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后殿的鎏金铜灯,从辰时便开始逐一点亮。
盘龙柱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连廊下悬着的宫灯穗子,都是亮金色的。
陆亿唐坐在工匠席的首位,她偷偷抬眼,斜前方的勋贵席上,姜玖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京营副将低声说着什么。
自那日姜玖那场莫名其妙的坦白后,陆亿唐心下一慌跑开了,两人便没再单独说过话。
此刻隔着七八张案几,她忍不住一直看着她。
“陆大人,你说这宫宴要吃到什么时候?” 谭木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亿唐: “我总觉得这酒杯端着都累,不如回工坊里啃干饼自在。”
谭木明正盯着案上的水晶肘子出神:“方才进来前,我还听见内侍说,今日除了咱们,还有波阎的使节 ——”
“波阎” 两个字刚出口,陆亿唐的指尖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今日居然还有波阎人!大梁皇帝居然要请波阎人吃饭?
谭木明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补了句:“别激动,陛下让他们来,就是想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迅雷铳,让他们不敢再进犯。”
“看什么看!我看,不如直接拿火炮把他们炸了!”陆亿唐火气直冲头顶。
“陛下驾到 ——”
殿内众人齐刷刷起身。
“众卿平身。” 成康帝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御座方向传来。他的眼神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她身上: “今日设宴,除了为迅雷铳庆功,还有一事——为各位介绍远道而来的——客人。”
话音刚落,两名内侍引着一队身着异域服饰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子身材精悍,披着件鞣制紧实的鹿皮大氅,领口镶着圈狼毛。他身后跟着名高大男子,腰间挎着柄宽刃弯刀,刀鞘上嵌着几片兽骨饰片。
“波阎使节库尔勒,参见大梁皇帝。” 库尔勒对着皇帝躬身行礼。
“这位是波阎使节库尔勒大人。” 内侍介绍。
皇帝慢悠悠开口道:“库尔勒大人此次来翊都,可还习惯?”
库尔勒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精致梁柱,如实回道:“回陛下,翊都楼宇规整繁华,只是空气黏稠发闷,不如故土的风凛冽干爽。街巷里也多是车马人声,连食物都少了几分生食的鲜烈,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皇帝笑了笑,抬手指向阶下的陆亿唐:“陆大人来自大寒浦,与波阎同处极寒之地,风土该有相近之处,或许能解你几分不适。”
库尔勒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向陆亿唐,随即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桀骜:“陛下有所不知,大寒浦虽也冰天雪地,却与我波阎大不相同。他们凿冰捕鱼,守着固定的岸线度日;而我波阎人以船为家,逐洋流而居,凭祖辈传下的法子识风辨向,驾快船踏浪而行,连睡觉都能辨出潮汐的动静。”
他语气高昂:“大寒浦人惧冰畏浪,我波阎人却以风浪为友。论起在极寒水岸的生存本事,我波阎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成康帝不予置评:“库尔勒大人,迅雷铳能连射破敌,往后无论是海防还是边防,我大梁都有足够的能力守护疆土。”
这话里的示威意味再明显不过,殿内的武将们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满是自豪。可库尔勒却只是淡淡一笑。
“陛下——”
库尔勒对着御座躬身,语气格外自豪:“大梁有大炮,波阎有勇士!我们勇士的血性,不输任何人!”
库尔勒的目光扫过殿内武将,带着**裸的挑衅,“不如我们切磋一番?就用刀剑比个高低。不知道大梁有没有好汉?还是说,大梁人只敢躲在大炮后面,当缩头乌龟?”
武将们都涨红了脸,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目光扫过殿下:“京营参将李虎,你可愿应战?”
李虎是京营里出了名的悍将,惯用长枪,此刻却皱着眉躬身:“陛下,臣擅使长枪,短刀并非所长......”
皇帝又看向禁军的老将王奎:“王将军,你早年与波阎交过手,可有把握?”
王奎叹了口气:“陛下,老臣年纪大了,反应不及,怕是……”
接连两人推辞,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最后看向羽林卫的校尉赵青,这是京营里最年轻的猛将。可赵青也只是躬身:“陛下,臣愿试,可若是输了……”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对上刀法路数特殊的波阎数一数二的勇士,自己能够取胜。
况且,今日这局面,若是赢了,不过锦上添花,可若是输了,那就是极大的羞耻。
库尔勒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得意:“怎么?大梁这么多好汉,竟没人敢接我波阎勇士的刀?”
“你胡说!” 陆亿唐猛地攥紧了拳,刚要起身争辩,却被谭木明死死拽住。
“别冲动!” 谭木明压低声音,额角渗着汗,“这是武将的事,你上前只会让他们笑话!”
库尔勒见没人应战,语气更嘲讽了:“陛下,臣本以为大梁是天朝上国,勇士辈出,今日一见……”
皇帝的脸色铁青,却没发作 —— 他知道,此刻发怒没用,只会更丢人。他刚要开口说些场面话圆过,库尔勒就又抢白,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没人敢来吗?若是如此,臣便只能回去告诉首领,大梁虽有厉害火器,却无敢战之勇夫 ——”
“我来应战。”
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玖从勋贵席前走出,眉眼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青琅剑上。
*
她停在殿中,与那波阎勇士相距五步,既不逼近,也不退缩。
“你?”
库尔勒眯起眼,打量着姜玖清俊的身形,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位公子看着细皮嫩肉,怕是连刀都握不稳,也敢来应战?”
姜玖的青袍下摆随呼吸轻轻起伏,只见她抬手按在青琅剑柄上,目光落在那波阎勇士身上时,竟带着几分观棋般的从容。
“求教了。”
话音刚落,那勇士脚步一错,短刀如毒蛇吐信般袭来,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玖只是缓缓拔剑,青琅剑破鞘时发出清越的嗡鸣,寒光如练,却不直刺,只以剑脊轻拦。
“叮” 的一声脆响,短刀撞在剑脊上。
“《武经总要》有云:‘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方才你出刀时,腕力过满,刀势虽猛,却无回旋余地。”
姜玖道。
“你的刀法,传自波阎缠丝门,以快制敌,以刁钻破防。可惜,失了武学守中致和的要义,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
勇士脸红了脸:“胡言!我波阎刀法,凭的是血性,不是你们大梁那些酸腐的说法!”
只见他短刀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姜玖头顶。
姜玖脚步轻移,如踏太极步,恰好避开刀风,青琅剑顺势划过一道圆弧。
“兵者,诡道也,武学亦然,一味求快,反成破绽。”
话音未落,勇士只觉手肘一股柔劲传来,短刀 “哐当” 落地,人亦往前踉跄两步。
姜玖站稳,慢慢道:“大梁武学,讲究‘以理驭术’,而非‘以力服人’。你的刀法,骨架是好的,只是还未参悟。”
这番话,说得恳切,波阎勇士愣在原地,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茫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库尔勒的脸色铁青如铁。
姜玖既没伤人,又用大梁武学的道理点破了自家刀法的缺陷,连挑衅的话都堵死了。
只见她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却不张扬,青琅剑归鞘时的轻响,竟像是为这场切磋画了个雅致的句号。
她转向御座礼:“陛下,切磋已毕。”
皇帝坐在御座上,:“好一个以理驭术!姜玖,你不仅胜了切磋,更胜在气度。黔国公府教出这般文武双全的子弟,朕要下旨褒奖!”
说着,皇帝转向内侍:“传朕旨意!赏黔国公府‘忠勇传家’匾额一方!”
姜英在勋贵席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这些年,黔国公府因镇远侯旧案有些抬不起头,今日总算借姜玖的光,挣回了颜面。
觥筹交错间,魏王萧聿缓缓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姜英席前,笑意温润:“姜兄,恭喜恭喜。”
姜英赶紧起身回礼:“魏王殿下这话,可折煞姜某了!当年镇远侯旧案刚发,府里被摘了兵符,宗室里多少人想趁机夺我府中产业,是您为我们据理力争。这份恩情,姜某一直铭记在心。”
“姜兄言重了。” 萧聿握住了姜英的手,目光温和,转向刚走回席前的姜玖,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姜兄,阿玖方才切磋时的从容气度,倒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这孩子,性子、眼界,竟都与我有几分像,往后行事,想来与我总能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能领会彼此心思。”
姜英赶紧陪着笑道:“犬子愚钝,能得魏王殿下这般看重,是他的福气。”
萧聿笑了笑,没再多说,只与姜英碰了杯,便转身缓步回了自己的席位。
*
酒宴过半,姜玖突然起身:“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皇帝愣了愣,随即笑道:“你今天立了功,随便说,只要朕能办到,无有不准。”
“臣愿往西北水师效力。” 姜玖道: “如今波阎虎视眈眈,海防隐患未除。迅雷铳虽已试制成功,却需有人在水师调试应用,教兵士们熟练操持;更需结合西北海域的潮汐、地形,改良战船形制。臣愿担此任。”
这话一出,宴席上瞬间安静下来。陆亿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她没料到她会再一次主动请缨去西北那般偏远之地。
谭木明也凑过来,小声道:“西北水师条件苦得很,常年吹海风,姜二公子怎么……”
皇帝也有些意外,沉吟片刻道:“西北水师远离京畿,条件艰苦凶险得很。你在翊都我也有安排,何必去受那份苦?”
姜玖抬起头,眼底闪着光:“臣曾研究过西北海域,也向老兵请教过波阎战船的习性,对水师的情况略知一二。若换了旁人,恐需数月才能摸清状况。”皇帝看着他,又扫了眼角落里脸色铁青的库尔勒,突然笑了:“好!朕准了!”
他转向内侍,声音愈发洪亮:“再传朕旨意!封姜玖为西北水师副统领!”
库尔勒坐在角落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想借切磋挑衅大梁,没料到反倒让姜玖得了机会,不仅受了封赏,还得了去水师任职的机会,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
待皇帝与群臣又饮了一轮酒,库尔勒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对着御座躬身:“陛下,时辰已晚,臣一行需即刻返程,明日便启程回波阎复命,不敢再多叨扰。”
皇帝正与姜英谈笑,闻言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库尔勒大人不再多留几日?翊都还有些景致,可让他们陪你逛逛。”
这话明着是挽留,实则是带着点戏谑。
谁都知道,库尔勒此刻只想尽早离开这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
库尔勒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需尽快将大梁的情况禀报首领,不敢耽搁。”
内侍躬身应诺,引着库尔勒一行往外走。那名波阎勇士走在最后,路过姜玖身边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正在此时,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慈祥:“姜英啊,你家姜玖今年也有二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