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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真是个妖孽

翌日,陆亿唐早早到了将作监,在李监正的办公桌旁边,等了个把钟头,这位李监正才慢条斯理地从门外进来。

李监正是将作监的最高长官,据说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五年,没什么大本事,就凭着 “不惹事、不多事” 混到现在。

“李大人!下官陆亿唐,有事求见。”她拱了拱手。

李监正在圈椅上坐下,看着正小心翼翼给他备查的王主事,闻言抬眼扫了她一下:“陆大人找我,是为了什么?要是为了看档案的事,就别说了,规矩的事,你我都改不了。”

“下官不是来要档案的。” 陆亿唐站直了身子。

“那陆大人是来干嘛的?”李监正端起茶杯,细品其风味。

“下官是想跟李大人提个建议,”陆亿唐嘻嘻笑,学着姜玖给她说的口吻,一边想一边说道:“下官刚到将作监,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想搞个调研。”

“调研?”李监正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就是在各个科室走走看看,最后写篇关于将作监运作的文章,也算是给陛下交个差,证明下官没拿着俸禄不干事。”

李监正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他原本还怕陆亿唐继续闹着要查档案,闹得人尽皆知,现在听说她只是想 “走走看看写文章”,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写文章嘛,无非就是些歌功颂德的废话,既能让她安静下来,又不用违反规矩,何乐而不为?

李监正放下茶杯,坐直了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刚进来,经验尚且浅薄。这样吧,我让王主事带你绕一圈。”

他说着,就喊了外面的小厮,“去把王主事叫来,让他带陆大人调研一下。”

王主事为人油滑,最会看人下菜碟。他接到命令后,看着李监正的表情,赶紧凑上去。

李监正低声嘱咐他:“不就是个女官想装样子吗?带她走些无关紧要的地方,糊弄过去就行。”

王主事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着假笑:“陆巧匠,跟我来吧。”

陆亿唐心里门儿清,但她也不恼,跟着王主事往里走,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轻松自得的样子。

将作监果然气派,一排排库房整齐排列,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远处的校场上还堆着几架崭新的投石机,看着威风凛凛。

陆亿唐的眼睛跟放大镜似的,哪怕只是远远瞥一眼,也能看出问题。

她一路走来,眉头却越来越紧。姜玖和她说了,让她忍住,但陆亿唐这会儿实在憋不住。

几个工匠在组装弩箭,箭簇的打磨竟带着毛刺。

虽然不显眼,但这样的弩箭射出去,怕是没伤着敌人先伤了自己。

她指着那堆弩箭:“王主事,这箭簇毛刺都没磨干净,是打算给敌人挠痒痒吗?”

王主事脸色微变,敷衍道:“陆巧匠有所不知,这些都是试制品。”

“试制品就该敷衍?” 陆亿唐嗓门一扬,引得周围工匠都看过来,“军械是用来保家卫国的,试制品都这么糊弄,真到了战场上,难道让士兵拿着这些破烂去送命?”

王主事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压低声音呵斥:“休得胡言!将作监的军械自有章程,岂容你一个外行指手画脚?”

“外行?” 陆亿唐嗤笑一声,几步走到弩箭旁,随手拿起一支,指尖划过箭簇的毛刺,“我六岁跟着我娘造船,十二岁能修机关锁,十三岁能造缩小版的战船模型,连万斤重的城门都能修好,你跟我说我是外行?”

王主事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甩甩袖子,铁青着脸往前走:“看样子陆巧匠是不想再看了!”

“不看了!”

*

夜色渐浓,黔国公府东院的灯火却亮得扎眼。

姜玖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石案上、地上,甚至窗台上都铺满了写满字、画满图的纸张。

阿芷守在一旁的小几上,兢兢业业地磨着墨,小脸上也沾了不少墨点。

“阿芷!再磨墨!快!”她头也不抬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带着火气的兴奋。

阿芷连忙“哎”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

陆亿唐则继续运笔如飞,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时而停顿,蹙眉思索片刻,又继续奋笔疾书。倒好像不是在做文章,而是在打一场仗一般。

“哟,看来我们陆大忙人这是透将作监的玄机了?”姜玖绕过几张画着奇异结构的图纸,走到案边。

陆亿唐头也没抬,笔尖不停,哼了一声:“可比不得你清闲,又是哪家的宴饮应酬,让你流连到这般时辰?”

她语气酸溜溜的。姜玖轻笑一声,并不接茬,拿起几张写满字的纸看了看。

上面条分缕析,列举着弩机扳机、投石机配重、箭矢规格等处的细微偏差,每一条后面都附有简图和分析,眼光之毒辣,令人惊叹。

姜玖放下纸,目光扫过陆亿唐专注的侧脸,“你这边,看来收获不小?”

陆亿唐这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看向姜玖,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

“何止是不小!姜玖,我跟你说.......”

她抓起一张关于弩机齿轮的图纸,指着上面用红圈标出的部分,解释了起来。

姜玖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止住了陆亿唐的话头:“这个我听不懂,你换一个。”

陆亿唐点点头,又随手捡起另外一张纸:“好木头的水线是直的,受潮的木头水线会弯,还会透出淡褐色的印子——这是我娘教我的看法,不是中原的路数。昨儿在物料科,我就着窗缝那点光扫了一眼,就知道那堆樟子木不对劲。”

姜玖点点头:“你果真眼力过人。”

“那是自然!” 陆亿唐得意地扬下巴:“造战船,木头是根骨,差一丝都不行。”说到这里,她眸光暗了暗:“当年造镇海号,我娘选木头选了三个月,每根都要对着太阳转三圈,连个虫眼都不能有。”

姜玖总结道:“所以,你能一眼看穿这些原料和设计上的小纰漏,是因你承袭的眼光和技艺,与中原古法路数不同。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在你眼里却是破绽。”

“没错!”陆亿唐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好比你们读兵书,正面列阵冲锋,但我娘教我的,是如何出奇兵。将作监的规矩,顺应此法的人或许会对这些纰漏视而不见,但在我眼里一清二楚。”

姜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纸上的文字:“你把这些专业又隐蔽的问题一一罗列,言之凿凿,并且说出了其遗患和危险。”

“若是捅上去,少不得变成李监正识人不明、治下不严的罪证。”

陆亿唐很受鼓舞,抓起茶杯喝了一杯:“就这水平,还敢拦着我不让查档案?我随便溜达一圈挑出的毛病,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过,你也不要太轻敌。”姜玖打开刚刚带回来的食盒,一阵冒着热气的香味涌了出来:“李监正未必能让你轻轻松松看到档案。”

陆三宝这时也被这香味吸引了过来,阿芷凑过脑袋:“这是闻香楼的热酥饼!有红豆的、鲜花的、还有芝麻糖的!”

姜玖点点头:“芝麻糖的给陆三宝,鲜花味的给你——”她说着递给阿芷:“我估摸着你家陆大人一回来就得缠着你给她磨墨布纸,肯定没时间做饭。”

陆亿唐也不抢,伸手就去拿那个剩下的。

“陆大人,你要那个口味的吗?要不然我跟你换?”阿芷拿着姜玖递过来的饼子,有点手足无措。

陆亿唐摆摆手:“不用!我就爱吃红豆味的!”

说完,埋头大嚼了起来,屑子在纸上撒了一地。姜玖看到她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阿芷看了一眼姜玖,只见她盯着陆亿唐发呆,不禁扬起了嘴角。

要说他们黔二公子,和这陆姑娘,光看外表,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平日里,二公子态度多了几分懒散,而陆姑娘又过于粗犷,以至于有时,大家都忘了这两人都是少有的绝色容貌。

如果说二公子是覆着细雪的青竹,那陆姑娘就是燃着烈焰的丹砂,一柔一刚、一阴一阳。

总之,阿芷看着,是般配极了。

*

翌日清晨,将作监。

李监正刚在值房里坐定,陆亿唐就卷着一股风闯了进来,将厚厚一卷纸“啪”地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李大人,早。”

陆亿唐脸上挂着笑,“下官昨日回去,深刻反思了您的教诲,觉得不能白拿朝廷俸禄,故而熬夜整理了这份《将作监军械工艺若干隐忧析辨》,请您指教。”

这名字是姜玖取的,陆亿唐缠着她半天,让她给自己取一个上档次的书名。她天天最会装模作样,想来这名字取的也有几分震慑力。

李监正眉头紧皱,狐疑地展开纸卷。

起初还不甚在意,但越看脸色越凝重。纸上罗列的问题,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潜在失效模式。角度刁钻,论证清晰,直指工艺标准的盲区。

这不是胡搅蛮缠,这是内行中的内行才能提出的问题。

而这些问题,未必不能深究。

有些是他知道的小毛病,有些是他刻意隐瞒的漏洞,还有些牵扯到下面官员的贪腐.......若是真的上达天听,细细查起来,他这个将作监主管,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写着“我不好惹”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小看她了。

“陆巧匠,” 李监正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问题......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将作监这么多年,难免有些小瑕疵,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

陆亿唐凑近半步:“李大人,是不是夸大其词,下官人微言轻,说的也不算。但若陛下偶然问起军械维护之事,下官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及这些隐忧.....”

她的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陛下若感兴趣,派专人来查,那结果可就......”

李监正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慢慢问道:“就看个档案?”

“就看个档案!”陆亿唐重重点头:“我不想惹事。给我查阅非机密档案的权限,尤其是历年军械制造和改良的记录。我保证,只在将作监内查阅。”

李监正看着桌上那叠报告,又看看陆亿唐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表情,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颓然坐回椅子,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王主事!”

王主事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闻声赶紧进来。

“带陆大人去档案库。她要看什么,就让她看吧。”

“还愣着干什么!”陆亿唐卷起桌上的报告,像拿着尚方宝剑一样拎在手里,对王主事挑眉,“走吧,带路啊!”

她刚刚转身走出厅堂,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反身走回李监正的书案旁。

“李大人——”她眼光亮晶晶的。

“你还有什么事?”李监正有气无力道。

“我看你爱好饮茶——”她指了指他桌上的一排杯子:“不知道茶叶能不能送我两盒?”

李监正摆摆手:“王主事!”

王主事应了一声,去厅堂后面,陆亿唐跟脚,看他在一排架子上左挑右看,忍不住拿手一挥,全部装进了自己的布包。

王主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嘻嘻一笑:“走吧,王主事,档案室。”

说罢就一阵风似的消失了,留下李监正瘫在椅子里,喃喃道:“妖孽......真是个妖孽啊......”

角落里,一直暗中观察的谭木棱,看着陆亿唐押着王主事往档案库方向走去,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激动。

*

“吱呀——”

档案室的门打开了。

纸张的霉味与墨汁的残韵,混杂着灰尘,扑面而来。陆亿唐抬手挥了挥空气里的尘埃,听见王主事的声音:“陆大人,档案库按年份分类,您且看着。”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假笑,脚下却半步不挪,显然是懒得进来沾这一身灰。

陆亿唐径直往里走。木质的书架高耸,几乎顶到天花板,层层叠叠的卷宗整齐码放,封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有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她要找的是大寒浦之战前后,军械拨付与损耗的底档,还有当年船厂的物料领用记录。

姜玖说过,舅舅的粮草被压下,军械未必就没问题,母亲当年深夜被唤去修弓弩,绝不是偶然。

指尖划过 “天启十五年” 的标签时,陆亿唐的脚步顿住了。

这正是七年前,大寒浦惨案发生的年份。

她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卷卷宗。卷宗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她找了个靠窗的石案,小心翼翼地展开。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卷宗里的记录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大多是日常的军械调拨,弓箭多少、弩机多少、甲胄多少。

陆亿唐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翻到第三卷时,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天启十三年秋,拨付给大寒浦卫的一批弩机。数量三百架,标注的材质是 “精铁锻造,弩弦为牦牛筋”,签收人是当时的大寒浦卫军械官。

字迹工整,印章清晰,乍看之下毫无异常。可陆亿唐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记得母亲说过,牦牛筋弩弦韧性极佳,防水防潮,就算在海边潮湿的环境下,也能保持原样。

可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深夜被唤走,回来时疲惫不堪,她听见她父亲抱怨:“那些弩弦不知用了什么料子,一沾海水就发黏,力道大减,根本拉不开满弓。”

她凑近卷宗,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

那行 “弩弦为牦牛筋” 的字迹,笔锋与前后的记录略有不同,墨色也稍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陆亿唐颤抖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就在这时,档案库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王主事不耐烦的催促:“陆大人,快些吧,太阳都要落山了。”

陆亿唐猛地回过神,应道:“知道了,这就来。”

她快速抓起那卷领用记录,手指颤抖着拆开卷宗的绳结,把里面的纸页一张张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工具包的夹层里。

正在此时,她听见门口传来 “嗒嗒” 的脚步声 ——小厮的快靴声,而且不止一个。

她赶紧把残册塞回缝隙,用一堆旧卷宗挡住。

刚直起身,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就走了进来,眼神警惕地扫过室内:“陆大人,李监正刚刚吩咐了,查档期间需有人陪同,您别介意。”

她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辛苦两位了,我有些地方没看明白,正在琢磨呢。”

说话间,两个小厮绕着书架走,目光在卷宗的摆放上扫来扫去,陆亿唐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天启十五年都过去这么久了,陆大人还查这年做什么?” 小厮突然开口。

“陛下让我调研军械工艺,自然要从往年的记录看起。” 陆亿唐理直气壮。

小厮眯了眯眼,刚要再问,档案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姜二公子!您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也没通传一声……”

陆亿唐心里一松,却又提了口气。她偷偷瞥了眼两个小厮,只见他们脚步也停住了。

“通传什么?” 姜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将作监是朝廷的军械重地,不是你李家的私宅,我替岐王殿下看看军械质量,还需报备?”

李监正笑道:“公子说笑了!只是近日军械库在清点物资......”

“我听说前几日试射的弩机,箭簇还有毛刺?” 姜玖打断他,脚步往档案库方向挪了挪,“这么大的纰漏,你不盯着整改?”

李监正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这…… 这就去整改,这就去……”他说着,喊道:“王主事!”

王主事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响起:“哎!”

李监正的声音带了点怒气:“箭簇上的毛刺!你手下的工匠是做什么吃的!还不快去整改!”

姜玖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那就看看档案室吧。”

两个小厮对看一眼,都往门口的方向迎去。陆亿唐趁机抓起石案下的樟木记录,飞快地塞进工具包的夹层里。刚塞到一半,一个小厮突然回头:“陆大人,您......”

陆亿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在此时,档案库的门突然被推开,姜玖站在门口。只见她眼神淡淡地扫过室内:“将作监的小厮,也敢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

两个小厮吓得赶紧躬身:“参见姜二公子!”

姜玖目光落在陆亿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向李监正:“李大人,我想看看那弩机是如何整改的,不知可方便带路?”

李监正哪敢说不,连忙点头哈腰地引着姜玖走。

路过档案库门口时,还不忘瞪了两个小厮一眼:“好好伺候陆大人!”

两个小厮喏喏应声,不敢再盯着陆亿唐,只是站在门口,眼神飘来飘去。

陆亿唐趁机把最后一页纸塞进夹层。

*

她刚走出档案库,就看见谭木棱站在廊下,眼神焦急地往这边看。

见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才李监正让小厮盯着你,我想进去帮你,却被王主事拦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正陪着姜玖看图纸的李监正,又看看陆亿唐,语气有点酸溜溜的:“还是姜二公子有本事,一句话就把李监正给支走了。不过陆大人,你可得小心,他那样的世家子弟,心思深着呢。”

陆亿唐脚步顿住了。她转头看向谭木棱,只见他眉头皱着,眼里满是不忿,显然是觉得姜玖接近自己别有目的。

“他那样的世家子弟,哪会真心帮咱们这些底层工匠?不过是逢场作戏,要不就是想在陛下面前博个名声罢了。”谭木棱继续道。

“你胡说什么!” 陆亿唐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

谭木棱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激动。

陆亿唐也愣住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听到别人说姜玖的坏话,她会这么着急反驳。

“谭兄,” 陆亿唐的语气缓和了些:“姜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她帮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往侧门走。

刚走出将作监的大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姜玖坐在里面,见她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得手了?”

陆亿唐爬上马车,把工具包往案上一放,打开夹层,抽出那些纸页:“你怎么知道我想带档案出来?”

姜玖合上书,目光落在纸页上,细细阅读,目光越来越深沉:“查大寒浦的真相,这些档案是关键。李监正老奸巨猾,不帮你打掩护,你怎么能顺利拿到?”

陆亿唐闷闷道:“虽然拿到了,但只是一部分,我还看到别的什么,可惜来不及了。”

她的目光转向将作监,只见那房舍渐行渐远:“经过今日,再想进档案室,估计就难了。”

她突然想起来,把布包拎起来,七八盒茶叶直接倒在马车中央的地板上。

“你不是爱喝茶吗?”陆亿唐眼睛亮晶晶:“我从那些老贼手里敲来的,送给你!”

姜玖随手捡起一盒,眼神微变:“这是皇家贡品。”

陆亿唐凑过去:“李监正能耐不小嘛。皇帝还给他赏东西?”

姜玖慢慢摇了摇头:“今年方外特供的黄金茶,陛下连萧琰都没舍得给,我听萧琰抱怨过。”

陆亿唐也有些奇怪:“岐王都搞不到手的东西,这李监正居然有这么多盒?”

姜玖的眸色沉了沉。

陆亿唐看见马车坐垫下露出一个角,趁姜玖不注意,伸手拉了出来。

这一细看,差点把刚喝进嘴的一口酒喷出来。

那是个巴掌大的泥人。眼睛画得跟铜铃似的,还斜斜吊着眼尾。身上裹着件衣襟歪斜的背心,腰间还挂着个迷你小酒壶。

“姜玖!” 陆亿唐没注意,被姜玖一把抢过去,嘴里还是抱怨道:“你这捏的是什么鬼东西!丑死了!”

姜玖手一缩,把泥人举得高高的:“哪里丑了?”

陆亿唐气得直跳脚:“姓姜的!赶紧扔了!什么破玩意儿,我哪有这么丑!”

“别啊,我捏了半天才捏好的。” 姜玖往后靠在车壁上,单手举着泥人,另一只手还轻轻戳了戳泥人的脑袋,“你看这大脑门,多可爱。”

“可爱个屁!” 陆亿唐扑过去,终于把泥人抢了过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气:“你手艺也太烂了。”

说着,虽然瞪了她一眼,还是把泥人往怀里一揣:“算了算了,这泥人我收下了,就当是你赔罪的,谁让你之前拿我捏的泥人藏起来。”

陆亿唐白了她一眼,转过头看窗外,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

陆亿唐近来总觉谭木棱有些反常。

总躲在工匠房最里头的角落,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透光,不知在捣鼓什么。

有回陆亿唐路过,瞥见他案上摊着的宣纸,上面的内容越看越眼熟。

分明是自己那篇《将作监军械工艺若干隐忧析辨》里的句子。

“好啊谭木棱,你偷抄我东西!” 陆亿唐几步冲过去,伸手就去抢。

“我是觉得你写得好!” 他见瞒不过,索性把纸卷拿出来,摊在她面前:“你写的那些问题,我早就想提了,可没人听。现在有你这篇东西,我就能跟张司务、李佐官他们说说,让他们也看看!”

陆亿唐挑眉:“张司务?就是那个总被王主事抢功的?”

“对!还有赵佐官!” 谭木棱越说越兴奋,“你这篇报告,算是说到我们心坎里了。”

没几日,陆亿唐便察觉将作监的氛围悄悄变了。

往日里,物料科的小刘见她来查记录,总爱把账本埋在一堆杂物底下,翻找时磨磨蹭蹭,嘴里还嘟嘟囔囔。

可最近,陆亿唐刚踏进门槛,小刘就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眼神亮了亮,没等她开口,就弯腰从案底抽出一叠新账本,用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灰,双手推到她面前。

他没多说话,只飞快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倒带着点恳切。

转到军械库,也有些古怪。

之前守卫见她靠近弩机,总会横刀挡在前面,眼神警惕,连多看一眼都不允许。

可今日,领头的守卫见她来,只是顿了顿,随即侧身让开。

“谢啦!”陆亿唐拍了拍他。守卫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又飞快别过脸,假装盯着远处的练兵场。

这些身影,有的年过半百,在将作监熬了一辈子。有的初入官场,还带着未被磨平的棱角。他们大多沉默寡言,只懂用手艺说话。

他们从未围上来奉承,也从未明说过支持,可那些主动递过来的砂纸、主动提出的疑点、夹在册子里的便签,却比任何言语都真实。

陆亿唐看着这些细微的默契,心里渐渐透亮——

她那篇报告,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掀起大浪,却让一些人悄悄找到了彼此。

除了这些基层工匠以外,几个主事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吴主事见了她,不会再睡眼朦胧地打瞌睡二那个阴阳怪气的王主事,虽然看见她就跑——但是老远之外也点头哈腰。

至于李监正,那厮最是搞笑。自从茶叶被陆亿唐截胡之后,上班也不喝茶了。每天垮着一张脸,看见陆亿唐皮笑肉不笑,叫人看了浑身发麻。

陆亿唐原本以为这些人是顾忌姜玖的面子,但是几次三番下来,又觉得不对。

若只是因为姜玖上次出现,这些人顶多是在明面上不敢挤兑陆亿唐,给她几分脸面。但是陆亿唐发现,渐渐地她居然也开始参加可以算作“内部”的会议了。

距离档案室查资料,过去了差不多半月。议事堂突然传消息,让陆亿唐也去参加例会。

*

将作监议事堂。

角落里,谭木棱冲她招招手,陆亿唐走到他前面,刚一坐下,便觉得这议事堂的空气憋闷得很。

会开了一半,堂下众人要么垂着眼假寐,要么偷偷盯着案几上的木纹发呆。只因这李监正说话的语调慢慢悠悠,翻来覆去又都是些循例的老话。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声脆响传来。

“唰!”

门框被猛地洞开。陆亿唐循声一望,只见一个身穿张扬暗紫银线锦袍的年轻男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冷空气灌进议事堂里,坐在主位的李监正打了个哆嗦,默默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官服,却没敢多话。

“李大人,”年轻男子开口,只见他束着墨色发带,发间别着枚黑曜石簪子,笑起来时带着点妖异,他手里转着个黄铜小机关,指尖一动,机关咔嗒作响:

“多长时间了,就知道说这些车轱辘话?”

“这人谁啊?”陆亿唐悄悄转过头,小声问谭木棱。

谭木棱看了那紫衣男子一眼,低声道:“他叫沈砚,沈家嫡子,祖上三代皆掌军械,年纪轻轻就被特招进清晖阁。性子桀骜,说话向来不留情面,连李监正都要让他三分。”

陆亿唐“哦”了一声,谭木棱悄悄补充道:“据说,他手里握着不少京营的内部军报。”

陆亿唐坐直了身子:“那他不好好在清晖阁待着,跑到将作监来干嘛?”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那叫沈砚的男子淡淡开口:“前日北境加急军报,波阎战船袭了咱们三座渔港,抢掠了好几个庄子。李大人按例造的炮,按例装的弹,怎么没挡住人家?”

他特意加重了“按例”几个字,毫不掩饰声音里的讥诮。

陆亿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自从到翊都之后,她只能从街头巷尾的杂谈中,得知大寒浦和西北边疆的雪原发生了什么。

而那些口口相传,多半真假参半。陆三宝让她放宽心,往好处想,若波阎人有什么动向,翊都一定会有消息的。

如今这军报是铁板钉钉、毋庸置疑。看来并不是西北沿海一直平静无忧,而是大梁并不把它当回事!

波阎人仍旧一直在袭扰大梁!而大梁的百姓,为此一直在付出代价。

她闭上了眼,脑中又闪过那片冰海,耳边响起李监正的声音:“沈公子,军报之事,非我等能够妄议的。”

沈砚身子前倾,眼尾挑得老高:“李大人天天坐在书桌后面喝茶,哪里知道战场有多凶险。”

李监正沉了沉脸:“我不知道,不过沈公子好像也没上过战场吧?”

“沈公子说得对!” 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拍手声,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工匠猛地站起来:“我侄子就在水师,他说那些波阎崽子坏得很,专挑咱们火炮装弹的空当偷袭!”

“波阎的船又小又快,咱们的战船大,火炮也慢,一炮打出去,人家绕到船尾了,等第二炮装好,船板都被人凿穿了!”

“咱们得想想办法!”

工匠们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陆亿唐自从听到了北境战报后,就一直在发呆。

“陆巧匠有什么巧思?”

听到这话许久,陆亿唐才缓缓回过神来,她有些茫然地对上沈砚的眼神。

“什么?”

“关于大梁的船,火炮弹发射速度慢,无法压制波阎小船的问题——”沈砚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陆亿唐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装更多的火炮?”

沈砚嗤笑一声,目光落在陆亿唐身上,带着点玩味打量:“我听说陆巧匠能修的了城门,想必是有真本事的,怎么,就这么点想法?”

“沈公子,” 李监正出来开口打圆场,“陆巧匠初来乍到,对水师军械不甚熟悉。”

“不甚熟悉?” 沈砚嗤笑,“她自己就想进清晖阁造战船,连一点研究的方向都没有,还有什么可谈的?”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在陆亿唐身上。

她记得,当年母亲造战船,也深知大梁火炮装填慢的问题,因而硬生生在战船上多加了三门炮。虽然如此,但正如沈砚所说,火炮弹发射速度慢,仍然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沈砚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咄咄逼人的劲:“多装炮有什么用?装弹的功夫,人家绕着你跑了好几圈。再多的炮也只是摆设。”

陆亿唐站起身,走到堂中:“现在的问题,主要出在装弹方式上。”她抓起炭笔,指尖悬在空白绢纸上方:“若想要快,就得让这炮弹连起来打。”

虽然如此说,但具体怎么连?笔尖微微发抖,陆亿唐只觉得如鲠在喉。

“怎么,说不出来?” 沈砚轻笑一声:“我还以为,能修城门锁的奇才,多大的难题都能解开,原来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陆亿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不是!”

“哦?” 沈砚挑眉,眼尾的妖异更甚:“那你倒是说说清楚,怎么让炮打得更快?是跟你母亲一样,多装两门炮,还是有别的高见?”

陆亿唐倏然抬头:“你知道我母亲!”

“大名鼎鼎的大寒浦造船匠,可不只在大寒浦有名气。”沈砚的语气还算尊重。他停顿片刻,见陆亿唐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去:“哎,我在清晖阁,一年就来一次将作监,本来指望着能听到什么新鲜说法。”

他回头看了陆亿唐一眼:“看来,也不过是另一个笑话罢了。”

“走了!”他冲议事堂里的众人挥挥手,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议事堂。

陆亿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满屋子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谭木棱拍拍她:“别灰心!这么突然一问,谁都答不上来啊!”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帮腔道:“陆大人,我们相信你!那沈砚,嘴毒,没什么真本事,你不用把他放在心上。”

陆亿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胸口的气,闷得发疼。她确实说不出具体方案,甚至没有一个有灵感的方向。

沈砚是清晖阁的人,因此,他的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脸上。像那日水牢里的水一样冰冷。

难道,她之前修好城门,凭借的只是运气?

陆亿唐攥紧拳头:“我一定会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