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寒惊以为将央白抹冲去隔壁是被他激过头,当真要让他去“伺候”隔壁女客,好让他下不来台。
其实不是的。
将央白抹的思考很多时候是“小兽”的,直达本心,亦直抒本心,不像巫寒惊,看似高洁冰山,白雪明冰之下却是百转千重的讳莫沟壑。她此刻的想法非常简单,虽然她才没有巫寒惊所说的“喜欢他”,但他现在是她的东西,是她的东西就不许他人觊觎——巫寒惊的身上只能有她的气味,决不允许留下其他人的气味,谁也不行!要是谁侵犯了她的领地,她就去打跑她!
将央白抹冲到龟公身边,因为来这个小倌馆的客户并不只将央白抹一个“不爱”说话,龟公身边常备笔墨纸砚。将央白抹立刻写道:“让隔壁滚!”
龟公为难道:“哎呦我的贵人呀,隔壁那位内堂客可是我们这儿的大恩主,小人可得罪不起。这样吧,若是您对您那间房不满意,小人这就给您换一间。”
将央白抹瞪了龟公一眼,抓起自己写过字的纸,撕下一片,冲过去一脚踢开了隔壁的门。那龟公见大事不妙,赶紧跟过去弯腰赔罪:“哎呀呀,恩主对不住,这位小娘子她喝多……”看到里面的阵仗,龟公赔罪的话停了下来,扯了扯将央白抹的衣摆,示意她赶紧跟他一块儿出去。将央白抹不动,龟公见她不识好歹,很想要偷偷一个人退出去,但碍于屋中女客的身份,到底没敢溜走。
如今这屋子,壁悬风月之画,炉熏催性之香,各种软饰无不是轻佻艳色,原该是靡靡温柔冢,此刻却剑光泠泠,寒煞逼人。屋子里站着六个持剑女侍,围着一双男女,那男的穿着翠色外衫,内着藕色肚兜、粉红色的罗裙,正是之前将央白抹打算让巫寒惊穿的同款行头。将央白抹仔细打量了男子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虽然巫寒惊诓她的意味更重,但他确实没说错——他给自己挑的那身行头可比她挑的好看多了。此刻这男的长得不能说不俊,可穿上这身行头便只剩下四个字——庸脂俗粉,哪像巫寒惊那一身行头,有一种玉山倾颓的惊心动魄之美。
“真是一个有趣的丫头,闯进本君的屋子盯着本君的男宠瞅个不停,你是嫌皮痒,想要本君的侍女用剑帮你戳一戳,还是嫌脖子硬,想要拿根绳子在本君的房梁上荡秋千?”
与屋中凛冽剑气相比,那妇人依然慵懒斜倚在床榻上,已是徐娘半老的年岁,眼角浮着碎碎细纹,蓬乱的发髻里隐约漏出些许银光,可她的风韵却半点不曾衰败,都说“盛极而衰”,她却有一种“盛极不败”的极艳之美,像极了三月末的茶花,浓艳极华,不仅傲视群芳,亦傲视命运,绝不可能让人用嘲笑或怜悯的眼神看到它残喘凋谢、病碎飘零、狼狈残败,待到时辰欺近,蔑视欲来摇拽戏弄的风雨,骤然离枝,整朵花从花梢上纵身跃下,衣冠楚楚,笑弃红尘。
此刻的妇人却是衣衫不整的,丝绸华服凌乱贴在丰腴身段上,半倚半躺间姿态散漫放荡,唯独一双眼睛目光炯炯,亮得慑人。
将央白抹无端有些怯意,像是一只小老虎遇到了一只母老虎,握在手里的那半片纸飘落在地。
妇人看着在空中旋了几下落地的纸,悠悠念出上面的字:“滚。”她笑了笑,艳气十足,亦威气十足,连脸上的细纹都像老虎的纹路,“本君已经多久不曾听过这个字了。”她的目光在将央白抹身上打量片刻,转而看向地上的男女,“你们认识?”
谁也没有回答她。
龟公忙不迭道:“不认识不认识,这位娘子是隔壁房的,她自己带了小郎君。这个字,这个字是她骂奴才的。她……她就是走错房间了,还望恩客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哦?”妇人勾了勾嘴角,看向将央白抹,“是你的私郎不够好看,才故借酒意来窥淫本君的嬖侍?”
你地上这个不是不好看,可比起巫寒惊,还是差了一大截。将央白抹心里念叨,却没有理她,双手放在背后,正打算偷偷结阵。
妇人盯着将央白抹的表情,“啧”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竟是比这少年还好看。来人,把人带过来,让本君瞧瞧。”
一个侍女应声向门口走,将央白抹伸手夺过她手里的剑,横在门口,不让她走出去——巫寒惊那模样那般好看,除了她,谁也不给看!她绝不会让任何人走出这屋!
“好俊的身手。”妇人轻轻拍手,“本君愈发好奇,这般俊的身手能掳到怎样的美娇郎。”
不许想,更不许看!
将央白抹扬剑指向妇人。
妇人嗤笑一声:“果然还是个小姑娘,遇到个美艳郎君就被迷得乱了尊卑,拿个热杵当珍宝,等你多睡几个男人,就知道美男亦如美妾,各有各的风骚,各有各的妙处,好东西一旦多了,就会大方,舍得分享了。只是,”妇人冷笑一声,“本君素喜强取豪夺,别人愈是不舍本君愈是心痒难耐。”妇人右手一挥,莹莹玉手如劲风满弓,劲气直冲对面木墙,墙体爆裂,木屑四飞,没想到这般慵懒华贵的妇人,不仅会武功,武功竟然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
一道冰寒掌风从墙另一侧铺天盖地而来,那掌风极沉,沉到似水不似风,木屑倒灌回屋内,木屑不再四飞,老老实实在掌风的压制下乖乖落地。墙体是松木做成,一时间松香四溢,墙壁上出现一个六尺左右的大洞。
房间内传来几声女子的抽气声,几个方才还冷冷执剑的女侍脸上纷纷浮现红云,目光却还痴痴锁在巫寒惊身上。她们常年随侍妇人,见惯了妇人身边形形色色的男子,正儿八经纳进门的小君、半卖才华半卖皮肉的门客、半奴半侍的近幸、尝鲜贪嫩的娈童、养在外面的私郎、暗昧不清的姘头以及这种最为下贱的小倌,她们的主人尝过了各种男子,她们也见过了各种男子,但此刻坐在榻上色若寒冰的小倌,在她们眼里最下贱的小倌,惊心动魄地惊艳了她们。这几个女侍甚至不约而同升起了同一个念头,既是小倌,若是主人看不中,她们是不是可以来光顾?不,这样好看的男子,主人怎么会看不中,那便,那便待主人腻了后,她们是不是亦可以光顾,甚至买下他,养做私郎。若是能有一个这般好看的私郎,便是拿主人那一院子的男宠来换,她们都是不答应的。
双面可开的床帐高高挂着,巫寒惊还是方才那身小倌行头,他并不知道屋子里的女侍都在心里默默清点着自己财库打算为他赎身,他冷冷目光寻到执剑而立的将央白抹,上下打量了她几瞬,告诫地睨了她一眼,转而看向妇人,眸中冷色添了三分厌恶。
那妇人在看见他之后亦是露出惊艳的目光,旋即露出势在必得的贪婪,再然后,她目光顿了顿生出一团疑云,疑云转瞬即逝,化作意味深长的了然。妇人并不因为心中的认知收敛行止,反而放肆地盯着巫寒惊敞开的胸膛,语气轻佻道:“巫卿少时即美,长成后愈发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