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宋芷给他整理袍角,不以为然,“贵嫔随时派人要我进建章宫给她抄写书籍,泠然帮我望风挺久的,我得回馆舍了。”
“明日,”顾桓环抱着她的腰,依依不舍地说,“你还来松月居吗?”
“会吧。”宋芷眼神氤氲,微微拉着他的手,“中书监没给你说亲事?汉阳王家倒了,不是还有别的美人吗?”
“美人现成不是有吗?”顾桓与她耳鬓厮磨,深情地说,“可让我辗转反侧,意犹未尽。”
“你想太多。”宋芷甩开他拦在腰间的手,与顾桓隔了些距离,冷漠地说,“祝你前程似锦,六亲不认。”
申时二刻。
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李序召见第三品大司农桓谱,以及第八品典农中郎将顾桓。
大司农府的长官为大司农,官阶为第三品,掌管国家财政、赋税,以及国家仓库。大司农的副手为大司农丞,官阶为第七品,协助处理全国谷物、财政等事宜,下属导官令是精选、加工供皇室及祭祀用的贡米,官阶为第七品;下属太仓令掌管国家粮仓的储存,负责大齐京都酒泉俸禄及宫廷口粮,官阶为第七品,平准令负责收集各州各郡各县物资,平等抑制京城的物价,官阶为第八品。
桓谱,字尽慎,出自琴州雁门桓氏。桓谱穿着官服,飘飘而来。他面容俊逸,留着八字胡,仙风道骨,气质不凡。
“臣桓谱参见陛下。”桓谱行礼如仪,“陛下万福。”
“臣顾桓见过陛下。”顾桓行礼如仪,恭敬地说,“陛下万福。”
“起来吧。”皇帝李序从奏章堆里,缓缓抬起头,“赐座。”
宫女井然有序地进入正殿,添置坐垫和茶水。
“尽慎。”李序说,“国家的赋税是由大司农府负责。两税法执行十五年,你与朕交个底,如果设立屯田区,又继续执行两税法,两者能不能相融?”
“不能。”桓谱实话实说,“陛下,臣居大司农之职五年。两税法,是为了迅速恢复大齐经济,且减少百姓的负担。可是,茶鹰部和簪雀部可以随时随地入侵大齐,百姓的生活没了保障,且豪族拼命买地。豪族在各州各郡都有良田,百姓为了一两亩歪田莠田,打得是头破血流。”
皇帝李序默不作声,左手拇指滑动杯盏。
李序明白,两税法和屯田制不可并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任个平凡庶子都明白的。他需要一个强大的信念感,支撑他推行屯田政策。
顾桓默默地听着两人对话。他筹划着自己,陛下让他担任典农中郎将,不仅是对他的考量。
还是一种赞许。不是对顾桓,而是李序需要有人肯定决策,并且心无旁骛地执行这项屯田政策。
顾桓就是合适的人选。
他年纪轻,追求刺激,打破常理,入过军队。
“依你的意思,两税法是不得不取消了。”李序肯定地说,“如果朕设置屯田区,如何能快速恢复大齐经济,而不至于民生凋敝?”
“耕者有其田。”顾桓脱口而出。
李序和桓谱猛然看向他。
“陛下恕罪。”顾桓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微臣听着陛下与大司农的话,想起自己两个多月的军旅生涯。我们缺少骑兵,且州郡兵的素质参差不齐,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若是百姓丧失田地,对大齐信心不足,我们很难抵御外族人。”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李序神色平静,慈爱地说,“随野,你在军队历练,果然是长大了。”
“陛下。”顾桓想起宋芷说的话,谦虚地说,“陛下把微臣放在典农中郎将的位置,微臣很是感激。微臣不求什么,只求能为陛下和百姓做些实事。”
“随野年轻有为。”桓谱顺坡下驴,诚恳地说,“陛下,臣方才想到一个人,他或许对田亩政策颇有良思,陛下或许能听听他的灼见呢?”
“谁?”李序好奇地问。
“殿中监典事。”桓谱诚恳地说,“陛下,此人在殿中监做一个九品小吏,他擅长文书,但对农桑很有研究。臣六年前路过信州,在宜都郡停留过,孙定在郡县试行植桑养蚕,宜都郡粮食收成不错呢。”
殿中监掌朝集礼仪之事,负责皇帝起居。
“好。”李序不动声色,“朕再与尚书省的人议议。”
孙定,字景让,出自信州宜都孙家。宜都孙家是世家,不过孙定的父亲是两袖清风,平时不喜欢花心思笼络人。孙定继承父亲的秉性,向来是刚正不阿,瑰意琦行。九品中正制于他而言则是浮云,他喜欢扎根基层,决定留在信州宜都寄县做一个胥吏。
胥吏和佐官算是同病相怜。胥吏大多数在州、郡、县等处徘徊,在州府、郡府以及县衙没有任何官职,但是需要处理文书、协助官员办理政务。酒泉隶属大齐,它是帝都,又是中央。其下没有县,不仅属司州管辖,还属于司隶府管辖,双管齐下。佐官多数任职于酒泉,这些人不似官,不过有正式偏制,是朝廷任命和长官征辟,只是流窜于三省六部,晋升困难,等二十四年,需得年年评比优秀,才能入九品官行列。吏胥和佐官升迁无望,又熟悉地方民情,学会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导致官府运转困难。
孙定是个例外,他在寄县,凡事亲力亲为,又喜欢与百姓打交道。百姓有困难,都喜欢与他说。他出身世家,却不喜欢摆谱,格外平易近人。
信州在大齐的东南方,气候温暖湿润、雨量较为充沛,且簪雀部和骊狐部很少滋扰信州。外族人厌恶烟雨,他们讨厌潮湿,细雨酥麻,弄得他们只想跑回去。信州安定,大量的别州流民背井离乡,纷纷来到信州五郡。定州宜都郡粮食有限,流民又多,宜都郡太守和寄县县令看得这么多流民,头都麻了。
永元十八年,孙定提出,开垦田地,让流民种植水稻,以及玉米等农作物。在永元二十年的水灾,因为粮食充足,宜都百姓得以度过水灾。宜都郡太守感恩孙定的田亩策略,于是写信给著作省第六品著作丞郎,推荐孙定入著作省,可后来阴差阳错,就把孙定调入殿中监。永元二十三年,孙定进入殿中监担任九品殿中监典事。
馆舍。
宋芷和顾妩正在织布。
“时仪,”顾妩拨弄着织布机,笑容和煦,“你劝说兄长接受典农中郎将这个官职,父亲与母亲对你很是赞赏。”
“哦?”宋芷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说,“我以为中书监和丁夫人要怪罪我呢。”
“陛下重视屯田,把兄长放在典农中郎将这个位置,就是有抬举兄长的意思。”顾妩重新投入纬线,谨慎地说,“太子与贵嫔形成两派,我们俏郡顾家不能当墙头草,得立足于中流。”
家族联姻是士族合作愉快的最佳方式。
“中书监想要给公子联姻哪位世家贵女?”宋芷听出顾妩的言外之意,踩着织机下面的脚踏,漫不经心地说,“汉阳王家倒台,中书监想要和王家怎么算这笔账?”
太敏锐了。
顾妩默默感叹。宋时仪凭着三言两语,就能准确探测出对方的真实用意。
天纵奇才!
家世是宋时仪显而易见的缺点。
郑郡夫人府。
正厅。
沈净和章澜正在喝着茶。
沈净穿着山梗紫牡丹云锦直裾,梳着凌虚发髻,戴着牡丹钗,一对素雪白玉耳坠。
屋内烧了炭火,架上了熏笼,婢女贴心地把帔巾熏热,再轻柔地把它搭在沈净的身上。
“南枝,你要我与陛下提议,把顾桓放在典农中郎将这个位置。”章澜喝着茶,惊诧地说,“陛下爽快答应,我倒是始料未及。”
“上次,时仪来我这,我提点她留意汉阳王家。”沈净端坐在坐垫上,冷静地说,“她与王媛打架,牵扯出科场舞弊案;王洵交不了粮食,畏罪自杀。汉阳王家折了,宋时仪帮了我大忙。对了,广福寺那座白玉观音像,你派人留意,可别让太子的人把那玉像转走了!”
“刘淑媛不是已经废为庶人了吗?”章澜吃着点心,慢条斯理地说,“朔方刘家掀不起风浪了,这样做,陛下会不会疑心沈家呢?”
“活着一切皆有可能。”沈净眼神阴鸷,捻弄衣袖,“刘妍毕竟是太子的母亲。陛下若是想起她,重新抬举她也不是不可能啊。行笃,有些事要么不做,做就必须做得极致。”
“南枝。”章澜与她隔着漆案的距离,微微向前,虚虚地点着沈净的唇,深情地说,“你知道,我向来拒绝不了你。”
九月二十六日。
未央宫,宣室殿。
未时二刻,皇帝李序召见御史中丞宫度,尚书省第三品尚书令卫师,第三品尚书左仆射邵彬,第三品尚书右仆射沈凇。
正殿。
李序身后是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旁边的矮桌上方放着一个博山炉,炉里熏着沉香,香气清凉深远。
“陛下。”御史中丞宫度走向前来,认真地说,“臣今日审问酒泉郡太守,以及主簿,主记室,五官掾,文学掾。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些地不可查’分别是淑哲长公主,以及府上门客的庄子铺子、府邸田地,一些宫妃家族的以及一些高官子弟的宅子私地。”
“宫妃家族?”李序冷静地说,“你说的是温德殿贵嫔沈冽,还是猗兰殿淑妃周氏?”
“不是。”宫正坦然地说,“是姜婕妤,还有一些低阶宫妃家族。这些家族仗着是宫妃家族,自认是皇亲国戚,他们唆使奴仆圈占良田,殴打百姓……”
“行。”李序会心一笑,“中立,你让御史台的吏员,攥写一份名单,上交给朕。朕自有打算。”
“是。”宫正行礼如仪,“臣告退。”
宫正退出殿外。
“文治。”李序抬起头来,看向尚书右仆射沈凇,语重心长地说,“你和郑郡夫人是潇尔的亲人,潇尔和建章宫配合朕实行度田,你们沈家需得反躬自省。你们是外戚,身份特殊,更要做朝臣的榜样。”
“臣明白。”沈凇冷静地说,“臣回去彻查沈家的田地,若有家人亲属或门客侵占百姓良田,臣会把人交官府处置。”
“很好。”李序赞赏沈凇的态度,转换话题,“大司农给朕推荐殿中监典事孙定。朕看过他的履历,他注重农桑,喜欢与百姓打交道。你们怎么个意思?”
“孙定在殿中监循规蹈矩,就是不喜欢与官员打交道。”尚书令卫师说道,“中正官给他的评比是中下,加上他整日独来独往,一直没有升上去。”
李序没有说话。
“孙定的确有真才实学。”尚书左仆射邵彬踌躇地说,“陛下,臣倒不担心孙定的品行,只是怕孙定和梁轻两人不对付,破坏陛下屯田政策的良苦用心呢。”
孙定是一个松风水月的谪仙人,梁轻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犬儿。
“无妨。”李序一锤定音,“孙定安抚百姓,梁轻和顾桓对付世家。”
李序与尚书省官员议事完毕,抽空见了孙定。孙定典而俊雅,走起路来,流水清风。
“臣殿中监典事孙定参见陛下。”孙定行礼如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私下派人,叫你攥写有关屯田的报告。”李序开诚公布,“朕已经看了,有些地方还是需要你详细阐述。”
“陛下,两税制的步子迈得太大,大齐无法适应这样的政策。”孙定直截了当地说,“灾害频繁,外族入侵,导致流民流窜各地。相对安稳的州郡,粮仓无法接济如此多的流民,就会出现偷盗、闹事甚至是民变。小臣在寄县,引导流民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就是想要他们有一种归属感。陛下,归属感对于我们而言,大概不算什么;对于百姓而言,土地永远是他们为之一生,穷尽所有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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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谪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