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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关你的事

姜英愣了愣,连忙躬身:“回陛下,犬子今年十九。”

“十九,不小了。” 皇帝捻着胡须,眼神扫过殿中,语气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朕记得去年就跟你提过,让你给姜玖寻门好亲事,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你这做父亲的,未免太不上心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姜玖身上,连谭木棱都悄悄碰了碰陆亿唐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陛下这是要给姜二公子保媒呢!”

陆亿唐的太阳穴跳了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姜玖,嘴里愤懑道:“她能保什么媒,真是胡扯。”

姜英更是慌了:“陛下恕罪!臣不是不上心,只是犬子总说国事为重,不愿过早谈及婚事。”

“哦?” 皇帝转向姜玖,挑眉道,“是你自己不愿?”

姜玖上前一步:“回陛下,如今西北水师初任,波阎虎视眈眈,臣想先把海防的事办妥,为大梁守住海疆。待海疆安定,臣再考虑不迟。”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报国之心,又没驳皇帝的面子。可皇帝却没就此打住,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后落在陆亿唐身上。

她正低头盯着案上的玉杯,表情有几分僵硬。

皇帝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好一个‘国事为重’!朕倒也不逼你。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洪亮:“陆督造!”

陆亿唐猛地抬头,连忙躬身:“臣在!”

“你是军械督造郎,擅造军械、通战船形制。” 皇帝语气郑重,“如今姜玖去西北水师改良军械,需有趁手的战船配迅雷铳。朕命你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与姜玖一同启程,前往西北,负责修筑战船、调试铳炮,务必让水师的兵士们早日用上新军械。”

谭木明张大了嘴,看看陆亿唐,半天没合上:“陆大人也要去西北?”

谭木棱看着陆亿唐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心里酸溜溜的。陆亿唐也愣了,悄悄抬眼看向姜玖。她也正好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或许是氛围太好,又或许是刚刚喝下的那杯酒的缘故,她突然想到了黔国公府的院子里,姜玖没头没脑地和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天作之合。”

*

从宴会出来后,姜玖便径直往东宫去。

太子萧玔傍晚时便差人递了话,说宴后有要事相谈。

东宫的暖阁比宣政殿后殿更显雅致,墙上映着竹影,是窗外的湘妃竹被风拂动所致。

案上摊着一张西北海图,泛着点陈墨香,太子正俯身看着,见姜玖进来,才直起身招手:“阿玖来了?坐。”

内侍奉上热茶,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两人。

萧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今日庆功宴上,父皇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连忠勇传家的匾额都赐了。你这趟,算是给黔国公府挣足了脸面。”

姜玖语气恭敬:“全赖殿下照拂。若不是殿下先前在父皇面前提及臣对西北海疆略知一二,臣今日也不敢贸然请命。”

萧玔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我可没帮你多少。你能在父皇面前说清西北水师的利弊,能点破波阎刀法的缺陷,靠的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到这儿,他突然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在父皇面前,多提了两句别的——比如,你与陆亿唐,若同赴西北,定能相辅相成。”

姜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萧玔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促狭了:“很意外?你以为父皇为何会突然让陆亿唐也去西北?还不是我连日在他跟前吹风,说你俩一个懂军械、一个通战船,合该凑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也知道,父皇近来总在琢磨如何制衡岐王。你去西北水师,既能避开翊都的纷争,又能掌一部分兵权。陆亿唐是陛下亲封的‘翊都巧匠’,有她在你身边,能助你改良军械。”

姜玖道:“殿下为臣考虑得如此周全,臣……”

“行了,别拍马屁。”萧玔打断她:“我已让人把西北水师近年的军械账册、波阎战船的习性记录,都整理好了,待会儿让内侍给你送去。你三日后启程,路上正好看看,做到心里有数。”

姜玖一一应下。

“对了,” 萧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调侃,“父皇今日提你娶亲的事,你倒是敷衍过去了。不过你也别总把国事为重挂在嘴边,陆亿唐是个好姑娘,又懂......”

“殿下!” 姜玖连忙打断他。

她没料到太子会突然提这个,一时竟有些慌乱。

萧玔见她这模样,笑得更欢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只是记住,若有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差人给我递信。”

*

皇城角楼的阴影里,萧琰站在暗处,背靠着朱红立柱,半边身子浸在黑暗里。

姜玖刚拐过转角,就被这股气息定住脚步。

她认得萧琰的背影,八年了,从初见时那个带着点少年气的亲王,到如今掌京营、握重权的岐王,不知因为今生还是前世,对姜玖而言,他总带着些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来了就别躲。” 萧琰的声音没什么酒气:“我还以为,你选了东宫,就不敢再见我了。”

姜玖缓步走上前,却没躬身行礼,只站在三步外的明处。

萧琰终于转过身,鎏金酒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姜二,这么多年,你演得累不累?”

萧琰的目光落在姜玖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与姜玖相距不过三尺:“姜二,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姜玖愣了愣,低声道:“回殿下,八年了。”

“八年啊……”

萧琰喃喃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墙,像是在回忆什么:“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我去千红阁听曲,你坐在窗边,连酒都不敢碰,只喝甜汤。后来呢?后来你跟着我,逛遍了翊都的夜市,喝了御膳房的桂花酒,还一起在城墙上看了新年的第一缕日出……”

这些细碎的往事,像羽毛,穿过仇恨,落在心尖,让姜玖难受。

“我原以为,你是黔国公府里最通透的人,不恋权势,不掺纷争。”他自嘲地冷笑一声:“姜玖,你藏得真好啊,把我萧琰当傻子耍了八年!”

他看着姜玖,嘱托道:“西北水师凶险,太子也未必真善。你好自为之。”

姜玖愣住了,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料到是这样一句叮嘱:“殿下……”

“别叫我殿下。” 萧琰转过身,重新靠回立柱,半边身子又浸进黑暗里,“从今往后,你是太子麾下的西北水师副统领。”

“咱们,两清了。”

*

宣政殿宴会结束后第二天,翊都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陆亿唐没撑伞,出了将作监的耳房,一个人往黔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雨丝打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正好平衡了那点心头莫名的燥热。

皇帝金口玉言,三日后启程西北。

陆亿唐从黔国公府偷偷溜走,住到将作监的时候,只随身带了两件简便的行装。

虽然后面李监正派人给她送了不少东西,但陆亿唐还是挂念着自己放在黔国公府的那些——住在姜玖院里差不多小半年,零零碎碎也积了些东西。

她一路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庆功宴上姜玖舞剑时青袍翻飞的身影,一会儿是姜玖那句“天作之合”的调侃,一会儿又变成姜玖在书房暗室里指着丝绢说起那个荒诞故事时不安的表情。

还有抛下她飞奔而去的自己。

走到黔国公府那对熟悉的石狮子前,角门虚掩着。她顿了顿,才伸手推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空寂。

她原以为会看到仆役忙碌收拾的景象,毕竟姜玖也要同行。可放眼望去,只有几个面生的小厮在廊下匆匆走过,连阿毛都不见踪影。

她下意识就往姜玖的东院走。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那抹深青色的身影立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正仰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残花。

花瓣零落,沾在她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陆亿唐的脚步停在院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姜玖却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雨丝模糊了她的眉眼,显得比平日更加空濛。

两人隔着大半个庭院,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昨日在宫中,人声鼎沸,尚可掩饰。此刻在这方熟悉的天地里,没有说出口的一切情绪,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还是姜玖先动了。

“别站在雨里了,到屋檐下面来。”她说了一句,便回身进了房间。

陆亿唐也迈步跟了进去,她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我来拿我的东西。三日后就要走了,总不能空着手去。”

姜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官服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你的东西,我已经让阿毛都收拾好了,放在西厢房。工具、图纸,还有你平日里翻看的几本书,都打了包。”

陆亿唐“哦”了一声,像被针扎了一下,倏地瘪了下去。她环视着这个自己住了数月的院落,东西的摆放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她只觉得愈发陌生,好像姜玖迫不及待地想要抹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一股酸意冲上鼻尖,她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感触,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着姜玖:“还有呢!”

姜玖微微蹙眉。

陆亿唐往前逼近一步:“我送你的那个泥娃娃。皱着眉、抱着书的那个。你把它还给我。”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看到姜玖的眸色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转头朝院外喊:“阿毛。”

阿毛从偏院跑出来,看见陆亿唐,避开了她的目光:“二公子,您吩咐。”

“去把......” 姜玖顿了顿: “去把之前陆姑娘捏的那个泥娃娃取来。”

陆亿唐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打断了她的话:“不要你去,我跟你家主子一起去拿。”

*

陆亿唐紧跟着姜玖,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秋雨未歇,天色愈发阴沉。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陆亿唐跟在她身后半步,姜玖步履又快又稳,仿佛心中了无挂碍。

陆亿唐看着她平静的背影,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混着酸涩,不停往她的喉咙上窜。

姜玖在墙洞前停下脚步,弯腰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草,露出了几块松动的砖石。她伸出手,指尖在潮湿冰凉的砖面上摸索着,动作熟练,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砖石被姜玖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空洞。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黑暗的洞口,好像在想些什么。

陆亿唐忍不住上前一步:“这地方你藏了多少东西?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来历?”

姜玖缓缓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眼熟的泥娃娃。

泥人被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裹着,并未沾上潮气。她看着陆亿唐,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眸光低垂,那双总是过于清冷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有几分湿润的朦胧。

“不过是那些,我一个人记得的旧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亿唐:“陆亿唐,是我糊涂了,是我强拉着你,把我一个人的执念,加在了你的身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像是认命的疏离,仿佛在亲手斩断什么。她将泥人往前递了递,避开了陆亿唐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睛。

“给。你的东西。拿回去吧。”

陆亿唐没有去接那递来的泥人。只见姜玖继续道:“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荒唐话,你就忘了罢。你去西北造你的船,改良你的火器,实现你的愿望,我那些荒唐的话......你就当我从未说过。”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

“啪——”

泥人被陆亿唐一掌拍到地上,撞在潮湿的桥墩上,裹着的软布散开,滚落在地,沾满了泥水。

陆亿唐看也不看那泥人,她一把揪住了姜玖早已湿透的衣襟,姜玖踉跄了一下,被迫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说过!”陆亿唐低声质问道:“你跟我说那些话,给我看那些东西,现在你想抽身就走?姜玖,你到底有没有心?”

姜玖一言不发。

“我要你说清楚!”她跑到那砖石的洞口,伸进胳膊,野蛮地把所有东西尽数拨出。

那些本册、还有小盒子,全部掉进了泥水里。姜玖一把推开陆亿唐:“你疯了!”

她弯腰下去,飞快地把那些东西捡起来放进怀里,眼里满是痛惜。

陆亿唐看见她的动作,目光一冷。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我要你你一个一个给我说出来!”她一脚把其中一个木头的小盒子踹开。

那盒子顺着山坡往下滑,姜玖的眼神跟着往下滚去,急道:“不关你的事!”

陆亿唐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把拉住她,死死盯住她的脸:“原来不关我的事!”

“你说实话,那个被砍了脑袋的陆亿唐,才是你真正在意的人,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