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你的意思,”顾桓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说,“我是得接这差事呢?”
“接不接随你,”宋芷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把棉花放在顾桓的伤口上,用纱布包扎,“俏郡顾家或许不想你接这差事呢。”
宋芷说完,给他包扎完伤口,便要离开。
“你腿上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了。”宋芷将食盒里的饭菜,以及碗碟筷子拿出来,然后规矩地放在漆案上,冷淡地说,“公子如此问,未免不合时宜。”
顾桓没有答话,静静地吃着饭。
“黄颌仗打得不好,中书监降了职,”宋芷坐在顾桓旁边,谨慎地说,“你的任何风吹草动,若是阻碍陛下的度田……”
“你正好入黄泉,”宋芷恶意地说,“与你前老丈人结个伴!”
“我若是出了事,”顾桓攥着宋芷的腰带,跟她接了吻,“就拉着你殉情。”
“奉陪到底。”
几日后。
白云淡薄,寒风冽冽。红墙灰瓦,寒酥[1]层叠。
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李序召见尚书省第三品尚书令卫师,第三品尚书左仆射邵彬,第三品尚书右仆射沈凇,还有司州刺史及下属别驾,诸曹从事,治中从事,州主簿;酒泉郡的太守及下属郡主簿,主记室,五官掾,文学掾。
李序正在翻看尚书省上报的有关度田报告。
度田[2],即统计大齐境内的耕地数量。按照大齐惯例,每年要收夏税和秋粮。夏税,每年五月,完成小麦收割后,征收地税和户税;秋税,每年十二月前,秋熟谷物赋税。按照田亩数量,征收地税和户税,以及粮食。总而言之,征收货币而非实物。
征收夏税和秋粮的第十五年,问题愈发严重。
一为破坏税收传统。废除均田制,改为夏税和秋粮,这对天灾频繁的州郡,无疑是雪上加霜,税收重,加剧大齐的贫富差距。
二为税收不均。各州刺史与其下面官吏,郡太守及其僚属,再到县的县令,乡的三老等人,有些官员任意出花样,在税下面还有好几种不同的税,弄得百姓晕头转向。有些税,官员重复收,百姓重复交,催生了苛捐杂税。钱银在官员的手里,转了几转,入国库,少得可怜。若是上头立了心要追查,账簿数字做得漂亮,破绽丝毫不露。
三为钱重物轻。税额是以钱币计算。铜币贬值,因为铜币质地不同,划分的标准不同,导致市面上流传的铜币不多。百姓只能以最低价格贱卖自己的绢布,以及谷物,来抵扣税银。
四为加重土地兼并。纯惠帝制定收夏税和秋税的初衷,想要缓解底层农民的压力,增加中央政府的财政收入,而且加收豪族官宦子弟的税银。两税法[3]无法限制豪族以最低价格买土地,因为农民想拼了命做他们的佃农,农民交税交怕了,有地还不如没地呢。豪族买卖土地,农民甘愿做他们的奴仆,只为逃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外族入侵频繁,流民越多,田地根本留不住。
李序颁发度田令,意在清查各州各郡各县及乡村的田地数量和人口,限制士族大户土地兼并以及奴役百姓。两个多月的度田报告,人口数字是假的,田地数量不清晰,田地买卖方不详。
“朕颁发度田令,也有些日子了。酒泉郡的田地,”李序将度田报告搁置一边,冷静地说,“为何有些田地批注“耕地面积不详”?太守——”
“臣在。”酒泉郡太守立马跪倒在地,恭敬地说,“回陛下,这是酒泉郡主记室攥写。”
郡的主记室为第九品,是郡的佐吏,负纪录郡的文书,督促会议之责。
“陛下。”酒泉郡主记室匍匐向前,紧张地说,“耕地面积不详,臣的意思是……”
李序等着他的下文。
“陛下。”酒泉郡主记室疯狂地磕着头,哽咽道,“臣左右为难,求陛下开恩!陛下……”
“太守。”李序用力捏着度田报告,冷酷地说,“这份报告,你是看过的。你们说‘耕地面积不详’,这块地,到底是在酒泉郡的什么位置?该地的土壤情况,耕种情况,人户统计,这些都没有写在报告上!还真是不详!既然情况不详,派人去看了没有?”
“陛下。”酒泉郡主记室痛定思痛,干脆豁出去,“酒泉郡有些地,不是我们这些小蝼蚁可以碰的!这些地,住着皇亲国戚,士族大户。我们查了,没有命不要紧,关键是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玩不过呀!”
“这些报告,层层上报的数字,都是假的!”李序看着主记室,生气地说,“既然做了官,心里应该想着大齐和百姓。主记室,既然你怕,朕就让你重新攥写报告,给朕写清楚这些地到底是谁的,占地多少亩,下面的佃户有多少,是否违制?”
“陛下……”酒泉郡主记室泪流满面,认真地说,“臣要去御史台,求陛下治罪!臣不敢,不敢写……”
“主记室。”李序冷漠地说,“你既然是主记室,掌管郡的文书。这些年的田地数量,你已经了如指掌。你知道有些地可以查,有些地不可以查。”
“你重新攥写度田报告。”李序看着主记室,眼神阴骘,“就在侧殿写,写完了让太守和刺史过目。朕明日会派奉使在酒泉彻查田亩情况,一旦发现田亩数量与你的报告不符……”
“司州刺史及其僚属,酒泉太守,以及郡的官。”李序平和地说,“立即入御史台,当日问斩。”
“陛下饶命啊!”司州刺史和酒泉郡太守磕着头,“陛下饶命啊!”
司州和酒泉郡的僚属听闻,疯狂地磕着头,得知阎罗很快就要找到自个,异口同声:“陛下开恩啊!”
“生死只在主记室的笔墨之间。”李序站起身来,恶意地说,“你们求朕,还不如求主记室!”
尚书省官员默不作声,生怕皇帝的怒火烧到自个身上。
“原成。”皇帝李序吩咐原成,“派个人在这盯着主记室。主记室不写完度田报告,太守他们都不能离开宣室殿侧殿半步。”
原成和侍卫将刺史等人带到侧殿。
“你们,”李序转过身来,看着尚书省的三位官员,眼神闲适,“有什么话说吗?”
“臣罪该万死。”卫师等人罪在地上,异口同声。
“欺君。”李序重新坐在坐垫上,喝着茶,“朕想着尚书省,不至于要阳奉阴违吧。”
“臣不敢。”卫师等人说道。
“尚书省有不少胥吏,”李序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家世,升迁困难。朕好似记得,尚书省有一个叫作梁轻,写的一手好字?”
“回陛下。”尚书左仆射邵彬匍匐向前,认真地说,“梁轻以前是一个卖饼的,此人生性狡猾,最喜欢夸大事实,陛下,他……”
“好了,好了。”李序听闻,急忙摆着手,“英雄不问出路,尚书台人才济济,只要是对朝廷有利就行。至于德行方面的问题,士言你们好好引导就是了。”
邵彬说:“陛下英明。”
“原成。”李序说,“宣梁轻入宣室殿。”
一炷香功夫,梁轻进入宣室殿。
梁轻,字子温,司州汉阳郡人,官拜第九品尚书省谒者。梁轻出身低微,且喜欢状告、挑衅他人,一向让同僚上级很是头疼。他一副狐狸相貌,肤色白皙,右眼尾处还有一颗泪痣。
“臣尚书省谒者梁轻,参见陛下。”梁轻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温,”李序笑脸相迎,“我听说你在尚书台,是个‘刺头儿’,是专门挑人错处,还是坚持自我,为朝廷着想呢?”
“回陛下。”梁轻磕着头,诚恳地说,“微臣只是想着,尽绵薄之力,为朝廷效忠,不敢挑老爷们的错。”
“子让,”李序看向卫师等人,和煦地说,“等酒泉郡主记室重新攥写度田报告完毕,朕再召你们详谈。你们先下去吧。”
卫师等人告退,正殿只有李序和梁轻。
“子温。”李序眼神阴鸷,冷情地说,“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
“臣不知。”梁轻说。
“朕要你说。”
“陛下。”梁轻自信地说,“尚书省的官既要哄着陛下,又要保住自己的进贤冠。如今,度田报告数字造假严重。陛下想要革弊立新,士族不配合,度田令很难执行下去。”
“那么依你看来,”李序喜欢梁轻说话爽朗,不拐弯抹角的性格,温和地说,“朕是设立不了屯田区了?”
“小臣不是这样想。”梁轻实话实说,“如果陛下执意要设立屯田区,那就是要与士族翻脸。人有两面,在百姓看来,陛下是观音,普度众生;在士族看来,陛下是阎罗,抽骨拔髓。”
“朕想要你入修罗道,”李序不紧不慢地说,“你敢得罪士族大家,一层一层扒了他们的田,为百姓造福祉吗?”
梁轻从未想过皇帝如此坦荡,如此剖心。他在这个位置上呆了五年,任劳任怨,因为身份问题,他在尚书省连个九品官都摸不到。命运很是眷顾他,仕途的风把他吹过来,直接把他吹到皇帝身边。身份越高,代价越大。皇帝要他当一只疯犬,咬人的时候,一咬见血,再咬绝命。
“陛下。”梁轻握着拳头,耳后感觉有些冷,坚定地说,“小臣定不负陛下。小臣愿为陛下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报陛下深恩。”
“朕封你为第七品尚书典事,兼度田奉使。”皇帝李序冷情地说,“典农中郎将会辅助你,你们两人一文一武,督办屯田事宜吧。”
“微臣梁轻,叩谢陛下隆恩。”梁轻跪在地上,感动地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下去吧。”皇帝李序说。
梁轻慢慢退下去。
时也命也。李序如果不是想要建立屯田区,且身边尽是些士族子弟阿谀奉承,梁轻这样的寒门子弟,那是无论如何也冒不了头。如果没有皇帝召见,他不过是尚书省一个不入流的吏胥,他花多少银子,也买不到中正官的公正评语,以及上司的提携爱护。
皇帝的一句圣言,梁轻的官升了,他顺便可以革士族老爷的命。真可谓,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4]。
梁轻走下台阶,已经泪流满面。
一只疯犬,要护住菩萨,又要斗败夜叉。
松月居,顾桓院子。
侧室。
宣室殿召顾桓于申时进殿觐见皇帝。
“宫里的眼线说,”顾桓看着宋芷给他系着玉带,温柔地说,“皇帝召见酒泉郡的主记室,许是度田报告数字不妥,陛下大发雷霆,让主记室继续写呢。”
“皇帝宣你入宫。这官职,看来你是推不了。”宋芷冷漠地说,“主记室还想瞒天过海,什么脑子?”
“谁曾想陛下是来真的?”顾桓微微蹲下身,让宋芷给他戴上进贤冠,“陛下势在必行。不过也好,上次沛县的事情,陷害你我,这些人都是有参与的。”
【1】寒酥:喻指雪花。
【2】度田:东汉初期经农民起义后,土地问题稍有缓和,刘秀想对这一问题做出解决,便于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推行“度田令”,下令各州、郡,清查人们占有田地数量和户口、年纪,以限制豪强大家兼并土地和奴役人口,同时便于国家征收赋税和征发徭役。当时许多大地主拥有武装,号称“大姓兵长”,隐瞒田地和依附于他们的人口,反对清查。地方官吏惧怕他们,有的贪污受贿,相互勾结,任凭地主谎报。
大齐的度田事件是为压制豪强和为军队屯田做准备的,作者只是参考东汉度田制度些许,请勿考究。
【3】两税法:是唐德宗时代的建中元年(780年)由宰相杨炎建议推行的新税法。即将征收谷物、布匹等实物为主的租庸调法改为征收金钱为主,一年两次征税。
由于朝代不同,大齐制度参考西晋模式。但是两税法是唐朝的,跨度太大,作者只是参考两税法弊端,且对唐朝制度不甚了解,请勿考究。
【4】出自唐代刘禹锡的《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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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入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