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邱舟霁坐在摄像头前，准备将其打开，面对数十个等着他露面的人。
这一个月里，邱舟霁私信了每一个可能与血族有关的评论，和每一个可能与血族有牵扯的人聊过。撇去那些已经放弃的，证实与血族无关的，剩下的人依旧有三百之多，被分成三个组。人数最少的组，也是联络最紧密的一个，他们都是身边亲近的人，有和邱舟霁一样的遭遇，因为没能得到一个满意的解释而始终放不下。这些人今天将第一次聚在一起，开诚布公地讨论血族的存在。
他知道余夏，林白，都在暗暗观察着他，等他说出放弃的话。但到了这一步，他不允许自己退缩。而且，只有让他来做这件事，他知道，才最有意义。
喉咙深处有一个爪子，勾住他，轻轻抓挠。他飞快按下去，看着自己的脸，一时间紧张过载，他没能说出话来。但没人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因他的脸倒吸口气。
在一片寂静里，邱舟霁反而平静下来，心想啊，果然是这种反应。
“大家好，我是滚石舟子。”
邱舟霁的声音引发激烈讨论，直到被林白和余夏用管理人权限全体禁言，房间里才重新恢复秩序。
第一只小手举起来，邱舟霁认出那个中年男人，因为方才没把情绪表露出来的人里，有他一个。
“你是血族吗？”
邱舟霁对他点头，“今天，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血族的一切都分享给你们。”
“我还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是正常的，这种事情，等发生到自己身上之前，有谁愿意相信呢？”邱舟霁说。
开始有人为先前的反应而愧疚，“舟舟！发生了这样的事很不幸，但你还是我喜欢的舟舟！”
邱舟霁对她笑了笑。
“我住的小区里，近两个月有三个人失踪了！还有好几起暴力事件，是不是都是血族做的？”
邱舟霁回答他：如果符合先前列出来的疑点，有可能。
又有人问：“我们该怎么保护自己？”
邱舟霁：“这个问题，让林白来回答一下。”
林白：“一般情况下，我会告诉你，去找驱魔人，只要你居住的地方有血族，就必然有驱魔人。但是绛海是唯一不适用这一情况的地方。”
数十个人面色紧张。
“最近绛海来了一些驱魔人，但这些人的功能临时而有限，还是希望能借助你们的帮助，只有在绛海建立长期稳定的驱魔人团体，才能形成和血族对等的制御力量，保护住民的安全。”
先前的中年大叔又提问了：“那我们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吗？”
林白和邱舟霁一起出声，他们隔着屏幕对视一眼，林白松开按键。
邱舟霁：“当然有。”
“你们每一个人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你们遭遇的事不是偶然，而是一个血族团体在绛海肆意妄为的结果。我们要将他们从黑暗里拔出来，让他们不能再藏在黑暗里犯罪！”
会面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全程参与的邱舟霁已疲惫不堪，按下翻盖，闭上眼，往后躺进椅背里。
余夏倒了杯水给他，“说起来，你那个姓海的朋友呢？你这么重要的一役，他怎么不在？”
邱舟霁睁开眼，“他被他血族之母叫去了。”他撇嘴嗤笑，“他说：‘这是他不能拒绝的要求。’”
两分钟前，莫许把他叫出来，说明了来意，居然是想到快一个月了，来叮嘱小辈好好吃饭。
炎热对海渥曛来说，成了温度计上的数据，所有人光是走动就大汗淋漓，也和他没有关系，他的身体已经不依赖出汗来调节体温，但他此刻因为别的原因出了些冷汗。
莫许跨上车，快一个月不见，她头发还是那么卷，还是独断专行，“上次的事情过了那么久，你应该反省够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海渥曛尴尬地笑了两声，要是被家里那帮人知道他又去袭击人类，他还不完蛋？他坚持说不饿，多谢她的关心，但他不需要进食。
莫许怀疑的眼神扫过他，“袋装血虽然安全，身为血族还是要练习捕猎，不然到了无法入手袋装血的情况，你要怎样养活自己？你还小，不能懈怠。”
海渥曛还想找理由，莫许戴上头盔拒绝交流，他只得跟在后面，暗暗祈祷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他不由得羡慕起邱舟霁来，觉得他有自己这么个大度的长辈罩着真是幸运。
对不住了，小疯子，你再反抗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但我可能会被杀掉。
莫许带他钻进眼前这片均高不过三层楼的建筑群。两旁虽然寂静，但围墙上都有摄像头，而每走一个拐角，都能看见远近处看门人小亭子的灯光。这是个非常昂贵而安全的街区。
莫许穿了一身严实的防摔服，不是她平常捕猎的打扮。莫许带他穿过一扇铁门，进入绿荫掩隐的内部，里面是一片更深的建筑群，都是二三层的小楼，有人或独行或结伴，自在穿行其间，夜才刚刚开始。
海渥曛停车下来，循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息，发觉方才经过的“人”也是血族。
“这里是我们的一个‘进食场所’。记住地方，下次你就可以自己过来了。”莫许绕到他身边，竟然伸手揽住他的左边胳膊。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海渥曛一眼，转头看向前方，“今天先带你认认路。”
海渥曛忍下争先恐后的鸡皮疙瘩，僵硬地与之同行。
他们走近一栋小楼，门口紫罗兰色嘴唇的血族冲莫许招呼：“莫女士，今晚是两位吗？旁边这位小年轻是？”
“是我‘孩子’，认识一下。今天也很冷清。”
血族轻叹一声，“嗜血者还没有抓住，现在大家都不敢随意在公共场合出现。”
小楼内部像个饭店，海渥曛意外地在坐着的几桌里看到了人类。莫许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这里有血族管理，不用担心会‘失败’。”
海渥曛感到耳边的皮肤一激灵，更加板起脸一本正经，在莫许面前他不愿意露出任何一点情绪。
他们面对面坐下，有侍者端上两杯饮料，海渥曛观察了下，没有血的痕迹。莫许拉下上衣拉链，系在腰间，只穿里面一件小背心，露出的肩膀单薄，未长成，垂下眼帘，靠在沙发座里的样子，与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没有区别，但是她动了动眼睛，抬起眼皮，眼神碰到海渥曛，几十年的岁月如水，深不见底，稚拙的幻象瞬间就破了。
海渥曛忌惮她，移开视线。
“她在看你，不尝试一下吗？”
什么？海渥曛顺着她的眼神看到旁边一桌人类，抿了下嘴。受到小疯子的影响，他忍不住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些人类知道他们会成为血族的食物吗？
“绛海是我们的天堂。”海渥曛侧着脸，忽然说。
莫许静静等着他的下句。
“你的原话。”海渥曛微转回来，目光还是看着自己的杯子，“如果……毕竟世事起伏是自然的，如果这个天堂不复存在了……？”
“你还小，容易被眼前的蒙蔽了眼睛。”莫许看着他，眼神变得不确定起来，在两种情绪间矛盾着，“对于血族来说，不管环境怎么变，你依旧是你，不管是谁拥有巨大力量，不管身处天堂还是地狱，你依旧会行走在世上。”
海渥曛微微皱起眉。
莫许垂下眼，声音变得轻不可闻，“魔鬼的本质是孤独，世界是一场洪水。传说，每一个血族，自诞生起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直到找到的那一天，我们就抛弃躯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海渥曛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是否真的从莫许眼里看到了冷漠之外的情绪。因为她马上又挂上那种腻烦冷怠的神情，一眼示意那桌人类，“去试试吧。”要他去履行血族的本性。
海渥曛的一只手在桌底握拳，目光转向那个烫着微卷栗发的女性，预料之中的对视，他沉下目光，对方勾起嘴角浅笑一下，他转回视线，看向莫许。她则丝毫没有在意这边的动向，理所当然般稳坐着。海渥曛另一只手抵着桌面，站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