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亿唐的声音格外急促：“停车！快停车！”
马车骤然停下，阿毛探头进来：“二公子，陆姑娘，怎么了？”
姜玖蹙眉，按住陆亿唐想要去掀车帘的手。
只见陆亿唐眼神亮得惊人，像燃着团火一般：“我.....要下车买药，你们别跟着！”
“买药？” 姜玖的手还按在她手背上，“府里有药材，你要什么药，我让阿毛去……”
“不行！” 陆亿唐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栽倒：“只有城西那家铺子有，必须我自己去。你们别跟着！”
她的眼神亮得有些吓人，语气里满是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车。
姜玖盯着她看了半晌，沉默片刻，她对阿毛点了点头：“让她下去。”
“二公子！” 陆三宝急了，“她成那样......”
“我没事！” 陆亿唐抢在姜玖前面开口，弯腰就往车下钻。她站稳后，回头冲车厢里喊了句 “别跟着”，便转身往城西方向跑。
姜玖冲阿毛使了个眼色，阿毛等她走远了，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陆亿唐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可她不敢停。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藏在袖管里的手还在无意识地画着轮盘的轮廓。灵感如潮水般涌来，稍纵即逝，她必须立刻找到沈砚，把这念头钉实了。
*
凭借印象，问了七八个人，她终于来到了沈府大门口。
她抬手就往门上拍，“砰砰砰” 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沈砚！沈砚你开门！” 她的嗓子越来越哑，却不肯停：“我明白了！”
拍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才吱呀开了条缝，一个管家探出头，满脸不耐：“谁家的姑娘这么没规矩？我家公子不见客！”
“让他见我！” 陆亿唐伸手扒住门缝： “你跟他说，是陆亿唐！他要是今天不见我，以后再想知道，可就没机会了！” 她的表情太急，管家犹豫着没有关门。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慵懒声音：“让她进来。”
老仆侧身让开，陆亿唐快步走进去，穿过栽着芭蕉的庭院，来到厅堂。沈砚正斜倚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那身暗紫银线锦袍，手里转着个黄铜机关，像是在打发时间。
他抬眼瞥了陆亿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前几日在将作监，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今日倒是找上门来，想跟我讲什么笑话？”
“我没说笑话！” 陆亿唐走到他面前，不顾形象地抓起案上的纸笔，霎时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笔下的线条十分坚定 —— 一个圆形的轮盘渐渐成型，轮盘上均匀分布着四个小小的炮膛，轮盘中央画着一根转轴，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
“你看！” 她把图纸推到沈砚面前，指尖点在轮盘上，语速飞快：“火炮上装个可转动的轮盘，每个炮膛都提前装好弹药。一个炮膛发射完，只要转一下轮盘，下一个装好弹的炮膛就能立刻对准炮口，像弩兵轮射那样，没有间隙！”
沈砚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听到这里蹙了蹙眉：“你如何知道弩兵连射是什么样的？”
“这你不要管！”陆亿唐的呼吸急促，脸色也越来越红：“这样一来，发射速度至少能快三倍！”
沈砚原本讥诮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眉头越蹙越紧。他的指尖顺着图纸上轮盘的线条慢慢划过，又停在炮膛的标注上，半晌才抬眼看向陆亿唐。
只见他突然笑了，伸手拿起图纸，仔细地折好，想要放进袖袋里，被陆亿唐一把抢了回去：“我还得回去照着这个想呢！你现在拿走是什么意思！”
“有意思。” 他也没坚持，看着陆亿唐烧得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想法，你能做出来么？”
“我当然能！”陆亿唐狠狠发誓：“我待会就去将作监，先在李监正那儿挂个号！让他把材料都给我留好！”
“慢着，”沈砚听闻此言，皱了皱眉：“将作监那边，你暂且不要说。”
“为何？”陆亿唐懵懵地看着沈砚。
“李监正那老贼，抢了你的功劳，你可不亏大了？”他似笑非笑。
“我才不在乎！”陆亿唐挥了挥手：“只要能上战场，我不在乎算在谁头上！”
“他要不许你做呢？”沈砚问眼珠一转。
陆亿唐被问蒙了：“什么意思？”
“李监正那个老古董，什么东西都讲旧例。”他挑了挑眉：“你猜他会不会说，你这个事情太冒进，暂且搁置？”
陆亿唐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了点兴奋后的茫然：“那......那该怎么办？”
沈砚循循善诱道：“你既然告诉了我，我便帮你守着秘密。但是李监正那边，暂且不要开口。”
陆亿唐思忖了半晌，点了点头：“好。”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转头就跑。
“哎！这就走了？”
“我得赶紧回去，把图纸的细节完善好。”陆亿唐头也不回，扬了扬手里的图纸：“刚刚画下来，心里有了些底。不能让这好不容易抓住的灵感白白溜走。”
沈府的门合上之后，岐王一袭白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嗤笑一声：“还真是和你一样的疯劲。”
沈砚笑了笑，耳尖有些发红：“殿下，你若是看重此女的技艺，何不直接让他入了清晖阁，在您手下办事，不是更稳妥？”沈砚有些好奇：“现在您嘱托将作监的人照顾她，她怕是一无所知，还在暗地里骂你呢！”
岐王哼了一声：“骂就骂！我堂堂亲王，难不成还缺她一人来感谢我吗？”
沈砚抿抿嘴，不再说话。
岐王的目光往门外漫无目的地飘了飘，忽然问道：“刚刚的图纸，可记下来了？”
沈砚点点头：“现在便可复原。”说着，便走到书案边，把刚刚陆亿唐的想法原原本本画了下来。
岐王看了看：“你认为如何？”
沈砚赞赏道：“确实是个好想法。殿下可要召集清晖阁的工匠能手开一次会，讨论这个方案？”
岐王又哼了一声：“你要偷她的想法？”
沈砚苦着张脸：“不是我想偷，只是将作监风气向来老成持重，那个李监正又不是个干事的。这事情他不会推的。”
岐王拿起扇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他不会推，你不能推吗？这事儿，你压着李监正去办，务必让那个陆亿唐，把她想折腾的东西弄出来看看。”
沈砚只好应下。
*
陆亿唐攥着衣襟快步往回走，胸口那团火焰烧得太旺，连高烧带来的昏沉都被压下去大半。
黔国公府的侧门还虚掩着，阿芷在门边来回踱步，见着那抹踉跄的白影，赶紧迎上去：“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二公子让我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您脸怎么这么白？”
陆亿唐没力气搭话，只摆了摆手，径直往跨院工坊走，积压的疲惫和高热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陆大人，您先喝碗汤药再忙吧？” 阿芷端着药碗跟进来，看着她往案前一坐就抓起炭笔，急得直跺脚。
“放那儿吧。” 陆亿唐头也不抬，炭笔已经落在空白绢纸上。
方才在沈府画的只是草图，轮盘的厚度、炮膛的内径、转轴与炮身的衔接角度，这些都得精准测算。
炭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她皱着眉把纸揉成团扔在地上，又换一张重新画。
工坊里只听得见炭笔划过绢纸的沙沙声，还有她偶尔压抑的咳嗽。
灯火摇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像一头固执的小兽。
阿芷看着她鼻尖上的汗珠不断滚落，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凉透了，也没碰一口，只能叹着气把药碗端走，又抱来一摞干净的绢纸放在案边。
天快亮时，工坊里的烛火还亮得刺眼。
陆亿唐趴在案上，盯着最后一张图纸反复检查。
轮盘直径，炮膛深，转轴，接口——每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木料与铁器的衔接处该用什么规格的铆钉，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撑着案沿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桌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
“阿芷！” 她喊了一声，“把这图纸收起来——”
阿芷赶紧跑进来，接过图纸时触到她的手，惊得差点把纸掉在地上：“陆大人！您的手怎么这么烫？”
陆亿唐笑了笑，想说 “没事”，可话没出口，眼前突然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耳边似乎传来阿芷的惊呼，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醒了？”
一道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亿唐偏过头，就看见姜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淡蓝锦袍，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脖颈。
烛火落在她脸上，把眼底的疲惫照得格外清晰，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守了她许久。
陆亿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雀跃道：“你没走？”
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原来在她晕过去的混沌里，最惦记的竟是这事。
想到这事儿，完成图纸的快乐都消失了。陆亿唐感觉心里空了一块，整个人都在往下掉。
姜玖回答道：“还没呢，你生病了，我不放心。”
说完，起身端过案上的药碗，碗沿还带着温度。她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陆亿唐嘴边：“先喝药。”
喝完，姜玖放下药碗，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的凉意让陆亿唐眯起了眼。她突然偏过头，鼻尖几碰到姜玖的手腕，蹭了蹭。
“你还会回来么？”
姜玖的动作一滞，声音比刚才柔了些：“傻话。”
陆亿唐心头却只是一阵又一阵的恐慌，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从知道姜玖要走的那一刻起，她就没真正放下过。
连同发烧、报复式地工作，都是在逃避。直到现在逃无可逃，她只能听任自己心头的恐慌不断蔓延。
姜玖被她突然掉下来的眼泪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陆亿唐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姜玖……”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能不能…… 别走？”
姜玖的身体僵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就看到陆亿唐倏然松开手，抬头笑了一下，眼角还带着泛红的痕迹，睫毛湿漉漉的。
“事情办完了，我就回来。”姜玖轻轻说：“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一道处理，这段时间你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陆亿唐点点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看我画的图纸？”她吸了吸鼻子，想转移话题。
姜玖走到桌边，拿起：“这个？”
陆亿唐点点头，眼神中满是骄傲。
烛火下，姜玖的手指落在图纸上，一点点划过轮盘的线条。
突然，她的的指尖攥紧，图纸被捏出一道褶皱。
“怎么了！”陆亿唐猛地抬头，撞进姜玖眼底。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只剩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