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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许告诉她

姜玖猛地抬头,看向姜英,目光中有一两分惊讶。

“但,只要你不越雷池,这些金银的事情,都好说。”他看着姜玖:“如今皇室纷争、派系之争,朝堂上的事情,太乱。”

“为父不希望你拿黔国公府的声名开玩笑,更不希望你拿全府上下的性命开玩笑,你明白了吗?”

姜玖微微躬身:“父亲息怒,容我三思。”

“没有你三思的余地!” 姜英厉声道。

赵夫人看着姜玖垂首顺从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姜英的手背:“老爷息怒,玖儿年纪还小,一时糊涂罢了,想必会想明白的。”

姜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书房。

*

“怎么样!”陆亿唐守在院门口,看见姜玖回来,急匆匆迎了上去,又猛地蹙起了眉头:“你爹打你了?”

姜玖笑了笑:“没有啊,怎么了?”

陆亿唐指了指她肿起来的半个脸:“还说没有,都快肿成苹果了,你自己看看!”

说着,就把一面镜子送到她手上。

姜玖接过镜子:“这镜子.....我房里有镜子吗?你从哪搞来的?”

陆亿唐嘻嘻笑了笑,拍了拍手,只见一个十七八岁、唇边带痣的小丫鬟端着一大捧大包小包走了出来。

“这是,你是......”姜玖懵懵地看着陆亿唐。

陆亿唐指指小丫头:“她叫阿芷,你之前.....哦不,我之前吃的那些补品,都是她给你准备的。”

陆亿唐见姜玖一脸懵懂,三言两语便把这丫头想报恩的事说了个通。

说得过于粗糙,也不顾忌在场人的面子,让这叫阿芷的丫头差点把头都埋进手里的包袱中去。

阿芷最后忍不住打断陆亿唐的话:“总之......总之,既然陆大人准许我在陆大人和二公子身边伺候,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好!”

姜玖黑了黑脸:“陆亿唐,你解释下,这是什么意思?”

陆亿唐把阿芷手里的东西搬过来,伸手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找出一个小泥人,递给姜玖:“你先别问那么多,你看看这个,像不像你。”

姜玖接过那个泥人,只见一个穿着长袍的小人,紧紧皱着眉头,手里还捧着本书。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我?”

陆亿唐点点头,她点了点阿芷:“你去你老头那开小会,我无聊得紧,想到我在这府里还认识这么一个人,就去找了她,让她陪我去集市上走走。”

姜玖的眼睛还停在手里的泥人上:“陆亿唐,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这是我亲手捏的!”她瞪大了眼睛:“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正常泥人哪有像你这么别扭的!”

她又道:“确实还是花了点钱。不过,我跟那些老板说了我的官职,又说了我现在住在黔国公府,他们一听,全都准许我挂账!”

她说得眉飞色舞,见姜玖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你还没说,阿芷是怎么回事?”

“哦对,差点把这事儿忘了。”陆亿唐道:“我现在也是个七品官了,你嘛,没那个福分,你们家不让你身边有姑娘伺候,你只能认了,但我凭什么不能有呢?”

姜玖指了指阿芷:“所以你就让她伺候你?”

阿芷开口道:“奴婢主要是伺候姜二公子。”

陆亿唐拍了拍她的脑袋:“伺候谁都一样,其实也谈不上伺候。就是你的厨艺,实在是不错。”她有些怨怼地看了一眼姜玖:“你们家的厨子,水平跟我哥不相上下,都得进修。”

姜玖叫来阿毛:“你把这个送去....”她凑近了阿毛,用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说。

阿毛点点头,拿着泥人急匆匆走开了。

“喂!姓姜的,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你就这么嫌弃!一分钟都不想多留!”陆亿唐显然有些生气。

姜玖也不解释,转过头笑了笑:“阿芷,既然陆大人愿意你跟在她身边,你就照顾好她。你原来的工作,我会和你上头的管事说,你不用担心。”

阿芷应了声,她认真道:“姜二公子,您放心,奴婢知道府里的规矩,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奴婢一是近身照顾陆大人,二就是准备膳食,其他的事儿一概不管。”

姜玖点了点头:“很好。”

她又回头看了陆亿唐一眼:“你早点休息。我待会儿有事,还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陆亿唐看着窗外的灯笼泛着微弱的光,语气有几分失望。

姜玖“嗯”了一声,打起了精神快步离开房间。

姜玖没有发现的是,在她身后,刚刚熄灯的暖阁门口,一个人影披上了外套,偷偷遛了出来,往府外的方向快步跑去。

*

夜深了,赵夫人的偏院安安静静,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刚卸了钗环,准备安歇,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谁?” 赵夫人有几分警惕。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来她的偏院。

“夫人,是我。” 姜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赵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她挥退了伺候的丫鬟,亲自起身开门。

黑夜中,姜玖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武官常服,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赵夫人侧身让她进来。

见她不说话,她关上房门,继续问道:“你可想通了?要尽快按我和你父亲说的做,以家族安危为重,请那陆亿唐和陆三宝离开黔国公府。”

姜玖没回答,径直走到屋内的八仙桌旁坐下。

赵夫人要点灯,姜玖摆了摆手。

那姿态太过笃定,让赵夫人竟然有几分忌惮。

姜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缓缓开口:“赵夫人上个月让账房先生支取了五千两银子,明细是给远房表妹置办嫁妆,可有此事?”

赵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强装镇定:“怎么了?”

“没什么。” 姜玖的手指轻叩桌面,“只是我好奇,便派人去查了查,那位远房表妹,三年前就已经嫁入了江南富商之家,如今儿女双全。”

“不知赵夫人,是从哪里听来,她想再出嫁一次的?”

赵夫人的手不自然地摸了摸镯子:“许是录错了,黔国公府亲戚众多,我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哪里记得请这么多小事?”

“小事?”姜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凉意:“好,且不说五千两银子的账款,父亲会不会觉得是小事。我且问你:”

她指了指赵夫人的梳妆桌:“大梁与北洋通商的关卡,上个月才刚刚开放,你的那些香料,三个月前就已经出现在梳妆台上了。”

赵夫人呼吸急促起来,她心下暗暗责备自己按捺不住,但嘴上还是说道:“我……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那些香料,是朋友送的。”

姜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本,轻轻扔在桌上,“您的朋友一起运来的,还有这些丝绸、珠宝吧?赵夫人,不得不说,你真是广结善缘。”

月光下,账本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一笔一笔记录着货物的种类、数量和往来的银两,末尾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只有赵夫人才有的梅花印记。

赵夫人的身子彻底坐直了。她死死盯着姜玖,半晌才道:“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姜玖淡淡道:“你是珣儿的母亲,我尚且不会对你如何,只不过......”

赵夫人道:“不过什么?”

姜玖道;“只不过,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姜玖的脸上,她将账本推到赵夫人面前,声音戴上了几分讥诮:“母亲——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

走出赵夫人偏院的时候,姜玖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

指尖触到微凉的发丝,才发觉今夜的月色竟亮得有些晃眼。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中央,那样坦荡地明亮着。

她站在廊下没动,目光落在月亮上时,眉峰不自觉地蹙了蹙。

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卷着院角梅香,拂过她的脸颊,竟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也是这样的月色。破败的桥洞,还有那让她记了两世的温暖。

“喂,你是什么东西?”

*

另一边,已出了黔国公府西侧的角门,一道身影正猫着腰,远远跟在阿毛身后。

陆亿唐踮着脚,衣服被夜风灌得鼓鼓的。

她盯着阿毛手里那只小小的泥人。

那是她下午在集市上,蹲在泥人摊前捏了半个时辰的成果。

是照着姜玖那副皱着眉的模样捏的,眉眼间的神态,她自认为捏得极像。

“嫌弃我捏得丑也就罢了,还让阿毛偷偷藏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藏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在心里嘀咕着,脚下加快了些步子,生怕跟丢了。

阿毛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专挑那些窄小的、路灯昏暗的小巷走。

陆亿唐跟着绕了好几个弯,鼻尖渐渐闻到城墙根下的气息,才看见阿毛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墙洞前。

那墙洞藏在老槐树的根须后面,洞口被几块松动的城砖挡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毛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巷子里没人,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块一块抽开城砖。洞口不大,黑乎乎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泥人,又往里探了探,像是在确认位置,才轻轻把泥人放了进去,再将城砖按原样砌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了一口气。

“藏得倒挺严实!”

陆亿唐突然从树后跳出来。

阿毛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回头看见是她,脸色瞬间白了,捂着胸口连连拍着:“陆、陆姑娘!您怎么跟过来了?差点把我的魂儿都吓飞了!”

“别管我怎么跟过来的,” 陆亿唐叉着腰,走到墙洞前,伸手就要去抠城砖,“说,姜玖让你把泥人藏这儿干嘛?这里面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东西?”

“别碰!” 阿毛赶紧扑过来拦住她,双手死死护着墙洞,脸皱成了苦瓜,“陆姑娘您可千万别动!”

见陆亿唐露出了“你继续”的表情,阿毛苦着脸道:“二公子说了,这墙洞比府里安全!我要是让您动了,二公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陆亿唐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掰阿毛的手,“我就看看,又不拿她的!”

两人拉扯了半天,阿毛急得手都搓出了血,也死活不肯松口:“真不行!二公子的吩咐,我不能违背!陆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 我真不知道这里面藏了啥!”

陆亿唐见他态度坚决,高声道;“好,我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不过就一件事——”

她凑近阿毛:“我今天跟你过来的事,你不许告诉她!”

阿毛赶紧摆手:“不说不说!”

陆亿唐满意地拍拍手。

只要姓姜的不知道自己知道了这个风水宝地,她肯定还会往里面塞东西。

总有一天,把她的大本营一锅端!

陆亿唐转念,说道:“你们家二公子,实在是小家子气。一个破泥人,至于藏得这么严实吗?”

阿毛连连摆手:“可不是啊陆姑娘,二公子只把非常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比如......”

见陆亿唐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阿毛赶紧守住了口,一句话也不再说。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城外的石桥。

桥下的桥洞里,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陆亿唐停下脚步,借着月色往桥洞里看,只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老婆婆带着两个小孩,都裹着破烂的被褥,在夜风里缩成一团,连呼吸都透着寒意。

陆亿唐看着他们,眼神软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碎银,走到头发花白的老流民面前,把银子递了过去:“拿着吧,买点热乎的吃。”

老婆婆愣了愣,接过银子,连连道谢。

陆亿唐摆摆手,转头对阿毛说:“我跟我哥刚到翊都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背着个破包袱,身无分文。那时候我们就想,先在这桥洞里凑活几晚,等找着活计再搬家。”

陆亿唐叹了口气,想起当年的窘迫,“我们来了三回,每回都被官差赶跑。那些官差来得特别勤,像是盯着这儿似的,说这里不许流民住。我们没办法,才绕到城西的破庙里,才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阿毛有些惊讶:“可这里历来是流民暂居的地方,怎么会不让住呢?”

“谁说不是呢。” 她看着桥洞里,忍不住嘀咕:“现在看来,那些官差也不是一直都在啊。”

*

翌日。

晨光熹微,姜英已经坐在内室的书案前,看起了卷宗。

人人皆说,他这个黔国公平庸守成。他或许并不像自己曾经的父亲和祖父一样,有一身征战沙场的好本事,但他并不是个庸懦的人。

他知道,在没有真本事的情况下,谨小慎微方能守得平安,守得黔国公府未来。至于以后的事情,就交予子孙后代。

他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姜珪去得早。

二女儿姜玖,小时候观着极好,虽是女儿身做了男儿养,但姜英真有那么一些时候,庆幸自己当初给内侍官报错了性别。

那孩子十岁的时候,已经俨然有了她祖父的风范。哪怕是玩一个小小的战争游戏,她也能很快摸清其中门道、扮演将领、赏罚分明,懂如何分析形势、正奇出兵,是个天生的将才。

可惜十二岁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那之后便如换了心一般。

姜英叹了口气。

至于小儿子姜珣......

正想到这里,门帘被轻轻撩开。

赵夫人牵着姜珣站在门外。

“老爷倒是比往常还早。”

姜珣的小手里端着个漆盘,盘里是一碟刚蒸好的枣泥糕和一杯普洱茶,热气裹着甜香飘到姜英鼻尖。

赵夫人脚步轻缓,走到案边时,先伸手试了试茶盏的温度,才把盘子搁在卷宗旁,“知道你今早要理旧档,特意让小厨房多蒸了一碟,垫垫肚子。”

姜英抬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这府里上下的人,只有赵夫人记得他的口味。

他放下毛笔,捏起一块糕,入口绵密,缓缓开口:“你也起得早,昨夜没睡好?”

“哪能呢。” 赵夫人挥挥手,示意姜珣退下,挨着书案边坐下:“就是想着老爷昨夜为玖儿的事动了气,怕你晨起心绪不宁,过来看看。”

她说话时语气温婉,眼神却留意着姜英的神色,见他没露出不耐,才继续往下说,“其实昨夜我回去后,又仔细琢磨了半宿,觉得这事,咱们得换个法子想。”

姜英咬着枣泥糕,只微微颔首:“你且说。”他向来信赵夫人的心思。

“那陆亿唐,” 赵夫人声音柔和:“不管从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现在是陛下亲赐的‘翊都巧匠’,还赏了正七品的俸禄。这赏不是咱们府给的,是宫里下来的。也就是说,是皇恩。”

她顿了顿,见姜英抬眸看她,才继续道:“老爷您素来谨慎,该知道这皇恩二字重千斤。咱们若是请她另则住所,传出去,有心之人往大了扯,甚至能说咱们轻慢有功之臣,连带质疑咱们对陛下的忠心。”

姜英眉头慢慢蹙起。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琢磨过。只是玖儿她......”

“我知道老爷担心玖儿身份。” 赵夫人适时打断,语气很是恳切,“可您再想想,那陆亿唐为何对玖儿服服帖帖的?她是外域来的美人,模样又艳光夺目的,又得了陛下的封赏,按说该心高气傲,怎会甘愿跟着玖儿东奔西跑?依我看,她定是有把柄落在玖儿手里,才会这般听话。”

这话戳中了姜英的心思。

他也疑惑过陆亿唐的顺从,此刻被赵夫人点破,倒觉得豁然开朗。

“更要紧的是,” 赵夫人声音压得更低:“玖儿的身份,是咱们府最大的忌讳。这些年全靠着遮掩,才没被人察觉。如今陆亿唐在她身边,恰恰是个最好的掩体。”

“有陆亿唐这么个显眼的人在前面挡着,玖儿——说出来老爷别生气——那好色纨绔的名号,岂不是坐的更实?”

姜英脸色微微黑了黑,但还是点点头。

赵夫人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老爷您想,玖儿身边跟着这人,能把她的真实身份藏得更深,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姜英沉默了。他指尖在茶盏边缘反复摩挲,心下有了几分权衡。

他向来信赵夫人,不仅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更因为她总能把利弊掰得明明白白,从不会只看表面。

“你说的是。” 半晌,姜英缓缓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昨日急糊涂了,倒忘了这些关节。”

他抬眼看向赵夫人,眼底带着几分依赖,“那依你之见,就留着他们?”

“留着稳妥的。” 赵夫人见他松口,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咱们不仅要留,还得表面上待陆姑娘客气些。给她安排好住处,她要什么玩意儿,让管事们尽快备齐。这样一来,既全了皇恩,又护了玖儿,御史台那边也挑不出错处,岂不比赶人稳妥得多?”

姜英点点头,拿起毛笔,把那碟枣泥糕往赵夫人面前推了推:“你也吃块,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