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珣穿着一身簇新的月袍,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跑得脸颊通红,身后跟着快步追赶的赵夫人。“二哥!等等我!”
姜珣扬着嗓子喊,“我给你带了枣泥糕,是你最爱吃的那种!”
赵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姜珣的胳膊:“珣儿,别闹。”
她转头看向姜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玖儿,你路上保重。珣儿还小,不懂事,我这就带他回去。”
姜珣挣了挣,委屈道:“娘!我就是想送送二哥!”
“送什么送?” 赵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指尖暗暗掐了姜珣一把:“你二哥已经和岐王殿下闹僵了,现在和太子殿下那边走得近。你这时候凑上去,若是被人看见,传到萧琰殿下耳朵里,对谁都没好处。”
她说着,不给姜珣反驳的机会,强行拉着他往回走,“跟娘回去温书,娘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酱肘子。”
姜珣回头望着姜玖,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被赵夫人拽着渐渐走远。
姜玖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收回目光,对陆三宝道:“太子的手下在悄悄看着我们,先上路。其他的,交给我,你放心。”
陆三宝往院外一看,只见扮成商队小厮的两个太子手下,果真正看着这里的一举一动。陆三宝攥紧了拳头,狠狠抹了把脸,终究还是跟着她走出院门,上了马。
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姜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眼底的光暗了暗。
“驾!”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地驶离了翊都。
*
队伍刚消失在巷口,赵夫人便遣退了随从,独自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夫缰绳一扬,马车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最终停在一座隐蔽的私人别院外。
见赵夫人进来,萧琰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姜玖走了?”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赵夫人摘下斗篷,脸色算不上好看,“殿下今日唤我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吧?”
“自然不是。” 萧琰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她。
“京营增兵、收买朝臣、南边对抗兀度的军需,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你那渠道,再给我凑十万两。”
“十万两?” 赵夫人惊得站起身,金丝绣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上个月刚要了三万两,我私库早已掏空,黔国公府的公中银两还要维持体面,哪里还有这么多钱?”
“这就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萧琰指尖敲了敲桌面:“你帮我走私多年,借着贵妃的门路,赚的利钱少说也有数十万,如今正是用得到的时候。”
“我是赚了些,但大多填了殿下的窟窿!” 赵夫人气得胸口起伏,鬓边的红晶石簪子都晃出了残影。
她想了想,又道:“殿下别忘了,我妹妹是宫里的赵贵妃。她向来站你这边,你这般逼我,就不怕贵妃妹妹不悦?”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底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萧琰要夺嫡,总不能真的得罪一位贵妃。
可萧琰闻言,却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诮:“贵妃?赵夫人,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冷了几分,“贵妃小产之后,皇上多久没去储秀宫了?如今自身难保,忙着跟其他嫔妃争宠固位,哪还有心思管你这宫外的烂摊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赵夫人头上,她脸色瞬间煞白。
萧琰说的是实话,妹妹小产之后,宫里的消息就越来越少,偶尔递出来的信,也只说自己安好,绝口不提皇上的态度。
她心里本就揣着不安,被萧琰一语戳破,更是慌了神:“你...... 你别血口喷人!” 她强撑着体面,声音却有些发颤。
“信不信,你自己一问便知。” 萧琰的语气冷了下来,拿起账册,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走私军械、勾结外域商人,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就算贵妃当年受宠,也兜不起这事儿。”
赵夫人看着他势在必得的模样,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沉默了许久:“好,我给你凑。但我只有一个办法 ,动用黔国公府的公中存银。这事一旦被姜英发现,我走私的事必然败露,到时候......”
“那是你的事。” 萧琰打断她,语气毫无波澜,“三日后,我要见到十万两,少一分都不行。”
*
西城。
陆亿唐醒来时恍惚了片刻。
或许是在黔国公府的那段日子太像梦,她回到这里才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炊烟味,窗外传来邻里早起洗漱的动静,混杂着远处隐约的叫卖声。
她坐起身,走出房间。阿蓉的母亲已经起来,在小灶台边忙碌着,见她醒来,慈和地笑了笑:“亿唐醒啦?灶上温着粥,快喝了暖暖身子。”
阿蓉也凑过来,眼神里依旧带着昨晚的兴奋与好奇:“女官大人,今日要去衙门点卯了吧?”
陆亿唐点点头:“嗯,去将作监。” 她仔细地将那份关乎未来的图纸贴身藏好,融入了翊都清晨喧闹的人流。
到了将作监,谭木棱正蹲在廊下,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你可算来了!这几天你没来,有些人说你......”
“说我什么?”陆亿唐好奇道。
“说你是个姑娘,脸皮薄。被那沈砚怼了一通之后,便不好意思再来将作监了。”
陆亿唐哈哈大笑:“这说的是哪门子的屁话!”
谭木棱也点点头:“我也说,你定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来了。”
他顿了顿,往厅堂的方向努了努嘴,“清晖阁的沈公子来了,一大早就在里头坐着,不知道要干嘛。”
陆亿唐心里咯噔一下,沈砚怎么会来?难道是为了连射火炮的事?
她定了定神,刚走进厅堂,就见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中那个穿暗紫银线锦袍的人身上。
正是沈砚。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扫过来,目光落在陆亿唐身上:“陆大人来了,正好。” 沈砚站起身,声音不大:“今日召集各位,是有件大事宣布。”
“你前日所呈的火炮连射构想,岐王殿下已亲自过目。”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周围无数道骤然灼热起来的目光。
陆亿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沈砚唇角勾起,继续道:“殿下有令,此构想精妙绝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特命将作监即日成立‘迅雷铳’项目,倾全力试制!而此项目之主理——”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陆亿唐: “便由陛下亲封的‘翊都巧匠’——陆亿唐全权负责!”
众人看向陆亿唐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裸的嫉妒。
李监正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勉强维持着体面,连连点头:“殿下圣明!沈公子放心!下官……下官一定全力配合陆巧匠!”
沈砚没再多言,只对李监正淡淡吩咐了一句“所需物料、人手,尽数满足”,便转身施施然离去。
他一走,物料科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先前那些轻视或无视陆亿唐的官吏,此刻纷纷挤上前来,说着恭维的话。李监正也搓着手,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主动询问她需要什么支持。
陆亿唐看着李监正,表情有些戏谑:“李大人,您只要不给我使绊子,我就很满足了。”
李监正讪讪笑道:“那哪能。我们将作监是沾了您的光,否则,这种大事,怎么会轮到将作监来做?”
*
应付完围着陆亿唐道贺的官吏,李监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对身边的王主事含糊道:“你们先陪着陆大人商议物料调度,我家里老仆刚派人来传话,说内子身子不适,需回去一趟。”
王主事正忙着给陆亿唐端茶递水,闻言连忙点头哈腰:“李大人您尽管忙!这里有我们盯着!”
李监正没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厅堂,刚到将作监大门外,就对着等候在外的仆从沉声道:“备轿!”
轿身微微一晃,便朝着城外方向行去。
*
城外十里的竹林依旧茂密,枝叶遮天蔽日,将日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轿子停在竹林入口,李监正徒步沿着小径往里走,越走越静,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 “沙沙” 声。
走到深处的竹屋前,他对着悬挂的半旧帷幔躬身行礼:“属下李嵩,参见主子。”
帷幔后传来声音:“何事?”
“回主子,清晖阁沈砚今日亲临将作监,传了岐王钧令。” 李监正低着头,不敢抬眼,“他说岐王已过目陆亿唐的火炮连射构想,赞其精妙,让陆亿唐全权主理,所需物料、人手尽数调配,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将作监上下都围着那丫头转,许多人对她言听计从,怕是用不了多久,真能把那火炮造出来。”
帷幔后沉默片刻,隐约能听见指尖敲击竹案的清脆声响。
“你退下吧,按沈砚的吩咐办。”
李嵩愣了愣,没想到贵人竟然没有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告退。”
待李监正的身影彻底消失,旁边的黑衣手下上前一步,语气满是疑惑:“主子,为何不阻止?陆亿唐若真造出那兵器,于我们的计划不利啊。”
阴影里的人轻笑一声,笑声阴恻恻的:“不用慌。”
“现在,要的就是她风头正劲,姜玖放不下。”
“你以为姜玖真会安安分分去西北?不出三日,她必会找借口折返翊都,暗中查探陆亿唐的安危。”
他转头看向手下,声音冷了几分:“今晚三更,去西城绑了陆亿唐。别伤她性命,把她押去城郊废弃的窑厂,先关三日。留下些线索,让姜玖一看就以为是岐王干的。”
黑衣手下更是不解:“可是,岐王明明刚下令支持她,为何要暗中绑她?姜玖能信吗?”
“你不懂。” 阴影里的人缓缓道,“姜玖视岐王为仇敌,她若得知陆亿唐在获得萧琰明面支持后旋即遇袭,以她的多疑,绝不会相信这是巧合。
“她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萧琰故作姿态,实则暗中下手,好彻底撇清嫌疑。”
黑衣手下恍然大悟,连连叩首:“主上圣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那人招招手:“地点就选在城郊废弃的望云驿站。那地方早年是岐王安置暗线的据点,后来废弃了,只有查过岐王旧案的人才知道。姜玖当年为了翻舅舅的案,必然排查过岐王的所有暗据点,她知晓陆亿唐失踪后,必定查到这里。”
“在西城的房子那边,窗台上留一缕陈年安南沉香的残屑。”
*
西城的夜裹着湿气,巷陌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阿蓉家窗纸上还映着暖融融的光。
陆亿唐趴在案上,鼻尖几乎贴着图纸,笔在纸面飞快游走,修改着炮膛衔接的细微角度。
白天沈砚宣布项目时的振奋还没褪去,她指尖摩挲着标注的尺寸,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子。
再过三日,谭木棱说第一批玄铁就能运到,到时候就能正式开造了。在这之前,她一定要把这图纸修到完美无缺。
“亿唐,快歇会儿,喝碗莲子羹。” 阿蓉母亲端着粗瓷碗走进来,围裙上还沾着点点花粉,手里攥着把刚剪好的花茎:“阿蓉,回头你有时间,给亿唐编个花环,她事成了,咱们给她庆功的时候戴上,多好看。”
阿蓉“哎”了一声,声音不觉有些撒娇:“娘,你对亿唐比对你自己女儿还好。”
阿蓉母亲把碗往案上一放,转身就去桌边扒拉木匣子里的碎银,一枚枚数得仔细,似是在和陆亿唐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跟阿蓉盘算着,再攒两个月,就能把街角那间空铺子盘下来了。到时候不用再蹲巷口风吹日晒,还能在铺子里搭个小花架,种上月季。”
陆亿唐抬起头,瞥见阿蓉蹲在屋角,正用细竹条扎花架的雏形。
“你这小架子打得真好看。” 陆亿唐笑着打趣。
阿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是!”
她举起手里的小竹架晃了晃,“等铺子开起来,我还要学做花膏、花露,娘说女孩子家都爱这个,定能多赚些钱。到时候给娘扯块好布料,做件带盘扣的新衣裳,让她也体面体面。”
“傻丫头,娘不要什么新衣裳。” 阿蓉母亲数完碎银,小心翼翼地把木匣子锁好:“只要阿蓉能安稳过日子,娘就知足了。” 她一边缝衣服,嘴里还念叨着:“到时候咱们的铺子就叫晚香阁,门口挂个小木牌。”
阿蓉停下手里的活,凑到母亲身边,搂着她的胳膊:“娘,到时候咱们请亿唐姐来吃酒,好不好?”
陆亿唐看着母女俩眼里的光,笑着点头:“好啊,到时候我一定来,还要给你们的花店送块牌匾。”
阿蓉母亲笑得眼角起了皱纹:“那可太好了。”
“阿婆,你放心,阿蓉这么能干,又这么懂事,”陆亿唐放下手里的笔,认真道:“你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你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阿婆在当年逃出大寒浦,辗转逃难的路途中,染上了时疫,落下了病根,到现在只要天气一变,就会全身疼痛难忍。
阿婆看了女儿一眼,满眼都是温柔,转而看向陆亿唐:“阿唐,你今后遇到什么事了,都可以来找我们。除了你哥,我们就是你在翊都的家人。”她走近几步,把手放在她的发顶上,亲昵地揉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