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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七品小官

第二天醒来,暖阁里的炭火还没灭,只是火势小了些。陆亿唐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宿醉的头痛混着哭后的酸涩,让她有些昏沉。她走到外面,姜玖已经不见了,只有桌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补品。

那是一碗银耳百合羹,炖得极为软糯,银耳熬出了胶,百合的清甜混着冰糖的微甜,香气扑鼻。陆亿唐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暖意在胃里散开,舒服得她叹了口气,连带着头痛都缓解了些。

她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心里琢磨着,这黔国公府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

大梁宫城,宣政殿,早朝。

成康帝歪在龙椅里,半阖着眼闭目养神。直到身旁宦官拖长尾音的通传声落定,才他睁开了眼睛。

“岐王,”皇帝直接点了名:“南境八百里加急,兀度骑兵又掠三镇,荼毒百姓。朕心甚忧,你觉得该当如何?”

萧琰应声出列,他所站之位,原本应于太子之下,却生生往斜上方走了一步,比太子更近天听。

“父皇,兀度狼子野心,他们的骑兵善借湿热环境隐匿行踪,惯于丛林突袭,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儿臣主张,立即从京畿大营抽调两万精锐,再命东境节度使派兵三万策应,汇合南境边军,由儿臣亲自挂帅,直扑其王庭!”

抽调京畿兵力向来是朝中大忌。然而,成康帝听着,非但没有斥责,紧蹙的眉头反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仿佛在看一头自己亲手养大的雄鹰展翅。他点头道:“嗯……琰儿到底是知兵的。”

看皇帝这般赏识,殿内不少勋贵和老将也纷纷跟着颔首。

太子萧玔肃立一旁,似乎并没有把这个风头正盛的王弟放在眼里,依旧风轻云淡,只是文武百官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有轻蔑、也有可惜。

皇帝还未及再开口,就听得太子少傅李甫明说道:“岐王殿下勇武可嘉,然……京畿兵力关乎根本,不能轻易抽调!”他深吸了一口气,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数双眼睛:“就在三天前,城外波阎流寇肆虐,险些酿成大祸!若非机缘巧合,城门锁钥得以及时修复,翊都安危何在?陛下安慰何在!”

他言辞愈加激烈:“北方波阎,海患未平,七年前,大寒浦切肤之痛犹在眼前!若重南轻北,致使腹地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成康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对这番争吵感到不悦,他的目光投向太子:“太子,你说说你如何看?”

听到皇帝点了太子的名,岐王萧琰微微昂首,仿佛带上了点不屑。

众人目光齐聚,只见太子萧玔缓步出列。他年纪不到三十,眼间带着一股仁厚之气,身着储君朝服,气度雍容。

“父皇,诸位大人,南境北疆,皆为我大梁屏藩,轻重缓急,确需慎重权衡。他的语气突然轻松了些:“不过,刚刚李少傅所言,倒是令儿臣想起一桩近日京中的趣事——日前西城城门锁危急,竟是被一位民间奇女子出手化解。”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武将队伍里的姜玖:“此事,录事参军姜玖恰好有本奏报。”

成康帝显然很乐于暂时从南境的难题中抽身,闻言点了点头:“近日奏报颇多,我还没看完。”他在队伍里找到姜玖,抬了抬下巴:“姜录事,你直接禀报吧。”

姜玖应声出列,只见她身穿浅绿色武官常服,三言两语讲明了陆亿唐的功绩,又道:“臣以为,有功当赏,方能彰朝廷公允。”

成康帝颔首:“不错,陆姓女子修复城门锁,有功于社稷。特赐其‘翊都巧匠’之名号,享正七品朝请郎俸禄。他日若有更大贡献,不吝封赏。”

话题到此为止,朝堂上的气氛达到微妙平衡。

成康帝守成多年,自认已将制衡玩弄得炉火纯青。如今此举施小恩,给了太子面子,稍稍敲打了岐王,但岐王的兵权却仍旧坚固,正好牵制太子,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容不迫地响了起来:“陛下,臣弟有一愚见,或可补益圣断。”

班列最前方,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他正是当今圣上的同母弟,深受敬重、素有“贤王”之名的魏王萧聿。

成康帝似乎也提起了点精神,语气缓和了些:“王弟但说无妨。”

他微微蹙起眉头,面容颇为审慎:“臣弟方才细想,这城门锁乃将作监与清晖阁共同督造维护,工艺精深,非比寻常。如今,竟被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独立修复……此女技艺之精湛,实在令人惊叹。”

“此女既无师承可考,又无籍贯可依,如今骤然立此奇功......若是惹来猜忌,说她与波阎有所勾连,岂不有违太子殿下与姜录事提携良才的初衷?”

他没有明说,但是众人心中都明白。这几天关于陆亿唐的传闻不少,都说这修锁的女子,生着浅萤石般的瞳色,骨相带着异于大梁人的清锐轮廓,偏偏又来自与波阎接壤的大寒浦。

这般模样与来历,难免让人怀疑她是波阎安插的细作,或是与敌寇有所勾连。

他话音刚落,岐王派系中便有人立刻高声附和:“魏王殿下真乃金玉良言!陛下,臣以为魏王殿下所虑极是!此女来历若不能查明,恐非朝廷之福!”

“正是!清晖阁众匠修不好的锁,她一人能修,若再无清晰来历以证清白,只怕日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人猜疑与波阎有勾连。”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魏王殿下所虑极是。”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这位黔国公府的二公子,不过领了一个武将虚职。今日先是为民间女子上书,此刻又当众开口,未免太过张扬。

萧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阴沉。只见姜玖垂眸,声声笃定:“陆亿唐的出身与学派,我恰好做了调查,便与大家说说。”

“——陆亿唐,确实与波阎有牵连。”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惊呆了,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哦?” 成康帝坐直了些,好像是来了兴趣,“你细细说来。”

姜玖抬眸,目光扫过殿内诸人,那些或惊奇、或好奇的眼神,都被她一一收入眼底。她缓缓开口,声音力重千钧:“这牵连——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七年前,大寒浦遭波阎突袭,烧杀抢掠,三千岛民无一幸免。陆亿唐的父母,便是死于那场浩劫之中。”

“她父亲是岛上渔民领袖,母亲则来自四海之外的匠作大族,避祸流落至大寒浦后,以一身外域绝技造船御敌,护了岛民数十年安稳。那场惨案里,她母亲死守船厂,最终葬身火海。父亲为救乡亲,被浪卷走,尸骨无存。”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修复城门锁的奇女子,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烈的过往。姜玖继续道:“她自小跟着母亲学艺,一身技艺是外域匠作的精髓。波阎是毁她家园、杀她至亲的仇敌,她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又怎会与他们有所勾结?”

她目光直直看向成康帝:“臣以为,一个与波阎有着血海深仇、又身怀绝世技艺的人,恰恰是大梁可倚重的人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时间,再没有人能反击什么。半晌,成康帝缓缓开口:“大梁自来有功必赏,朕先前的旨意,算数。”

魏王萧聿脸上的笑容真切,对着成康帝再次躬身:“陛下此举,既显公允,又能激励天下有才之士,实乃社稷之福。”

萧琰站在原地,眼底愈发冰凉。

*

城郊竹林。程墨单膝跪地。

帷幔里的人影慢慢开口:“他近来,有没有疑过我?”

程墨摇头,语气肯定:“没有。他对主子极为信任,前日还跟穆阁老说,想请主子出面,帮他向父皇求调京营精锐,对付南境的兀度骑兵。”

帷幔里的人低笑出声:“真是蠢货一个。”

程墨又汇报道:“他对那姓陆的匠人,似乎颇为维护。”

那帷幔里的人突然岔开话题:“程墨,你随他八年,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程墨似乎没想到那人会问这样的问题,低头想了许久,艰难道:“主子,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

那人却哈哈大笑:“你不用顾虑,但说无妨。”

程墨权衡半晌,开口道:“欲壑难填。”

帷幔里的人再次大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自得:“你不知道他少年时,也是颇有些风骨的。”

程墨抬起头,有些茫然。

帷幔里的人继续道:“十六岁那年,皇帝派他去西北历练,他尽写些什么——‘肃清海寇、护我疆土’这类大话。”

“那时波阎作乱,他倒有几分血性,变卖了母妃留下的遗物,换了新弩和战船,亲率小队夜袭。”

程墨一言不发。

“但他太急,也太蠢。” 那人嗤笑一声:“地方官克扣军饷,他束手无策;军械不足,他只能看着波阎再次偷袭渔村。”

“这时候,我让穆执钧去找他。表面教他用漕运盐税补军饷,暗地里,却带他去了海商的宴会。”

竹风掠过,那人的声音裹着寒意:“他起初还想硬气拒绝,穆执钧笑着说‘殿下清高,可军士们饿着肚子如何剿寇’?他那点血性,就从那时开始动摇了。”

“我让穆执钧告诉他,用波阎的刀,斩太子的羽翼,才算真的利国利民。你瞧,他多好骗,一遍遍说服自己是为了大梁清明,却忘了最初的赤心,一步步跟着穆执钧学走私,倒卖奢侈品,什么都敢拿去换钱。”

那人冷笑道:“信我?他不过是觉得我能帮他罢了。你继续盯着他,有任何异动,随时禀报。”

程墨应下:“属下明白。”

*

午后,初春难得的暖意有些让人倦怠。

阳光穿过院角老海棠的枝叶,碎成星星点点的金斑,透过暖阁的窗户,落在陆亿唐面前的宣纸上。那上面画了半截战船,笔尖还悬在半空,她却没心思往下画了。

想起昨夜醉酒后语无伦次地说的那些话,陆亿唐就忍不住攥紧笔杆,脸皮从上到下红了个遍。

真是丢脸!她陆亿唐何时这么丢脸过!

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还有阿毛说话的声音,似是有人从外面刚回来。陆亿唐赶紧低头,假装专注地描着纸上的线条。

姜玖急匆匆推门进来,走到案边,浅绿色的武官常服还穿在身上。她弯腰拂了拂袍角的灰,在陆亿唐身边坐下。

“下朝了?”陆亿唐的笔尖顿了顿。

姜玖“嗯”了一声。

陆亿唐咬着唇,想问又不敢问。问了就显得自己多在意那封赏似的,可不问,心又像被猫爪挠着,格外难受。

偏偏姜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坐到她对面,手肘撑着案沿,叹了口气,就是不说话。

陆亿唐坐立难安,看她终于像是憋不住要开口了,姜玖慢条斯理说道:“陛下和朝臣都说,你虽修好了城门锁,可毕竟一无匠籍、二无师承......”

陆亿唐的心 “咚” 地沉了下去。

姜玖看着她耷拉下来的嘴角,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却还故意绷着脸。陆亿唐的头垂得更低:“搞了半天还是一回事!看来皇帝老儿也不比那岐王高明!姓萧的都不.......”

姜玖打断她:“你先别着急下结论。陛下说,得给你个更像样的。特赐陆亿唐‘翊都巧匠’名号,享正七品朝请郎俸禄,准其自由出入将作监及工部库房,借阅……”

姜玖背得越来越快,还没等她说完,陆亿唐猛地抬头瞪姜玖,“好啊姜玖!你也学滑头了!”她眼底亮晶晶的:“我当真得了官?”

姜玖肯定道:“千真万确,旨意稍后会有内侍正式送来,还有官服。”

陆亿唐激动地转了几圈,好不容易坐下,摸了摸肚子。

姜玖瞥了她一眼:“饿了?”

陆亿唐点点头:“一个上午提心吊胆的,到现在都没吃午饭,姜玖,让你们家厨子再送点银耳百合羹来。”

姜玖见她说的具体,便随口问道:“怎么想吃这个?”

陆亿唐眼里带了点回味:“今早那碗银耳百合羹,炖得糯叽叽的,连百合芯都熬化了,甜得正好。我没吃够,还想吃。”

姜玖脸上的笑意倏地一顿:“今早?你在哪里吃的?”

“就在桌子上啊。” 陆亿唐指了指外面姜玖屋子里的桌案:“怎么?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好心给我留的呢!”

姜玖的眉头蹙起,神色认真起来:“我今日天未亮便出门入宫,并未吩咐过人给你送任何吃食。”她上下打量陆亿唐:“你现在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陆亿唐却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管他呢,我好得很,反正东西没问题。”

正说着,院外传来钱管事激动的声音:“圣旨到————”

陆亿唐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图纸拢了拢。姜玖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被陆亿唐狠狠瞪了一眼。

院内,内侍的声音朗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亿唐技艺卓绝,修复城门锁有功于翊都......特赐‘翊都巧匠’名号,正七品朝请郎俸禄......”

陆亿唐跪在地上,听着旨意,双手一直紧紧攥着衣摆。直到内侍念完,笑着请她起来:“陆大人,恭喜了。” 她才反应过来,接过那套崭新的青色官服。

她扭头,看见姜玖站在一旁,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阳光落在她眉间,驱散了些阴霾,看得陆亿唐心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