。”
陆亿唐还忿忿不平,姜玖见她心不在焉,拉起她的手:“放心,明日定能入营。”
陆亿唐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姜玖直起身子,背过手:“我派人给周德彰递了点东西。”
她转过来,盯着陆亿唐的眼睛,郑重道:“今日,有个地方想让你看看。”
*
水师营议事厅。
周德彰舒舒服服斜倚在虎皮椅上,他穿一身暗红色的水师统领制服,领口的金线粗粗的,有些扎眼。腰上没系腰带,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绣着团花的锦缎内衬。
厅下站着一个将军,正副统领是陈景渊。只见他此刻声音带着怒气:“周统领,斥候营的快船要装连射炮,缺二十套适配的部件,为何迟迟不给!北湾近日总见波阎探子船出没,这样耽误下去,你我都担不起!”
周德彰慢悠悠抬眼:“陈将军急什么?这批部件是工部统一调运的,库房没有,我又不能给你变出来。”
陈景渊大步一迈:“我明明瞧见漕运的单子早就到了你这边了,为何迟迟不见物件!”
周德彰手上硕大的玉扳指磕在桌角,发出 “嗒” 的一声。
他挥走正在给他捶腿的侍女,坐直身子,语气冷下来:“陈将军是说本统领挪用军用物资?我告诉你,那些物件都去了战船营——战船营是主力,合该先紧着那边。”
陈景渊脸色发青:“战船营一共就那么多船,你怎么用得完!”
周德彰眼神沉了沉:“陈将军,你要慎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总之,部件没有,战船的事再磨合磨合。陈将军管好你自己的斥候营,免得大家不好看。”
陈景渊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攥紧拳头,咬牙道:“周德彰,水师是大梁的水师,不是你私产!你这么敷衍,迟早出乱子!还有,翊都的人是来办公事的,你拦着不让来营里,到底想干什么?”
周德彰笑了笑:“陈将军,上面交代过,翊都来的那两位是贵客,要好生招待,我不过是让他们多休息几天。”
陈景渊皱紧眉,行了个礼无奈退下。
周德彰看着他的背影,白白的脸上笑容敛去。
他抬手召来心腹:“去,盯紧金滩楼的那两位,别让他们乱跑,若是敢靠近营区,就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侍从躬身应诺,刚要退下,又被周德彰叫住:“还有,告诉南边的人,最近让波阎的探子收敛些,别让翊都来的人抓住什么把柄。”
侍从点点头,又道:“周统领,那位安置在金滩楼的姜公子,今天差人给你送了个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麻纸。
哎呀,14和15章之间漏发了一章,我居然现在才发现。已经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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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