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的室外搭着天棚,挂满装在梅森罐里的小灯泡。女性循着海渥曛的背影找出来时,看到他站在天棚下,苍白色脸色因光晕被映上一抹暖黄,他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淡青色的鸡尾酒。
海渥曛看到她出来,给她拉开了椅子,作了个请的姿势,声音低柔地说:“‘八月的风暴’,干琴酒与香槟,清爽底下微苦,很适合现在的天气。”
女性人似乎内向,抿着嘴微微笑了笑,也不客套,坐下就拿酒杯堵住嘴。
海渥曛感觉些许异样,一边坐下,不由仔细打量她。
大热天,她穿着长袖裙子,整个人血气不足似的,脸色是和他这个血族不同的青白,脸上一滴汗都没有,袖子都捋到手腕——故而突然撸起袖子的举动很吸引注意。海渥曛见到她露出的半截手臂,上面全是咬痕与针头痕迹,纤细白皙的缘故,明显的疤痕青紫起伏,并不美观。
女性见他的眼神落到自己手臂上,放下酒杯,愈发抬起手,正眼看着他说:“可以哦。”
海渥曛一愣。
一个血族一个人类,她反而是自在的那一个,“我的‘亲族’让我来这,就是因为不在乎让别的血族享用我的血。所以,”她伸开手臂,矜持的姿态裂开一条缝,显出一点底下真实的颜色,“请用我的血吧。”
海渥曛的大脑里一时间只有骂人的语句。难以理解地瞪着眼前的人类,他想,肯定是他成为血族的时间还太短了,面对血族世界里的各种怪现象还没有抵抗力。
他看着那只斑斓的手臂,觉得谁来都不能找到下口的地方,正苦于拒绝的语言,两滴水珠落进酒杯,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更多稀疏雨珠漏过天棚,落到他们身上。
“下雨了。”她说,征求海渥曛的意见:“要到里面去吗?”
海渥曛觉得雨还不大,而且就是为了不待在里面,他才出了来。面对询问,他不置可否,转而问:“你的亲人成了血族?”他想的是丈夫父亲之类。
女性一脸遇上怪事的诧异,“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与我‘亲族’之间的关系很纯粹,就是血族与人类缔结的血亲关系。我以人类身份被纳入他的亲族,终有一天,我能真正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你……难道说,不知道?”
为了掩饰怔懵的反应,海渥曛冲她飞快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只是确定一下。”
她没有完全信服,但姑且点了下头,望进天棚外的黑暗里,“那边好像有点吵。”
不用她说,海渥曛也闻到空气中愈发浓厚的血腥气,混杂在雨水的潮腥气里,以及另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气息,他站起身,下意识把女性藏在身后,一只手背到后面。
远处笼罩着一层雨水,逐渐出现几个模糊的影子,海渥曛神经一紧张,耳朵就被一种尖锐的声音刺中,使他顿时弯下腰,神情痛苦地分出双手捂住耳朵。
但是女人没受影响,还有余裕走到海渥曛身边,查看他的状况。
声音褪去,过于难受,仍有余音绕耳,海渥曛一脑门冷汗,抬起身,猜测是某种只有血族能听见的声音,而在这种地方放出来,可能是作为警报使用,但说真的,就效果来看,说是人类对付血族的声波武器,他也会信的。
“快到里面去。”他推了女性一把,有气无力地说。
异样的气流带来一波血腥气,比一般血族身上的还要浓郁,他只闻到过一次,却从此深深刻在脑子里,这气味让他打骨髓里发冷。
海渥曛猛地直起身,身体同时绷紧了准备闪避,先他一步,察觉了事情的走向。
他在女人背后看到陌生的血族,尖牙扭曲的面容像野兽,对准脖颈,双目射出贪婪的光,嘴边满是血污,依旧不满足。
这是第二次,但海渥曛毫不怀疑地确信,眼前的是个嗜血者。
但是现在,嗜血者被女人吸引了注意,在她的血液被吸干之前,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到安全的地方,莫许就在里面!厌恶,恐惧,与想马上逃离的**像利爪,勾住他的喉咙。
然后呢?他要怎么回去见他们?林白,余夏,那个小疯子。他一直在对他们说谎,一直在逃避他的罪恶,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掩藏他真实的模样,他必须一直一直,这样说谎下去……
海渥曛的脸发白,露出一点透彻的看开,他的生命,真难看啊。
人类女性被嗜血者抓得离开地面,脚尖悬空,无助地抽搐。
他一咬牙,四周的灯泡在玻璃罐中疯狂地明灭起来,嗜血者一时被闪花了眼,不确定地停嘴,去看满天棚下悬挂的小灯。
海渥曛合身一撞,在嗜血者歪过去,堪堪和女人拉开一段距离时,他一把揪住女性的衣领,踩着桌子,朝小楼的方向飞跳过去。
明亮的窗户就在眼前,左脚交替右脚,他又往前冲了一段,但只有一段。
视线一片混乱颠倒,在剧烈的冲击下变得模糊,然后是一声尖叫,海渥曛感觉到背后剧痛,想抬起上身,却只抬起脖子,两道身影,接着更多,出现在他视野里。他们无一例外,都散发着诡异发腻的血腥气,双眼是两个红点。
他们中间走出一个气息格外浓重的,他走到海渥曛面前蹲下,恶鬼野兽般的脸越靠越近,直至贴在他的脸侧,鼻息深深吸了一口,尖牙刺出的嘴里蹦出含糊的词句:“我认识你的味道……”
海渥曛在恶心与害怕间左右摇摆,这个嗜血者抬起头,这次托起海渥曛的手臂,旁边人类的声音微弱下去,没再听见了。但他马上就没有余裕去思考那个人的遭遇,他头里嗡的一下,自己的一条手臂在他眼前被牙齿从中撕开一条长缝,从手腕到关节,涌出的血简直是小泉,嗜血者扑到下面,伸出舌头,饥渴不已地去够,去接。
然后是又一张嘴,第三张嘴,全都聚到他的伤口下,全像刚走过沙漠的人,围在这神圣的泉水下。
恐惧与失语彻底占了上风,海渥曛甚至没有听到,一整片玻璃碎裂的声音。
海渥曛的印象里只剩下黑色的风,也许是幽灵,失血让潜伏在他体内的火迅速蔓延开来,无数只火鸟在尖叫,赤红像剥了皮,它们用爪子抓他去寻找绛红的水,躲在里面,躲开这世界的光,风,雨,声音。视线。
你首先得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