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寒惊冷冷看向妇人,压下眼底厌憎,寒声道:“巫某见过可足浑王君。”
这位妇人正是阿尔丹的王君可足浑上云。阿尔丹是一个以女子为尊的国家,其历朝历代的国君皆是女子,但如今的阿尔丹国君却是一个男子。相传上一任女君一直未能亲身生育,只能从近亲中选择继承人。可足浑上云原本是阿尔丹最被看好的女君继承人,却因为如今的男帝与上一任女君有上烝之好,继而荣登大宝,而可足浑上云亦被遣到了南燕做了一个闲散王君。
“巫卿与本君亦有半份**之缘,何必如此生分?”可足浑上云唇勾着一抹冶艳笑意,言语既含威又含情,“巫卿当年年少,不知男女滋味,当年本君有心带巫卿感受人间极乐,巫卿却由羞转怒,与本君刀兵相见,血戮我王府。巫府与我王府不曾往来十数年,一番良缘化作十载冷仇,实在可惜。”
可足浑上云的目光在巫寒惊身上放肆游荡,惋惜道:“时光真快,巫卿当年稚嫩纤细少年貌还常常在本君梦中,当真是冰川为骨,霜雪为肌,本君无福品鉴,深以为憾。殃郎虽美,终不似巫卿绝色。如今既在此得见巫卿,巫卿虽失稚嫩之色,冰骨雪肌却益发似神仙妃子,此刻巫卿既肯入这花柳之地,又着衣似此,身上亦有欢痕,想来已识男女妙处,亦能放低姿态配合女子**得趣,本君虽惋惜未能成巫卿启蒙之师,却也欣喜巫卿心意转变。相逢不如偶遇,本君今日是否有幸,得与巫卿再续前缘。”
可足浑上云的话放在南燕足以惊世骇俗,被南燕人唾骂为□□。可阿尔丹是女尊男卑之国,如今的可足浑上云是除了阿尔丹圣女之外,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想要的男人就没有得不到的。她甚至不需开口,只要多看哪个男子一眼,那个男子当夜就会沐浴修面,跪在她的床榻前。她如今耐着性子对巫寒惊说出这番话来,自以为已经是给了巫寒惊天大的面子。毕竟巫寒惊是她未曾得到的人,人对尚未得到又垂涎许久的东西总是格外高看几分,又格外多备了几分耐心。
可足浑上云还是这般高高在上的下流无耻,让巫寒惊不禁回忆起少年时那一场令他恶心得恨不得生剥了自己皮肉的劫掠。那一个酒气熏天的夜里,可足浑上云亦是用这般下流的目光打量着他,那时的巫寒惊还是不够强,纵使差点动用羽焰,亦未能挖去这个女人的眼睛。
巫寒惊心里升起冷冽杀气,他想挖下这双下流的眼睛,亦想杀了她。可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气急了不管不顾血洗王府的少年,他是巫族的少族长,是南燕的朝臣,而她,是阿尔丹的王君,甚至极有可能是阿尔丹未来的国君——说来也是奇怪,如今的男帝虽不似上一任女君一般一无子嗣,却也在子嗣极为艰难,一共只得两个孩子,均为男子,均已成年,这些年男帝广纳易孕之女,甚至为了能确保生育,还想法设法纳了一些生育过多个孩子的妇人,却在二皇子出生后再无动静,听闻年初终于有一妇人怀孕了,相传十有**还是男胎,竟是生不出一个能继承皇位的皇女。阿尔丹终究是女尊之国,容忍一个男帝已是极限,若是男帝生不出皇女,这皇位极可能会回到可足浑上云的手里。
人一旦懂事之后,只能用坚硬的铠甲和强大的内心默默装下屈辱。即便可足浑上云的目光是那般下流,巫寒惊亦只能冷漠处之,他的克制不允许他对可足浑上云出手,他的自尊亦不允许他做出收拢衣襟或放下床帐这的“怯懦”之举,即便她此刻的目光放荡下流,盯着他直如视奸,恶心万分。
巫寒惊面容愈发沉静,心里的屈辱却似火海岩浆般翻腾,烧痛着五脏六腑,亦烧灼当初那个少年,百忍成钢。
就在这时,天地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龟公女侍纷纷开始寻找火石灯盏,又纷纷骇然道:“点不着!不对,已经点着了,我感受到火焰的烫了,可是为什么还不亮!”
覆黑之境。
巫寒惊此刻换了小倌行头,身上一张符纸都没有,即便知道如何解覆黑之境,亦无可奈何,只能双手运上内力,警戒防备。
一阵凛风送来新雪般的香,巫寒惊卸下防备,由着一双藕臂环住他的颈项,感受到纤细手指在他背上写字:“巫寒惊,我好像打不过她,但你是我的,我不准她那样看你!”
巫寒惊心中震荡,从未想过,上古大阵覆黑之境是这般用的,而他竟然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感觉到深深心安——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怎么可能不害怕,又怎么可能不觉羞耻,只是那样的遭遇便是对父母亦是无法坦然倾诉的,好在他的心素来是冷的,没有什么伤痛不能冰封于心底。可此刻,他被这双手臂紧紧抱着,仿佛不只抱着他,亦抱着那个被他冰封丢弃在心底的少年。巫寒惊伸手回抱将央白抹,紧紧抱着她,比她抱他还用力,就好似把那个少年的力气一起用上了。
将央白抹用力扯上巫寒惊的衣襟,扯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翻找出针线直接把衣襟缝起来。这样她还觉不够,将央白抹找到巫寒惊自己的衣衫,交给他,放下床帐,巫寒惊扣住她的手:“去哪?”
将央白抹没有回答,灵巧地从巫寒惊手掌里脱出,反手将巫寒惊的手推进帐子里,提剑转身杀向可足浑上云。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老妇对巫寒惊做了什么,但她方才那些话已经足够她杀她了。不管她跟巫寒惊以前有什么,现在巫寒惊是她的,谁敢觊觎她的东西,谁就得死!
将央白抹对自己的武功,尤其是招式攻法颇为自信,若不是有顶尖招式,她这种没有内力的人又岂敢恃武行凶。可当她杀向可足浑上云时,才发现这个老女人的女侍诡异得很——她们的招式特别整齐,特别连贯,特别有默契,六个人仿佛是一个人,又好似一个人有十二双手。
“嗤嗤”几声剑破肉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将央白抹忍下痛意,心中愈发倔强,管它是一打六还是一打十二,反正皮都破了,总是要去深潭疗伤的,她有什么好顾及的,拼命就是!将央白抹破皮之后心中戾气更盛,索性放弃防守,直接向可足浑上云杀去。
那六个女侍虽然极为默契,但也是六个极为默契的瞎子,再灵敏也比不过看得见的将央白抹。她们齐齐退后,结成一排,持剑立在将央白抹面前,手中剑挥舞不停,剑气如墙,密不透风,蚊子飞过要变肉酱,人要是硬闯也会受凌迟之苦。
凌迟就凌迟,她不怕!
将央白抹杀红了眼,准备直接硬闯,就在这时,一条冰凉手臂勾住她的腰,将她勾了回去,巫寒惊握着将央白抹的手挥剑格挡住闻声追击过来的女侍,带着将央白抹往后退了一大步,冷声道:“可足浑王君,往前三步,右转十步,即可重见光明。”
凭什么放她走!莫非这个老娘们真是巫寒惊的老相好不成!将央白抹又气又酸,在巫寒惊怀里使劲挣扎,巫寒惊的手臂却如钢铁,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将央白抹气得低头就咬他手臂。
“凭……”可足浑上云才说了一个字,只觉一道无比霸道的剑气向她劈来,即便她身前女侍一起阻挡,都未能挡下,可足浑上云匆忙趴下,才躲开了这极霸道的一剑。
这一剑一点情面都没留,将央白抹冷静下来,抬头看了巫寒惊一眼,巫寒惊低头与她对视,目光中冷意未退,将央白抹有些心虚,低头吹着巫寒惊手臂上的咬痕。
巫寒惊从将央白抹身上收回视线,冷声道:“方才那剑是送客之剑,巫某若是再出剑,便是送葬之剑。”
可足浑上云有心想再说点话找回场子,可方才巫寒惊那一剑实在霸道,毫无“情分”,亦无对她权势的敬畏,她要面子更要命。可足浑上云冷哼一声,在女侍的拱卫下当真离去,连地上那一双男女都没带走。
待可足浑上云离去后,将央白抹撤去覆黑之境,天地间又有了色彩和光明。巫寒惊看向那一双男女,淡淡道:“你们亦可离开。”
那男子连连道谢,他身边的姑娘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巫寒惊。男子赶紧扯了扯女孩的衣服:“妹妹,走了。”
女孩挣脱男子,走向巫寒惊,一双眼睛里满是惊艳与悸动:“你……你是这里的小倌么?多谢你救了我,我赎你出去好不好?”
将央白抹:!!!走了个老的,又来了个小的,敢情这死洁癖老少通吃,人鬼皆宜。
将央白抹再一次挡在巫寒惊身前。
巫寒惊伸手搭在将央白抹肩膀上,冷声道:“救你的是这位姑娘,你不去感谢她,却来感谢她的私郎,”巫寒惊连鄙薄的眼神都不屑给那女孩,低头对上将央白抹望过来的眼睛,“这样的白眼狼,你若是想,我可以把她送回可足浑王府。”
女孩的脸色先是微微泛红,随即煞白,牵着她哥哥的手,兄妹两飞快往门口冲。
将央白抹望着巫寒惊,嘴角翘得高高的。
巫寒惊道:“笑什么?”
将央白抹比划道:“原来她该谢我呀。”
巫寒惊看着她晶晶亮的眼睛,没有说话,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看向躲在角落里的龟公:“把那张床烧了。”这张床上有他和将央白抹欢好的痕迹,他不允别人再睡。
龟公早已吓坏了,“啊?”“啊!”了两声,连滚带爬跑出去了。过了片刻,一个男鸨走了进来:“这两位恩客,这床是怎么得罪两位了,这可是上好老红木,若真是要烧,那也得补尝奴家些银子,还有这墙,哎呦喂,这墙怎么就没了?”
“其他的找可足浑上云,至于这床,”巫寒惊低头看向将央白抹,“可还有银子?”
将央白抹偷偷看了眼男鸨,凑近巫寒惊,在他手掌心写道:“你等我下,我再去偷点。”说完就准备从二楼窗户跳下去。
巫寒惊握住她的手,揉了揉额头,看向男鸨,指了指对面的青楼:“那间也是你家开的?”
男鸨道是。
巫寒惊道:“那便记在巫寒悯帐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