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透过新绿的窗棂,斜斜淌进跨院工坊。
最近陆亿唐安静得出奇。阿芷推门进来时,看见她的眼睛直勾勾钉在铺开的绢纸上。
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还有一些小蝌蚪一般的符号。
只见她是不是地还抓起桌案边的小木块,用刻刀三两下削出个模型,低头看了半天,又摇摇头扔在一旁。
阿芷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轻轻叹了口气,把桃花酥放在一边。若是问她,她肯定又要说“我不饿。”
若是问她在忙什么,只说 “事以密成”,再不肯多透一个字。
有时候夜里起夜,还能看见工坊的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要么蹲在地上摆弄模型,要么对着图纸发呆,一夜一夜的熬。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姜玖的脚步声。她今日换了身淡蓝色锦袍,外面罩着件月白色的披风,发间只别了枚简单的玉簪,看着比往常轻便了些。
“要出门?” 陆亿唐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姜玖点点头,走到案边,扫了眼满桌的图纸和木块,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没多问,只淡淡道:“去京畿巡防营一趟。”
陆亿唐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去那儿干嘛?”姜玖蹙了蹙眉:“今天....有些不便。”
“怎么不便?我又不添乱,就跟着你看看。说不定我琢磨的那事儿,到军营里能找点灵感。” 陆亿唐嘻嘻笑,含糊带过。
见姜玖还在犹豫,陆亿唐又补了一句:“把我哥也带上!他现在跟着你学武,不去军营里看看真刀真枪的,终究是个外行。”
姜玖似是沉吟了许久,目光落在陆亿唐期待的脸上。
“你确定要去?”她突然问的很郑重:“有些事情,做了,就没法回头了。”
陆亿唐有点被她那模样吓到,但反而有些被激将:“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一个军营罢了,被你说的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她拍拍胸脯:“我还偏要去!”话音刚落,转身就往院外跑,“我去叫我哥!”
不多时,陆三宝跟着陆亿唐跑了回来,身上穿着练功用的短打,脸上满是兴奋。
“二公子,真能去军营?” 他眼里闪着光,显然对军营充满了向往。
姜玖眼里的神情很复杂,有什么在不停闪动。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嗯。”
陆亿唐立刻风风火火地召唤阿毛准备马车,倒是陆三宝心细些,好奇问道:“二公子,您去军营,是有什么差使吗?”
“萧琰给的差事,” 姜玖点头道:“我挂着录事参军的闲职,得去审核他们的军械采购账目,还有军饷发放的明细。” 她顿了顿,补充道,“萧琰生性多疑,不放心军方的人,便让我盯着点军需这块。”
陆亿唐闻言,眼里露出点探究:“萧琰还是你的朋友?你把他怼成那样?”
姜玖轻笑摇头:“上次千红阁之事,他表面未发作,心里早已芥蒂深种。若按常理,他早该将我撤换。”
“那你为何还能这么狐假虎威?”陆亿唐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从书案前站起来,摇了摇脑袋,似乎想让自己从连日的专注中清醒过来:“他当真还是心胸宽广,不和你计较?”
闻言,姜玖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并非如此。账目和军需审批的权责,如同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姜玖微微勾起唇角:“我接手数年,早已将关键环节换上可信之人,这些人,多少都有把柄在我手中。”
她语气中没有得色:“各类账目流程盘根错节,贸然动我,无人能即刻理清。粮饷、军械补给,立时便会陷入混乱。”
陆三宝张大了嘴,连陆亿唐眼里也透出点震惊。她紧紧盯着姜玖看了一会儿:“姓姜的,你有点瘆人。”
姜玖回过神来,语气放缓了些,淡淡带过:“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好在如今已经成型,没有什么重要的。”
陆亿唐沉吟了半晌:“也就是说,萧琰现在对你不满,但只能暂时隐忍,骑虎难下?”
姜玖点点头:“但是,这段时间不会太长。”她转过头,脸上已经俨然换上了一副要去踏青的轻松表情:“走吧。”
*
马车碾过城郊的青石板路,春日的风裹着新草的气息从车帘缝隙钻进来。陆亿唐却有些无心赏景,她的目光锁在姜玖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好像有些奇怪。仿佛是做了一个什么大的决定似的,脸上倒有些壮士赴死的慨然。
陆亿唐尽量让自己别慌,试探问道:“京畿营管得严吗?”
姜玖抬眼,眼底映着车窗外掠过的柳树梢:“当然,京畿营是翊都的门户,谁都想攥在手里。”
这话没头没尾,陆亿唐不知道从哪追问。
马车再行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京畿营正门。只见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气势逼人,守门的士兵身着甲胄,手按腰间长刀。
姜玖掀开车帘,守卫看清,立刻收了警惕,侧身放行。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练场传来的呐喊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一排排营房整齐排列,青灰色的瓦檐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光。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位,士兵们站得笔直。
姜玖走得极稳,步伐也相当轻松。
陆亿唐跟在她身后,心中莫名有些慌张:“姜玖......”
“呜 —— 呜 ——”
她刚想开口问,突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号角声尖锐得很,原本还在操练的士兵瞬间停了动作,随即飞快集结,动作整齐划一。
营地里的哨位瞬间增多,士兵们手持长刀,快步奔向各个出入口。
沉重的木门 “吱呀” 作响,很快就被牢牢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 “哐当” 一声,在安静的营地里震天动地。
陆亿唐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姜玖的胳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关门了?”
陆三宝也停住脚步,眼里透出些惊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姜玖神色平静,她抬手拍了拍陆亿唐的手背:“太子殿下要来视察礼兵,为祈谷大典做准备,先肃清营地,免得有闲杂人等冲撞。”
“祈谷大典?” 陆亿唐愣住了。
陆三宝抢白道:“就是那种穿得漂漂亮亮、走队列的?” 他说着拍拍陆亿唐:“你忘啦?去年咱们还去看过!那些礼兵穿着绣金的制服,手里拿着装饰用的长戟,威风极。。”
陆亿唐撇了撇嘴:“什么嘛!我今天来是想看点真东西,搞了半天还是摆花样子。”
姜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带你去观礼台看。”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些,流露了些少有的急切。
观礼台在营地西北角,地势很高,用青石砌成。周围围着半人高的栏杆,上面爬满了青藤。
这里很偏僻,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其他人。风从栏杆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初春的凉意。
陆亿唐懒懒散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只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队士兵正列队站好,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弩机,看起来确实像要参加仪式的礼兵。
“这就是礼兵啊?” 陆亿唐嘀咕道,心里有点失望。
姜玖没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那队士兵身上,好像在等待什么。
忽然,一阵鼓声响起,“咚!咚!咚!”
三声重鼓,震得人心脏发颤。那队士兵瞬间动了起来,前排的弩兵举起弩机,“唰” 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钉在远处的靶心上。
紧接着,前排士兵立刻蹲下,开始快速装填。后排的士兵紧接着上前,举起弩机射击,没有半分停顿。
第三排的士兵则往前迈步,随时准备补位。
一箭接一箭,箭矢射得又快又密,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火力网,靶心周围很快就插满了箭矢。
陆亿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猛地转头看向姜玖。
陆三宝喃喃道:“二公子,这不是......这不是礼兵。”
陆亿唐忽然想起姜玖刚才在车上说的话:
“京畿营是翊都东边的门户,谁都想攥在手里”。
“太子他......他在偷偷练兵?”陆亿唐压低了声音。
姜玖靠在栏杆上,神色依旧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没有否认,看着陆亿唐震惊的模样:“现在走,还来得及。”
“如果你想退出,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悄悄送你和你哥哥出营;但如果你要留下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风从观礼台吹过,卷起陆亿唐的白衣下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神还在远处轮射的弩兵身上。
那些士兵的动作越来越快,哪里有半分礼兵的松弛?根本就是实战的架势,是要用来杀人的。
她看了看身旁的陆三宝,只见他仍旧愣愣地看着弩兵,似乎极为入神。
“姜玖.......”陆亿唐喃喃道:“为什么?若你早已与太子结盟,又为何要与岐王周旋?”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姜玖脸上:“我只是想完成母亲的愿望....我想造船,想改军械,想查出真相,你跟太子、跟萧琰的纠葛,我不明白。”
姜玖摇摇头:“不管什么军械要用到战场上,就得靠军队。不管什么军队,都得靠与太子或岐王周旋。”
陆亿唐紧紧盯着她的眸子,那黑色一如既往地深沉、柔和。过了很久,陆亿唐垂下了眼睛,慢慢开口道:“姜玖,我不喜欢这么复杂的事情。但是......”
她似是在权衡:“但是,我想查大寒浦的真相,想造出战船报仇。你想还你舅舅清白,想整治海防。”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却终究停在半空。
“既然目标一样,没必要各自为战。”
她说完,转向陆三宝:“哥,你呢?”
陆三宝看着姜玖说道:“我也是!不过,我一定要护我妹妹周全!”
“好——”姜玖垂下眼眸,无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半晌,她抬起头,淡淡笑道:“既然这样,那走吧,带你们去见见我们的东家。”
姜玖和陆三宝走在前面,陆亿唐看着姜玖的背影,默默说完了刚刚没说出口的话。
她选择和她站在一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完全是为了那个复仇的目标?
“姜玖,我不喜欢这么复杂的事情。但是......我想待在你的身边。”
*
侍卫撩开帐帘时,一个穿杏黄袍的男子正俯身看着桌案上的布防图,侧脸好似带着股温和的笑意,眉峰却微微蹙着。
“阿玖,来了。”太子甚至没抬头,语气熟稔得像在叫自家兄弟。
姜玖躬身行礼:“姜玖参见太子殿下。”
陆亿唐跟在一旁,看见太子终于直起身,目光先落在姜玖肩上,眉头蹙起:“伤还没好?上次让你带的金疮药,没好好用?”
姜玖笑道:“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
“无大碍?” 太子拿起案边的茶盏,递到她面前:“上次那杀手的身份还没查出来,我一直挂心着。不过,如若不是萧琰那厮,还能有谁?”
陆亿唐她偷偷瞥了眼陆三宝,他也张大了嘴,显然也被这氛围惊到了。
太子这才把目光扫过陆亿唐和陆三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姜玖笑道:“这就是你常提的陆巧匠和她哥哥?果然是璞玉浑金的模样。”
姜玖直起身,坦诚道:“回殿下,正是。陆亿唐得殿下举荐,有幸入了将作监。大寒浦一案的军械疑点,她查到颇多。”
太子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布防图,指尖又按在西北的区域,笑意淡了些:“京畿营的弩兵操练,你看如何?”
“三排轮射已初见成效,再练一月,便可形成战力。” 姜玖回道。
太子点点头,伸手从案下取出个锦盒,推到姜玖面前,“这里面是西北卫所的通商文书,你以黔国公府的名义,去西北做商事,茶叶、丝绸都可,你看着办。”
“明面上是做商事,”他眸色沉了沉:“实则是整顿水师的军备,挑年轻力壮的士兵,按京畿营的法子练兵。西北水师内部盘根错节、积弊已深,你要做好准备。”
姜玖似是惊了一惊,但还是稳住了阵脚:“殿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姜玖躬身拿起案上的锦盒,“臣今日便准备,尽快出发。”
太子点点头,挥了挥手:“我知道你稳妥。”
*
出了军帐,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亿唐跟在姜玖身后上了马车,脚步发虚,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
“阿唐,你怎么了?”陆三宝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好差。”
陆亿唐挥了挥手:“无事。”
姜玖盯着她看了半天:“陆亿唐,你是不是病了?头晕吗?”
陆亿唐狐疑地盯着他们两人:“你们干嘛,我好得很。”
陆三宝凑近了点,把手覆上她的额头,惊叫一声:“好烫!”
陆亿唐嫌弃地甩开他的手:“陆三宝,你鬼叫什么!”她自己试了试,浑不在意地撇撇嘴:“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陆三宝着急道:“肯定是你这段时间日夜颠倒,天天都在琢磨你那图纸的缘故!这下好了吧?身体吃不消了!”
陆亿唐瞥了他一眼,似乎想骂人,但有点蔫蔫的。
她靠在车壁上,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
春日的田野里满是新绿,农人在田里插秧,动作让她回想起那些弩兵。
弩兵蹲下、起身、射击,一排接一排,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突然,她的眼神猛地亮了。
那些弩兵为什么能射得那么快?
因为他们分了三排,一排装填时,另外两排继续射击,循环往复,没有空隙。
如果把火炮也做排的样子,或者干脆在炮身上装个能转动的轮盘,轮盘上装着多个炮膛,一个炮膛发射后,转动轮盘,另一个装好弹的炮膛就能立刻补上!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乱麻。她猛地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炭笔。这才想起工具包没带,只能用着急地用指尖在膝盖上画着:
一个圆形的轮盘,上面刻着四个炮膛,轮盘中间装着轴,转动时能对准炮口……
“你怎么了?” 姜玖见她突然激动起来,忍不住问。
陆亿唐声音发颤:“停车!快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