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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分别

将作监西北角的跨院,有一间废弃耳房。

窗棂角落结着蛛网,到处堆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全是锈蚀的旧工具,轻轻一拿,铁屑簌簌往下掉。

陆亿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谭木棱跟在后面皱紧了眉:“这地方也太破了,我请示李监正,给你找间干净的厢房……”

“不用。” 陆亿唐弯腰跨过门槛,衣袂扬起一阵灰雾,“就这儿很好。”

她走出院子里,摘下一小支迎春,又走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把花摆在缺了角的木案中央,用一块砚台压住边角。

谭木棱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他默默找来扫帚,帮着扫净地面的灰尘,又从工匠房搬来一张硬板床和一床夏被,临走时木案上放了一盏灯:“有事喊我,我就在前院工匠房。”

陆亿唐没应声,已经抓起案上的笔,指尖落在空白绢纸上。

灯火闪动,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晦暗。

她不再哼小调,也不与人拌嘴,甚至忘了时辰。饿了就抓一把谭木棱送来的干饼嚼两口,渴了就喝一口案边的冷水,实在困了,就伏在案上眯片刻。

耳房的门整日紧闭,她改了又改,图纸堆得比案边的木料还高,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标注。眼睛涩了,就用冷水泼脸,清醒了再继续改。

陆亿唐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耳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一道结界,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转眼十天过去。

流言在将作监偌大的院落和工坊间流窜。起初,小吏们交头接耳说道:

“听说了吗?那位新来的陆巧匠,魔怔了!”

“可不是,住在西北角那鬼屋,对着束花发呆,画些鬼画符。”

“啧,女人家,到底心性不坚,随便遇到点什么事就垮了……”

谭木棱每天抱着一卷改良图,径直推开那扇门,无视陆亿唐头也不抬的冷漠,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破凳子上。他不说话,自顾自地铺开图纸,指着关键处,声音洪亮地阐述自己的困惑。寂静的耳房里,每日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一次,两次……直到某一天,当他再次高谈阔论时,一直低着头的陆亿唐,忽然伸过手,用笔杆将他画错的一笔狠狠划掉。

谭木棱愣了一下,强压着心底的惊喜,重重“嗯”了一声:“原来如此!!”

从那天起,谭木棱来得更勤了。

他发现,虽然和她说什么,她都没什么反应,但唯独说到姜玖的时候她的反应不同寻常。虽然仍旧低头不停笔,但写出来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鬼画符,眼神也变得恍惚。

“听说,姜二公子,在西北那边闹出好大风波!”

“......”

“说是跟当地盐枭争利,动了刀兵,真是纨绔习性不改……”

“.......”

“还有人说了更离谱的——说为了个渔家女,一掷千金,跟人争风吃醋,差点把边市给掀了.....”

“.......”

“......所以说这纨绔习性真是改不了,边境那么乱,他还有心思争风吃醋......” 谭木棱还在絮叨,没注意到陆亿唐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手中的笔都快被捏断了。

“谭木棱,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和我说姜玖的事情了。”陆亿唐突然开口:“我不认识她。”

谭木棱一愣,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他刚要应声,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混着呵斥的哭声。

谭木棱的脸色猛地一变,腾地站起身。

他大步冲出门,陆亿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耳房外的空地上,两个穿着匠服的中年男人正围着谭木明推搡。少年身形单薄,怀里的工具包掉在地上,铜丝、银箔、碎木料散了一地,被踩得有些变形。

谭木明擦了擦眼泪,弓着腰,双手连摆:“王匠头、刘匠头,对不住对不住,小的眼拙手笨,没拿稳料盘,您别生气。”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想去捡散落的东西,却被其中一个男人抬脚踹在小腿上,踉跄着跌坐在地。

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可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反倒爬起来:“是小的不好,您别气坏了身子。”

“木明!” 谭木棱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怒视着那两个男人,“王匠头、刘匠头,他就是个孩子,你们至于这么欺负吗!”

被称作王匠头的男人嗤笑一声,双手抱胸:“谭佐官,这可不是我们欺负他。你弟弟毛手毛脚,打翻了我准备给清晖阁送的料盘,耽误了工期,你担得起责任吗?”

刘匠头也跟着帮腔:“就是!一个没拜过师、没入籍的毛小子,也敢到处瞎晃悠,我们教训他两句,也是为了他好!”

谭木棱气得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他在将作监只是个正九品的军械佐官,人微言轻,而王、刘二人跟着李监正多年,多少有些倚仗。之前他就知道弟弟总被这两人刁难,可根本护不住弟弟。

王匠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一个女声道:“耽误什么工期?”

陆亿唐缓步走出耳房。

她走到谭木明身边:“王匠头、刘匠头,你们负责的是物料分发,我负责迅雷铳项目——陛下钦点。孰轻孰重,不用我多说了吧。”

她看了眼谭木明:“他是我定下的学徒,今日是来帮我收拾零碎物料的。你们欺负他,就是耽误我的项目进度。”

王、刘二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陆亿唐是陛下亲封的 “翊都巧匠”,更是岐王钦点的迅雷铳主理,连李监正都要让她三分。

“陆大人,这…… 这是误会,我们不知道他是您的学徒……” 王匠头连忙改口。

陆亿唐没理会他们的讨好,转头看向谭木明。

少年眼眶还红着,却先一步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收敛了委屈,又露出那副懂事的模样,低声道:“陆大人,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小心。”

陆亿唐开口道:“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刁难他......”

两人连忙躬身道歉:“是我们有眼无珠,陆大人恕罪,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完对视一眼,不敢久留,急匆匆地跑开了。

谭木棱松了口气,扶起弟弟,心疼地检查他的腿:“怎么样?有没有摔疼?”谭木明摇摇头,反手拉住哥哥,示意他别激动,然后转身对着陆亿唐深深鞠了一躬。

“陆大人,今日多谢您为小的解围。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多加小心,绝不给您的项目添麻烦。”他说话时眼神清亮,没有少年人的怯懦,反倒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机灵。

陆亿唐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你还真以为我收你做学徒么?”

谭木明立马主动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陆大人,我知道我资质笨,但我手脚勤快,能跑腿、能整理物料、能帮您打杂,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想跟着您学些东西!”

谭木棱一愣,连忙拉住他:“木明!你别胡说!”

他知道弟弟不擅长手艺,只是因为继承父业不得不来将作监,本不想让他给陆亿唐添麻烦。

不料陆亿唐瞅了瞅他:“你很有胆气,我便收下你。”

谭木明眼里因为激动闪光,耳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物料到了!第一批玄铁、铜料和牦牛筋都运来了!” 这是报信的工匠的声音。

陆亿唐深吸了一口气。她想到这些天画的图纸,心中有了些道理:“那就开工吧。”

*

初春的细雨收了场,日头一天天毒起来,将作监的青砖被晒得发烫。墙角的野草疯长,窜到半人高,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

耳房的窗棂始终敞开着,风穿过草木,带着热浪涌进来,图纸哗哗作响。

陆亿唐早已换了轻便的细麻衣,却还是被汗水浸得发潮,贴在后背。挽着袖口,胳膊上沾着粉末,黑一道白一道,十分狼狈。

炮身已经锻造完成,玄铁打造的炮筒泛着冷冽的光,被打磨得光滑无比。谭木棱拿着细砂纸,仔细打磨着炮膛内壁,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珍宝。

几个月来,将作监的工匠们几乎全员扑在迅雷铳上。而陆亿唐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最终,怎么做?做多少?轮盘的转速、炮膛的口径、弩弦的韧性等等,每一个细节都由她来最终定夺。

图纸改了一叠又一叠,废弃的零件也堆成了小山。

那束迎春虽然花瓣早已干枯,但进度一日比一日快,迅雷铳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当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望时,一个难题横在了面前。

“引线还是不行。” 陆亿唐拿着一根细细的引线,眉头紧锁。

这引线是控制炮药燃烧速度的关键,必须精准到毫厘,才能让轮盘转动与炮膛发射完美衔接,达到连射的效果。

将作监试了无数种材质,无论是棉线、麻线,还是混合了硝石的特制线,都达不到要求,要么燃烧太快,要么太慢,总会导致发射卡顿。

“已经试了一百多种配方了,还是不行。”谭木明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能准时做完。”

“我们再找找,肯定有办法。” 陆亿唐转过身:“谭木棱,你去再翻翻典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材质记载。木明,你去药铺、杂货铺问问,说不定有什么草药能起到这种效果。”

*

盛夏的热浪裹着桐油味,在工匠房里凝滞不散。

陆亿唐蹲在迅雷铳旁,指尖捏着一根细细的麻芯,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麻芯,先是窜起一簇火苗,随即迅速萎靡,只留下黑烟和一股焦糊味。

“这个也不行。” 她把焦黑的麻芯扔在瓷盘里。

谭木棱兴奋的声音传来:“你们看!”

原来,谭木棱翻遍了匠作图谱,终于在一本残卷里找到记载:用陈年桐油浸泡七日,再经炭火烘干,麻芯燃烧速度方能均匀。

“陈年桐油浸麻芯。” 陆亿唐反复念着这几个字: “对啊!这东西韧性足、燃速稳。”

她立马着手试验了起来。

果然可以!

将作监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振奋极了,连日来的紧绷终于化作漫天雀跃。陆亿唐心里的不安终于稍稍放下,转头看向案角那束干枯的迎春花,阳光落在发蔫的花瓣上,像是镀上一层淡金色。

不过,陈年桐油稀少,浸制麻芯又耗时间,他们自己凑的那点桐油,只够做几根样品。陆亿唐立马出了门:“我马上去找李监正。”

震天的锣鼓声突然从将作监大门外响起,压过室内的声响。

“什么动静?”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李监正已经领着一众官吏,脚步匆匆地往大门跑去。工匠们心里好奇,也跟着往外涌。

只见明黄的伞盖遮天蔽日,传旨公公站在仪仗中央,高声唱喏:“将作监众人接旨 ——”

李监正率先跪倒在地,官吏们紧随其后,陆亿唐和工匠们也连忙跪下。阳光刺眼,她只能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听着宣报。

“奉天承运皇帝......朕心忧甚,忽闻将作监试制连射火炮,欲破千年军械连射之困,以固海防、安民心,实乃国之幸事......朕念及此事关乎国运,特定于七日后巳时,亲临京郊校场观礼试射......”

七日后,皇帝要亲自观看试射礼。

谭木棱抬手重重捶了捶案几:“皇帝亲临观礼,看来咱们这迅雷铳,要名动翊都了!七日后,咱们一定要让炮声震彻校场!”

谭木明也激动得原地蹦跳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至于桐油麻芯,李监正那边很快回话,说桐油麻芯已加急调运。内务府在其他州县存有一批浸制好的桐油麻芯,是早年为火器营准备的,按路程,三日后便能送到,足够他们赶制所有引线。

接下来的三日,工匠房里日夜灯火通明。大家把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发亮,炮身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连最细微的铆钉都检查了三遍。

所有人都在等那批桐油麻芯——只要物料一到,一日便能装配完毕,剩下的时间足够反复调试。

约定到货的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谭木明就跑向物料科。回来时,少年脸上的兴奋垮成了蔫茄子:“王主事说,内务府的官船还没到,说是运河漕运繁忙,耽搁了行程,可能要明日。”

谭木棱皱紧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耽搁?”

陆亿唐压下心头的不安,拍了拍少年的肩:“再等等,或许是漕运堵了。”

可这一等,又是两日。

离皇帝观礼只剩两日了,桐油麻芯依旧杳无音讯。

陆亿唐再也坐不住了,亲自去了物料科。王主事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啜饮,见她进来,眼神闪了闪,连忙起身:“陆大人,您来了。”

“喂!离试射只剩两日,再不到货,根本赶不及装配调试!”

王匠头语气含糊:“刚问了漕运司,说是官船在城郊水闸处遇到了淤塞,正在疏浚,估计……估计今日傍晚能到。”

陆亿唐抬头望了眼窗外,盛夏雨水充沛,运河水势正盛,怎么会突然淤塞?她心里打了个问号,却没再多问。王匠头不过是个传话的,深究也无用。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站直身子: “我去码头看看。”

谭木棱连忙跟上:“我跟你一起!”

两人顶着烈日快步走向码头,路面被晒得滚烫,头顶都快被烤化了。运河岸边船只来来往往,漕运司的官船停泊在泊位上,却没见到任何内务府标识。陆亿唐拉住一个漕运小吏,急声问道:“内务府运桐油麻芯的官船,今日还没到吗?”

小吏愣了愣,摇了摇头:“没听说今日有内务府的船运这东西啊!昨日倒是有一批靠岸,拉的是绸缎瓷器,哪有什么麻芯?”

谭木棱急道:“是不是官船在水闸淤塞了?”

小吏撇撇嘴:“您从哪儿听的,没有的事!这几日水势好得很,水闸畅通无阻,哪来的淤塞?”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淤塞,没有耽搁,那批桐油麻芯,根本就没被运过来。

“这可怎么办!”谭木棱苦着一张脸:“若是今日再到不了,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陆亿唐的心头突然跳了一下,像被蜘蛛蛰了一下那般。她猛地抬眼望向远处的船队。

一队没有官船标识的漕运船正快速驶来,船帆鼓鼓的,船头站着一道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