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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债

夜已深,阿蓉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母亲在里间,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咳嗽。

这小屋的宁静与温暖,让陆亿唐紧绷了数日的心神,难得地松弛下来。她吹熄了油灯,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想,等迅雷铳有了眉目,定要好好酬谢阿蓉母女。

突然,院门外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好像是靴底碾过湿泥的闷响,轻得像夜鸟掠过草尖。

她的心猛地一沉。阿蓉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为了通风散掉花肥的潮气,谁会在这深更半夜摸到这里?

她刚要起身去推院门,那扇木门就被一股蛮力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鬼魅般滑进来,腰间佩着的短刀鞘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那人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寒得像冰,死死钉在陆亿唐身上。

陆亿唐喉间发紧,伸手就去摸案下的短匕,那是姜玖给她防身的。可她的手刚碰到刀柄,黑影就已经冲到了跟前。凌厉的风扑面而来,短匕 “当啷” 一声被踢飞在地,撞在墙角的花架上,惊起几片花瓣。

她想挣扎,肩膀却被对方死死按住,力道大得像铁钳,骨头都像要被捏碎。仰头挣扎时,陆亿唐突然抬手,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巾。

昏暗中,陆亿唐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冷酷,鼻梁高挺,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这张脸,她认得,千红阁那日,他就跟在岐王身后,是岐王最近身的侍卫。

陆亿唐刚要喊出声,黑影另一只手掏出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挣扎间,陆亿唐的脑袋昏沉起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就在她意识快要消失时,里屋突然传来阿蓉母亲的声音:“谁啊?院里怎么响?”

是阿蓉母亲起夜,她披着外衣,从里屋走出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她一眼就看见了被按在案边的陆亿唐,还有站在她身边的黑影,脸色瞬间煞白:“你要干什么!”

黑影眼神一凛,按住陆亿唐的手丝毫未松,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划破夜色。

“娘!”

阿蓉被母亲的惊呼吵醒,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她一眼就看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猛地扑到母亲身前,抓起身边的竹篮就往黑影身上砸去。

竹篮最上面是一只花环,缀满迎春,是她睡前琢磨陆亿唐庆功时要戴什么样式的花环时随手扎的。

黑影侧身避开竹篮,抬脚踹在阿蓉母亲的胸口。阿蓉母亲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他脚步未停,手腕一转,短刀刺向阿蓉。阿蓉母亲惊呼一声,飞快爬起,把阿蓉往身后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躲闪,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寝衣。

“娘!” 阿蓉的惊叫声还没出口,黑影就举起刀,毫不犹豫地落下。阿蓉母亲不顾伤口,艰难地爬向阿蓉。

陆亿唐躺在案边,她想喊,想挣扎,喉咙中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阿蓉母亲倒在阿蓉身上,最后一眼还望着女儿,眼里满是不甘。刀光再闪,彻底终结了这阵哭喊。

黑影收起刀,拉起阿蓉搭在花架上的围裙擦拭掉刀上的血迹,俯身扛起昏沉的陆亿唐,转身往院外走。路过窗台时,他衣襟扫过,怀里掉落一点淡金色的残屑。

脚步晃荡,陆亿唐在昏沉中半醒半睡,意识像浮在水面的萍,摇摇晃晃,耳边只有阿蓉母亲最后绝望的哭喊,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亿唐看到脚下是崎岖的土路,四周只有荒草和树木。黑影停在一座破败的院落前,门口挂着块斑驳的木牌,隐隐约约能看见“望云驿站” 四个字。

程墨扛着陆亿唐走进望云驿站后院,掀开了墙角一块青石板。石板下是个幽深的地道,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约传来单调的滴水声。

他弯腰钻进去,扛着陆亿唐沿着石阶往下走。地道尽头是一间密闭的石室,没有门窗。

石壁粗糙,地面冰冷,房间内空无一物。黑影把陆亿唐重重往地上一扔,转身沿原路返回。

头顶,石板 “哐当” 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一切声响和光线,石室瞬间陷入死寂。

陆亿唐迷药的后劲还没完全退去,脑袋昏沉得厉害。她过了好久才挣扎着坐起来。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时间都失去了概念。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鸡鸣犬吠,甚至听不到一丝人声。只有那滴水声,不紧不慢,反复重复,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她的神经。

起初,她还在挣扎。手腕和脚踝的麻绳勒得生疼,她试着挣了挣,绳子却越勒越紧,磨得皮肤都破了。她喊了几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挣扎无果后,无聊开始像潮水般涌来。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脑空得发慌。

阿蓉母女倒下的身影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悸痛。可痛着痛着,连悲伤都变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她开始数滴水声,数到一千,又从头数起,直到忘记了数字。她试着回忆迅雷铳的图纸设计,指尖在地上比划着轮盘的形状,可越想越乱,最后什么角度都记不起来。

她开始自言自语,说西城的工坊,说哥哥的羊杂汤,骂姜玖,可话到嘴边说了几轮,又觉得索然无味。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外界刺激。

她开始烦躁,用头撞石壁,疼得眼泪直流,却觉得好过那种空洞的麻木。于是她用脚踢石壁,直到脚踝红肿,也停不下来。

渐渐地,恐惧开始蔓延——她怕自己会永远困在这里,好像开始出现幻觉,可伸手一抓,却什么都没有。精神在无聊和恐惧的双重折磨下,快要崩溃。

陆亿唐看着对面冰冷的石壁,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不如撞晕过去,至少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不用再忍受这种煎熬。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她不愿深思,猛地起身朝着石壁撞了过去。

剧痛从额头传来,眼前瞬间发黑。她晃了晃,没有立刻晕倒,反而因为疼痛清醒了几分,那种想要摆脱折磨的念头更加强烈,她咬着牙,再次朝着石壁撞去。

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疼痛,意识像被抽走了一般,迅速坠入黑暗。

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一道身影从白光中缓缓走来,身着银甲,身姿挺拔——是个风华正茂的女将军。

她一步步走近,银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陆亿唐想看清她的脸,想知道她是谁,可视线模糊,怎么也看不清。

她想伸手去握,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陆亿唐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浮,时而被冰天雪地的幻影包裹,时而被水滴声拽回现实,混沌中,浑身骨头都在疼。

“陆亿唐!醒醒!”急促的呼喊穿透死寂,肩膀被人用力摇晃,动作毫不温柔,却硬生生把她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陆亿唐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 —— 是光!

有光了!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周遭的石壁,她不顾一切睁开眼,视线聚焦,落在眼前那张脸上。

她皮肤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连鬓角的发丝都沾着泥土和草屑—— 是姜玖。

陆亿唐呆呆地看着姜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慌乱。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姜玖的衣襟,声音哑哑的:“姜玖,阿蓉和她娘死了……”

姜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襟,眼眶红红的,指尖触到她额头的血痂,没有说话。

回程路上,姜玖一直没有说话,周身散发着一种可怖的气息。

陆亿唐开口问道:“姜玖,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该在西北?不是该带着队伍整顿水师吗?”

姜玖的眉毛越拧越紧。

她还敢问?她居然还敢问她怎么会回来?!

她难道还不懂,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吵着要造那个杀器而起??

姜玖深吸了一口气:“陆亿唐,你有没有看清,是谁下的杀手?是谁绑的你?”

陆亿唐开口道:“绑我的人,我见过。”

姜玖心中一紧:“是谁?”

陆亿唐皱紧眉头:“想不起来......我的头好痛”

“还能是谁.....”姜玖喃喃自语:“肯定是他,肯定是萧琰!”

陆亿唐盯紧了她:“你说是说,那人是萧琰派来的?”她皱紧了眉:“他刚让将作监倾全力配合我,还封我做主理官,没必要杀我。”

姜玖的眼底恨意翻涌:“你怎么能懂他的心思——他明着支持你造火炮,摆出一副惜才的姿态,暗地里却下黑手!是啊,正是如此,他才能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他怕你造出火炮——他怕我们打败波阎人!”

陆亿唐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窗外: “姜玖,送我去将作监。”

姜玖眼神倏然变冷:“你说什么?”

陆亿唐道:“送——我——去——将作监。我就住在那里,造出来之前,我哪里也不去。”

姜玖一字一顿:“你确定?”

陆亿唐点点头:“你若不送我,我自己去。”说着,她竟然真的掀起车帘,就要跳车。

“陆亿唐!”姜玖大喊一声。

“送我去将作监。” 她重复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阿蓉和阿婆死了,死在我面前。我若是放弃,她们就白死了。”

“你要去将作监,可以。” 姜玖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应该回来。从今往后,你的死活与我无关。萧琰要是真杀了你,我不会为你报仇。也不会记得你。”

半晌,陆亿唐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马车猛地停在将作监门口,陆亿唐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姜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眼底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片寒潭。

“去岐王府。”她从马车上跳下,翻身而出,跨上马背,疾驰而去。

*

马蹄在踏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尚未完全停稳,姜玖已翻身下马。

她并未像平常那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仆役,而是自己猛力一拽停下。骏马吃痛,发出一声低嘶,不安地踏着蹄子。

“二公子……”门房显然认得她,但被她周身散发的戾气所慑,问候的话卡在了喉咙中。

姜玖看也没看他,径直向内走去。通传的仆役还没有返回,姜玖已经像一股寒风,直接卷向了萧琰所在的书房门口。书房外的小厮看到姜玖,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二公子,殿下正在……”

姜玖脚步并未停留。

小厮迟疑一瞬,还是侧身让开,同时对身边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立刻快步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萧琰坐在软榻上,目光带着审视投向门口的身影:“姜二?”他语调微扬,带着惯有的熟稔,但眼底有一丝惊喜:“何事如此匆忙?进来说话罢。”

姜玖迈步而入,在离萧琰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萧琰指了指自己身旁:“坐罢。你这模样,是出什么事了?西北的商队还没送出去,就灰溜溜跑回来了?是不是吃不了苦?”

她突然开口,猛地抬眸,眼神里的寒气让他凛了一瞬:“我有事相告。”

萧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坐直了身子:“说吧,谁惹着你了?”

她开门见山:“陆亿唐刚才,进了将作监。我会让她留在那里,造她的迅雷铳。”

萧琰微微一怔:“就为这事?本王不是已经让沈砚去传话,全力支持她了吗?姜玖,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的?难道就为了一个女人,这般上心?”

“殿下支持,自然是好。”她向前迈了半步,凑到萧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在她造出迅雷铳之前,她的命,必须稳稳当当地挂在将作监。”

萧琰眉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姜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起:“殿下可还记得,这些年,我为你做过的事?”

萧琰还未开口,就听姜玖慢悠悠续道:“朝堂暗线的周转、不宜公开的人事调度收尾,还有那些你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擦屁股事,不用我一一说破吧?”

萧琰盯着姜玖,眼神锐利:“姜二,你是在威胁本王?”

“不敢。”姜玖眼里毫无惧意: “只是提醒殿下,有些石头,看似沉在水底,一旦扔出来,扔在不恰当的时机,也能砸死不少的东西。”

她抬眼,与萧琰对视:“陆亿唐若安安稳稳地造出利器,便是殿下之功,也于大梁有利。她若在将作监里出了任何意外……”

姜玖顿了顿:“那扔石头的会是谁,又会选什么样的时机砸向谁,可就不好说了。”

言罢,她转身,衣袂拂过地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