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宝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有些狼狈地别开脸:“不过是胡乱比划罢了,上不得台面。”
“一身武艺却不施展,实在如同宝珠蒙尘。”姜玖的语气仍旧淡淡的,说出的话却有些莫名的蛊惑:“陆大哥,我不信你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凭手中长枪,在沙场上搏个功名,光耀门楣,也庇护你想庇护的人?”
这话如同一根针,轻轻扎在了陆三宝心上。他眼前闪过父母惨死的画面,闪过妹妹倔强又孤单的背影。
他何尝不想?多少个夜晚,他对着月光舞动那杆简陋的木枪,想象着自己身披铠甲,驰骋疆场,将那些毁了他家园的仇敌斩于马下!
但他只是个逃难而来的孤儿,无根无基,连匠籍都算不上,从军?谈何容易!那些军营,岂是他这种人能轻易踏足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又如何?不过是痴人说梦。”
“若我说,这不是梦呢?”姜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在她眼眸中跳跃,“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卫。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踏进军营,凭真本事挣前程的机会。”
“姜玖!”陆亿唐霍地冲过来,推了她一下:“你让我哥给你当侍卫?我一人被你牵扯进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还不够,现在还要搭上我哥?我们陆家难道生来就是要给你黔国公府当仆人的?”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双目喷火地看着姜玖。陆三宝看了看激动的陆亿唐,眼神复杂,伸出手把她微微往后拽了拽。
姜玖看得真切,她重新将目光转向陆三宝:“陆大哥,你说你的花枪只是胡乱比划,我不信。”
她缓缓走到一侧的兵器架旁。架上陈列着数件兵器,她的目光扫过,取下长棍,在手中掂了掂,转身,将长棍抛向陆三宝:“耍一套看看。”
“让我看看,你陆三宝,到底值不值得我给你一个机会。”
陆三宝下意识地接住长棍。那木棍入手沉实,纹理粗糙,竟让他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几分。陆三宝握紧长棍,指节因用力而泛青。他看看妹妹担忧的目光,又看看姜玖审视的眼神,过往的卑微和恐惧在他胸中翻腾。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
“好!”
陆三宝低喝一声,后退几步,拉开了架势。
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长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点、戳、扫、劈、拦、拿、扎……招式连贯,虎虎生风。他步法稳健,腰马合一,棍风呼啸,远远高于一般水准。
陆亿唐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哥哥如此模样。在她印象里,哥哥永远是那个有点憨直、有点啰嗦的兄长,推着卖羊肉汤的小车走街串巷。
可此刻舞棍的哥哥,眼神专注,气势逼人。这些年,哥哥为了支持自己的梦想,是不是一直藏起了自己的梦?
一套棍法打完,陆三宝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他的额角满是细汗,但眼神却非常明亮,带着一种释放后的酣畅淋漓。
姜玖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她缓缓踱步到兵器架,取下另一根相似的长棍。
“步法沉实、发力拙劲,有破冰之力。你的路数很好,不是翊都的章法。”她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就是不知,实战如何?”
话音未落,姜玖手腕一抖。
陆三宝带着刚刚表演还未消解的气势,举起长棍扑至面门,悍猛非常。
姜玖含笑侧首,青袍随风轻荡,清淡得好似恰巧迎合了一阵夜风。
她手中长棍轻轻一搭,棍头精准地贴住了侧面。陆三宝只觉得力道一空,重心不由自主地被带偏,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趁此机会,姜玖已绕到了他的侧翼,棍尖如蜻蜓点水,在他正紧绷发力的肩膀上轻轻一触。
陆三宝顿觉胳膊一沉,这攻势竟然被轻易消解。他变了方法,不再追求刚猛,而是化为一片绵密棍影,如暴雨般向姜玖笼罩而去。
然而,姜玖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变化。她在呼啸的棍影中穿梭,步法轻盈,每一次移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棍锋,那根在她手中的长棍,时而如笔走龙蛇,时而如柳条拂水,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预判对方的预判。
慢慢的,陆三宝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面前的对手并非在对抗,更像是在引导。他就像陷入了永远的落后,每一分力气都被对方提前化解,而自己险象环生。
突然,姜玖手腕一抖,长棍划出一道圆弧,套住陆三宝疾攻而来的棍身,随即顺势一旋。一股又柔又厉的力道传来,陆三宝五指一松,长棍脱手而出。
陆亿唐跟着抬头,长棍“呜”地一声被姜玖的棍子带着飞向半空,旋转了几圈后,被姜玖反手轻巧地接住。
而陆三宝,则被这股柔力带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勉强站稳,一时间头晕目眩,呆若木鸡。
院子里一片寂静。姜玖手持双棍,青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华,气息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将陆三宝的棍子轻轻抛还给他。
“力道尚可,只是过于执着于发力。刚极易折,柔能克刚。你还未领会此中深意。”
陆三宝站在月光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亿唐身上。眼神里掺着些微忐忑的渴望,像暗夜里忽明忽暗的火星:“阿唐,哥......想试试。”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砸在陆亿唐心上,“无论未来能不能投军,成就一番事业,就算能在姜二公子身边,学到一星半点,陆三宝都觉得,此生无悔了!”
“不过,阿唐,你要是不愿意,哥立马就走,以后还是守着我的羊杂汤摊子,陪你考清晖阁,陪你过日子。”
陆亿唐盯着他的眼睛。平日里的陆三宝憨实、谦卑,此刻这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廊下的灯笼光,像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星辰,好像她小时候印象里,父亲每次出海前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她从大寒浦的废墟里逃出来。一路上,他把仅有的水和粮都省给她,和她说 “阿唐,哥以后一定让你有饭吃,有地方住。”
“阿唐,再坚持一下,哥一定会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这些年,他确实做到了,却也把自己的念想深深地藏起来。深到连陆亿唐都忘了,在大寒浦时,他也是个爱舞长枪,朝气蓬勃的少年。
陆亿唐不由得鼻子一酸,一股热流涌到眼眶。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
她上前一步,挡在陆三宝身前,仰头看向姜玖,凤眼圆睁,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姓姜的,我哥信你,我暂且信你。”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姜玖的胸口: “但你给我记好了。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那些藏着掖着的破秘密全抖去大街上,让你在翊都待不下去!你记住没有!”
姜玖垂眸看着她,月光落在她倔强的侧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她半晌没说话,好似心中翻涌着许多情绪,最终缓缓点头:“我记住了。”
陆三宝松了口气,伸手拉了拉陆亿唐的胳膊:“阿唐,别对二公子这么凶。”
“我凶她怎么了?” 陆亿唐梗着脖子,却没再往前凑,“这是丑话说在前头,省得日后扯皮。”
姜玖转向陆三宝:“陆大哥今日先回去歇息,近日将摊档之事料理清楚。三日后,你来府上,我们再详谈。” 她顿了顿,补充道,“军营的门路,我会慢慢为你铺垫。”
陆三宝连连应着,目光又落到陆亿唐身上:“阿唐,回家吧?”
姜玖看了看陆亿唐:“陆大哥,陆亿唐的工作.....”
“走什么走!你自己走!” 陆亿唐打断姜玖,冲陆三宝摆了摆手,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明日一早黔国公要查验我修补的器物。我住这里的厢房,自在得很!你先回去,等我忙完了就找你。”
她一边说一边给阿毛使眼色,阿毛会意,赶紧推着陆三宝往外走,嘴里说着 “陆大哥放心,二公子会照看好陆姑娘的”。
看了姜玖的武艺之后,陆三宝对她的防备似乎也消解了大半。又见自己妹妹对他颐指气使,便勉勉强强答应了陆亿唐,只是还不停挥手,嘱咐道:“记得给我报信!”
“知道知道,啰嗦劲!”陆亿唐一路把陆三宝送到侧门,又冲他摆摆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那点强装的轻松才瞬间垮下来。
转身往回走时,脚步越来越沉,好不容易走回了姜玖的房间,在墙角蹲了下来。她抱起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像只累极了的小兽,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姜玖没说话,只是也蹲了下来,和她并排靠着墙。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地上凉。”
陆亿唐没动。
“起来吧。” 过了半晌,姜玖先开口,伸手想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轻轻顿了顿才用力。
陆亿唐仍旧不说话。姜玖力气大了些,陆亿唐突然猛地一甩手,跳了起来。
“放开我!”
陆亿唐猛地抬头,陆三宝的到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这几天强撑的淡然。此刻趁着酒意上涌,心头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安和种种情绪,尤其是恐惧——像决堤的洪水那样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背过身眼泪“啪嗒啪嗒”开始往下掉,一个劲砸在毡毯上。
掉了一会儿眼泪,她再也忍不住,干脆一头趴在软榻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边哭一边嘟嘟囔囔:
“我怕你骗我......” 她突然哭得稀里哗啦:“我好怕.....这个也怕那个也怕,我最怕你骗我,怕我最后什么都没有,怕我连哥哥都保不住.....我太惨了....”
“我怕皇帝那里石沉大海,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怕他若是给我官位,我当不好那个官.....”陆亿唐借着酒劲干脆把心里的委屈全说了出来:“你干嘛要打我哥的主意,我已经没有爹娘了,我不能再没有哥哥了......”
姜玖准备抬手拍拍她的背,听到她说到哥哥的时候,又慢慢放了下去。她在陆亿唐身边静静待了许久,直到哭声小了,才轻轻说了句:“跟我来。”
一双手握在自己手腕上,陆亿唐不情不愿地被拽起来,跟着她穿过雕花的木门。
姜玖走到屏风后,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暖阁。
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角燃着一盆银丝炭,火苗跳动,却一点也不呛人。靠窗的位置是一张软榻,上面堆着蓬松的白狐毛垫,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精巧的琉璃小灯。
“这几天委屈你住这里。” 姜玖说,“这里比厢房安静,还暖和,等过几天再搬走。”
陆亿唐肿着眼睛,懵懵道:“搬走?搬去哪里?”
姜玖道:“附近有间三进的宅子,带个小院子,正好能搭个工坊。”
她解释道:“等陛下的旨意下来,你得了官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你哥把宅子买下来,搬过去住。以后你们就不用再挤在西城的小工坊里,那个地方连炉火都不能生,冬天冷夏天热,根本住不了人。”
陆亿唐感觉心脏被轻轻碰了一下——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定要火冒三丈,给他当头一击。她陆亿唐何时无家可归?何时那般狼狈?
她正准备嘴硬开口:“我和我哥有工坊,谁说我们没有家了?”但看着姜玖此刻认认真真为她谋划的表情,偏偏生不了气。这些年,她和陆三宝背着行囊,在街巷里辗转流离,搬来搬去,落脚点不知道换了多少。
这些年,她总说要进清晖阁,要造战船,要报仇,可此刻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她心底也希望有个安稳的地方,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被催着交租子,不用被人深夜赶起来卷铺盖走人。
陆亿唐哭了很久,早就有些疲乏,此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姜玖,干脆往床榻上一歪,拉起被子盖住眼睛,沉沉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