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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作之合

将作监大门口。

陆亿唐穿着崭新的官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 “匠心辅国” 四个金字,只觉一股热血充到头顶,脚下的步伐又轻快了几分。

她刚跨进门,廊下扎堆说话的几个官员就跟商量好了一般齐齐住了嘴,上下打量她。

她想上前打个招呼,问问值房怎么走。

虽说自己这官只是个虚职,不用当值,但总不至于把要来干活的人赶走吧!

谁知她脚步刚动,那几位就跟约好了似的,瞬间作鸟兽散,只留她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廊下。

陆亿唐撇撇嘴,索性不找了,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顺着工匠房的方向走,心下想着,反正她来将作监,也不是为了跟官老爷们寒暄,她想看大梁的军械,也想查查七年前大寒浦的军械档案。

上次被姜玖点醒之后,陆亿唐时常想起一些零星的碎片。

大寒浦之战时,陆亿唐不过十二岁,尚且不懂事,但是她天天跟在父母后面,现在回忆起来,父母说过一些话,似乎有些古怪。

有一夜,她记得自己的母亲,有一次半夜被叫醒,急匆匆被人唤走。透过砖墙上的硬木格窗,她看见那人神色焦急:“帮帮我们吧林匠师!上面派发的弓弩用不了!”

母亲匆匆出了门,直到三天后才回来,虽然眼里疲惫,但并没有说什么。

她收回思绪,刚沿着门廊走到工匠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 “咔嗒咔嗒” 的声响。

陆亿唐停下脚步,好奇探头一看,只见角落里斜对着门的位置,坐着个穿小官服的男人,二十七八的年纪。

他的衣襟和脸面上还沾着几道黑褐色的铁屑,像是刚从炉边过来,手里攥着把铜卡尺,正低头对着一张铺开的图纸比划,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压根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陆亿唐眯起了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图纸。上面画的是弩机的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

或许是她站在窗边,挡了落在图纸上的光,那男人转过头见是个陌生女子穿着官服,眉头皱得更紧,把手里的卡尺往桌上一放,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陆巧匠。”

“不去找监正大人研讨匠心,跑我这破烂堆里来干嘛?我这可没有城门锁给你修。”

陆亿唐眉毛一挑,这是个刺头!而且消息还挺灵通,看来自己那点事,在这衙门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她大摇大摆进了门,往桌边一靠,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扳机位置,“你这弩机的扳机咬合角度调得有趣,与平常的规制似是不同。”她凑近了些:“这样一改,射程倒是宽了许多。”

这话似乎戳中了男人的痛处,他惊异地看了陆亿唐一眼:“可不是吗!但是那群蠢货不识货!”

男人抬起手,抓起陆亿唐的胳膊让她往图纸上凑近看:“你仔细看!我改的弩机,把扳机的咬合角度调了半度,上弦速度能快两成,射程也能加五步!

他的语气低落下来:“可王主事说——按旧例来就行,改了出问题谁担责,连看都没细看就给我打回来了!”

陆亿唐的目光还在图纸上没挪,她点点头:“好是好,但是你这齿轮的齿距太密了,上弦快是快,力道容易跟不上,射重箭容易卡壳。得把齿距加宽一点点,再在轴心上加个铜套。”她说着自顾自提笔改了起来。

男人这才仔细观察起陆亿唐,目光既有惊喜,又有尊敬:“你也懂弩机?”

“懂一点儿。” 陆亿唐耸耸肩,从衣襟里摸出小酒壶抿了一口,递给面前的男人:“喝不喝?”

那人连忙摆摆手,郑重自我介绍道:“我叫谭木棱,正九品军械佐官。在这儿待了三年,改了八回军械图纸,一回都没通过。”

陆亿唐正琢磨着这话的意思,只听谭木棱问道:“你就是那个被陛下亲封的翊都巧匠吧!”他有些欲言又止,正要说什么,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陆大人!”一个胖胖的男人,穿着锦缎官服,老远就喊开了。

“陆大人,李监正等着您去书房说话呢!”他又转头看看谭木棱:“谭佐官,你不去改你的图纸,在这儿跟陆大人闲聊什么?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吗?”

谭木棱的脸沉了沉,他抱起胳膊,反唇相讥道:“王主事,我跟陆大人聊的是军械改进的事,怎么就是闲聊了?倒是你,捧着本账本晃来晃去,怕是又在算怎么把旧料报上去捞油水吧?”

王主事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手指着沈墨:“你…… 你胡说八道!我看你是不想干了!”他快速转向陆亿唐:“陆大人,别跟这种不安分的人混在一起,早晚要被带坏!李监正还在等着,您快去吧!”

*

正厅,梨花大案后面,坐着一位穿暗青色官服的人,应该就是李监正了。他面前放着四五种茶盏,似乎正在品鉴不同品类的茶。

陆亿唐一进门,没等王主事开口介绍,就自报家门:“李监正是吧?下官陆亿唐。”

“刚来将作监,啥也不懂,想跟您学学。我想多看看过往的记录,也好以后上手做事,不给您添麻烦。”她笑得一脸无害。

她的语言虽算不上粗鄙,但也确实不怎么上档次,周围正在假装办公的官员不少都不出声地笑了出来。

李监正揉了揉眼睛,把头埋进茶香的云雾中,慢条斯理道:“过往的记录是机密,就算是今年的——咱们的记录,要看的话,要填单报审。”

他挥了挥手,刚刚那个胖胖的王主事端着一个烫金的卷宗夹出来,上面叠着**张审批单。

“你要查物料档案,按规矩得先填三张申请单,分别找三个司长签字,最后拿来给我审批即可。王主事——你教教陆大人,怎么走程序。”

谁都知道,这三张申请单、三个司长签字,没个个把月根本办不下来,明摆着是没把她当回事。

陆亿唐往廊柱上一靠,摸出怀里的酒壶,拔了塞子抿了一口:“李监正这话,我要是连看个档案都要等个把月,陛下问起来‘陆亿唐在将作监做了什么’,我总不能说‘在填申请单’吧?”

李监正的脸僵了一下,王主事抱着卷宗夹,赶紧开口道:“陆大人,这是将作监的规矩,不是监正大人为难您。”

陆亿唐挪开脚,晃悠悠往外走,一转头看了看李监正:“李监正,茶喝多了容易尿频。”

身后传来王主事压低的骂声:“什么玩意儿!外域来的野丫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您别生气——是是是——我一定看好她!”

陆亿唐一肚子火气,窜到了物料科门口,推门进去时,科里的吴主事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都流到了账本上。

“喂!”

一声低低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陆亿唐转头一看,是那个画图的谭木棱。

他指指吴主事身后的架子,用嘴型说道:“趁他睡着——”

陆亿唐蹑手蹑脚往里走,衣襟里的小酒壶掉到了地上,

“咚” 的一声,吴主事猛地惊醒,擦了擦口水:“谁啊?!”

“吴主事,下官陆亿唐。” 她嘻嘻笑:“想跟您学学物料科的门道。比如咱们这木料、工具,都是怎么入库、怎么登记的?”

吴主事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她:“原来是陛下亲封的陆大人——失敬失敬。”

“咱们物料科的记录,都是机密,陛下没发话,谁也不能动。这样吧,我这就给您找本基础的物料册,您先看着,别的,以后再说。”

陆亿唐接过那本薄薄的物料册,随手翻了两页,都是些边边拐拐的无关记录。她一把塞回吴主事手里:“你自己留着擦口水吧。”

*

黔国公府。

陆亿唐一只脚刚跨进院门,官服下摆就被门槛勾了一下,她踉跄着站稳,拖着步子往里蹭。往日里总歪在腰间晃悠的酒壶,今天安安静静贴在腿侧,连塞子都塞得紧紧的。

垂下来的碎发粘在额头,她抬手胡乱扒了扒,指尖碰到发烫的额头,才发觉自己刚才在将作监憋了一肚子火,连脑袋都烧得慌。

“阿唐?”

院角传来一声喊,陆亿唐抬眼,见陆三宝光着膀子,正把一根长棍往石墩上戳。汗水顺着他胳膊上的肌□□壑往下淌,在夕阳下亮闪闪的,比起前几日的动作,此刻挥棍的架势更有了模样。

“你可算回来了!” 陆三宝扔下长棍,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护腕,“赵夫人让人送了好些东西,说是给你搭工坊用的,还有给我的新护具,你看这针脚,比裁缝铺的好多了!”

陆亿唐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眼,院墙边堆着三只朱漆大箱。

她没心思细看,只蔫蔫地 “嗯” 了一声,面朝里往廊下的竹椅上一瘫,胳膊搭在扶手上。

“咋了这是?” 陆三宝蹲在她面前,挠了挠头,“谁给你气受了?我去替你找他说理去!”

“没什么。” 陆亿唐声音闷闷的。

话没说完,廊下的帘子被掀开,阿芷端着个食盒出来。

“陆大人,您回来了?” 她把帕子递过去,又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油焖笋和一碗小米粥,热气裹着笋香飘过来,“我特意多焖了会儿,笋尖都酥了,可好吃了!”

换做往常,陆亿唐早凑上去夹一筷子了,可今天她只是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不了,没胃口。”

陆三宝冲阿芷使了个眼色,阿芷愣了一下,点点头,把食盒往旁边的石桌上放,又摸出个小炭炉,把油焖笋架在上面温着:“那我温着,等想吃了再吃。”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 “沙沙” 声。陆亿唐盯着自己鞋尖的泥印,正发呆,忽然觉得头顶的光线暗了。

她抬头,只见姜玖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穿了件月白锦袍,领口松了颗扣子,神色好像有些倦意。她手里攥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轻轻敲着掌心,目光落在陆亿唐的脸上。

“你当土匪去了?”姜玖看着她一头大汗,没忍住,伸手把她颈侧的碎发捋到耳后:“如此惨状,说说你的战绩如何?”

陆亿唐没接话,只是蔫了下去,手指抠着椅缝:“没劲,没劲透了。”

她转过头,不看姜玖:“我以为有了陛下的赏,就能好好做事,可到头来还是一样。”

她闷哼了一声:“游魂似的逛了一天,什么也没看到。想查的档案,一点也没查到。”

姜玖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候突然发问了:“什么档案?”

陆亿唐扭头看着她:“我想看七年前大寒浦的军械档案!”

接着,她便把记事里母亲被军营请去修弓弩的事情,给姜玖讲了一遍。

姜玖的眸光深处,有什么闪了闪。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陆亿唐的脸上:“你修东西之前,是不是会好好研究一遍?”

陆亿唐不知她这话什么来由,但还是回答道:“那当然,谋定而后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好像对姜玖如此关注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凑近了两步:“姜玖,我在城墙上修城门锁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看着我呀?”

“说正事呢,”姜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明天再去将作监,就说你......”

陆亿唐听她说完,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许多:“姜玖,不愧是你!真会算计!”

“这有什么。”姜玖打断陆亿唐,伸手点点温在炭炉上的碗:“这你不吃了吧,不吃我吃了。”

“等会儿!谁说我不吃了!”陆亿唐摸摸折腾了一天早已咕咕叫的肚子,在姜玖面前抢过来,一边吃一边称赞:“阿芷的手艺,太绝了!姜玖,我真是慧眼识英雄!”

说到这儿,她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点:“姜玖,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当初为何要假传岐王的旨意,去水牢里扒拉我?”

姜玖接过阿芷递过来的另外一双碗筷,此时听闻此话,手略微抖了抖,平静道:“我虽然是岐王的酒肉朋友,但素来知道岐王残暴,他的水牢里,我救过不止一个人,你可以去打听。”

陆亿唐“哦”了一声:“照你这么说,这都是巧合了?”

姜玖低下头:“当然是巧合。不然你认为呢?我从前又不认识你。”

陆亿唐凑到她跟前:“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直在准备认识我一般。”

姜玖迎上她的目光:“陆亿唐,你自恋也要有个限度!”

陆亿唐并不是息事宁人的类型,此刻咬着勺子,琢磨道:“若你并非从前就认识我,为何账本上老早以前就有我的名字?若你并非从前就认识我,为何你看中的那个宅子,连如何改工坊,都想得一清二楚?若你并非从前就认识我,为何......”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在脑中徘徊的问题:“为何你会对我小时候,镇远侯帮我救过兔子,这样的小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姜玖的脸上仿佛掠过一阵又一阵的阴云,但最终她只是勾了勾唇角:“兔子的事,是舅舅跟我说的,他形容的小女孩,模样像你;那账本,是新记的,被阿毛浸了水,揉皱了;至于那宅子——”她指了指陆三宝:“你前几天忙,我闲着没事,拉着你哥哥走了好几处,如何改造都是他出的主意。”

陆亿唐的眼神说不清是暗了还是亮了:“那就好!姓姜的,你可千万别想着算计我!”

姜玖也笑了笑:“我不用算计你。我们是——天作之合。”

陆亿唐愣了愣。

姜玖转向她,慢条斯理道:“你想找出大寒浦案子的真相,我想还我舅舅一个清白。”

“你想造出你母亲没有完成的战船,我也想让波阎人再也无法靠近大梁。”

陆亿唐看着姜玖的目光变得郑重:“所以,这就是你把我留在这里的原因?这就是你向皇帝推荐我做官的原因?”

姜玖微微颔首。

陆亿唐嗤笑一声:“什么天作之合。姜玖,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光读兵书和账本,没看过话本子——‘天作之合’是这么用的吗?”

她不等姜玖回答,便自顾自地摆了摆手,把手背在身后:“我告诉你什么叫天作之合。那是话本里唱的,月老拿赤绳把两人脚脖子捆一块儿,甩都甩不掉!”

她说着,向前踱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嫌弃地摇摇头:“咱们顶多算——狼狈为奸,也不对,各取所需!”

她踱步到廊下,自觉这番高论十分通透。回头一望,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黄昏的庭院,光线带着暮色的凉意。枝头初绽的玉兰微微一颤,不偏不倚,正落在姜玖的肩头。

姜玖似是被这细微的触感惊动,微微转过头来,对上陆亿唐的眼神。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眼底放空的微茫,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那片花瓣静静地躺在肩头,轻轻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