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舟霁不让人扶，不肯用拐杖，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余夏看着都觉得吃力，但又不能说什么，他转头去看街道，有夜色滤镜，他好像有点印象。
旁边人没了，邱舟霁往回走两步，看了看余夏的手机界面，“这是这栋楼？”
余夏抬起头，看向左侧的大楼，上面的名牌少了两个半字，槐年出版社只剩“鬼年出反社”，就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那个失踪的男生，平常喜欢拍一些有历史感的建筑物，有时会分享给余夏，这张照片也是他的“作品”。一整面墙爬满了枯死的忍冬，土黄的底色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孔和黑黄的枝条，门口用彩纹水磨石作地面，窗户全部封死，丝毫看不出还在使用的痕迹。
路灯闪了闪，余夏抬头看了看，“这块地方的电路什么时候能修修。走吧，舟舟。”邱舟霁盯着大楼一侧的窄巷，余夏也往里面看，有另一条街上的朦胧灯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邱舟霁盯着那个长发血族消失的位置，嗯了一声。
凌晨三点，邱舟霁睁开清明的眼睛。这里是余夏的书房，放着一张沙发床，他过来的时候，就睡在这里。从景色到气味，都为他熟悉。可是单薄的窗帘，像藏着鬼，他想藏到床底下，但那就跟血族一样……他眼珠转向门，在那外面，穿过客厅，就能扭开卧室门，余夏睡在里面。人类的气味，也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出。
他四肢用力地绞紧，手凑上嘴，尖牙探出，咬进手腕里。
讯息爆炸时，海渥曛正扯掉上衣准备睡觉。
邱舟霁上车后，海渥曛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故意问他：“你不是准备睡你叔那？都快早上了，干嘛叫我来接你？”
“你也知道是凌晨？不想晒太阳就快点开车。”
海渥曛睨着他，手上挂挡，“你准备怎么跟你叔解释？”
“我留了信，说你有急事找我回去。”
“我有急事？我有什么急事？”
“那要问你了。”
海渥曛骂一声，“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坦白？”
“我没有可坦白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呵。”
邱舟霁狠狠瞪他，海渥曛满无所谓随他瞪，嘴上甚至开始哼歌。
听了片刻后，邱舟霁睁大眼，“你在哼什么……别哼了！”
“这不是你的歌么，敢放不敢让人唱？”
邱舟霁出离愤怒，才不管现在是在马路上，而要袭击的混蛋是在开车，直接朝他连踹两脚。
海渥曛大骂一声，刺耳的轮胎声中，他稳住身体把车开回车道。
“你想凌晨出车祸吗！”
“知道就别拿话惹我！”
“小疯子！”
“王八蛋。”
海渥曛吐出口气，一捋额发，调整愤怒扭曲的五官，让它们回归酷帅的位置。
回到立马酒吧，邱舟霁开门下车前，海渥曛叫了他一声。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总有来源，别告诉他们就行了。”
海渥曛自觉是苦口婆心，但回应他的是被大力甩上的车门，和一句冰冷的“你真是无可救药”。
邱舟霁最后还是住在立马楼上，理由是比较适合血族居住，接下来一周，客厅的沙发彻底被这对叔侄轮流占据。白天余夏去工作时，邱舟霁留在公寓里睡觉，而夜晚他跟着林白外出，余夏就睡在空出的位置。
海渥曛将地下室翻修提上日程，他的公寓已被占领，失去自由的领主必须开辟新的天地。
余夏能见到邱舟霁的时间，只有傍晚短暂的一两个小时，他就利用这点时间，将调查来的所有复健方案和邱舟霁一起研究。
林白刷过消息，叹息一声，向后靠在墙上。
邱舟霁问：“他们来不了了？”
林白嗯了一声，“可能以后也是。最近新来到绛海的驱魔师很多，他们自己结成团体，不打算接外面的活了。”
“干嘛不也拉你入伙？”
“因为’他们‘都来自同一地方。那两个，貌似是最先被派来的前锋。他们才是，怎么说，一伙的吧。”林白托起地上的身体，“你不如先回去吧。我设法给处理了。”
“你一个人？”
林白意味深长地看他，“有血族在，可能会不方便。”
邱舟霁没有话了。看看时间，比往常早了两个多小时。
九点多的地铁人还是多，他蜷在角落，视线在车厢里飘来飘去，有奶茶广告在播放，凌乱的色彩不断掠过他的视网膜。下车后，他一连走了五家便利店，才找到一家有货的。他把货柜买空，在大街上凑在垃圾桶边，一口气吹掉了八杯，然后抠着喉咙，全给吐了。他扔掉最后一个空瓶，感到勃勃跳动的冲动被暂时纾解。
先前为了找货而绕了一大圈，现在他只好花时间再走回去。
走在路上，脚下踢到一块小石子，他紧揪眉头，脚尖用力，发泄不知名的气，踢开石子不够，把眼前所有的碎石碎屑都踢出视野，他方觉得舒服一些。
但强烈的自我失望感随之而来，他在极度的消沉中走完最后一段路，停在鬼年出反社前。
回去也没有意义，做这些事，还能让他感到些许充实。
大楼大门始终关闭着，反倒是一人宽的后门那里，是那个血族消失的位置。他赖着身体瘦小，躲在小巷里的垃圾箱旁，垃圾箱没垃圾也没盖子，一个头探出来更加显眼，不如隐身在阴影里，方便他监视后门。
后面一条街停下一辆车，一个大半夜戴着墨镜的年轻女性走下，她遮着半张脸，没有具体的面貌，只看出是真的年轻，或许比他大不了几岁。她回手从车里拉出另一个女性，比她年长一些，长直发，披风底下穿一条单薄的淡青色丝绸裙子。
女生牵着女性，按下后门的门铃，邱舟霁往阴影里缩了缩，眼睛睁大到出现血丝。
后门打开，露出一个拿着平板的男子，双方打招呼，他头往前一凑，声音略微不悦，“你喷香水了？”
“第一次来想留个好印象，好闻吗？”
男子鼻子喷气，打开平板，手指滑动。
“不让我们进去吗？”女性有些被冒犯的不耐，被女生拉住手，“都是程序啦，很快的。”
男子像在念一份资料，低声快速地说：“二十二岁，素食主义三年，惯用**精油，有轻微洁癖，偏寒体质，贫血……”
“等等等等，这什么鬼！我听说是品酒俱乐部才来的！”
“是品酒俱乐部啊。”女生说，“气味不对会影响酒的品质，不是吗？”
男子抬起头，“没搞错吧。”
女生点头，“这是这位姐姐。”
“好吧，里面没准备精油，你马上去找来，一定要赶上。”
两个人消失在门后，女生跳回车上，开走不久，另一辆车窗漆黑的车停在先前的位置，一个鹤发的中年男性从后座下来，前襟的口袋里一块装饰性的深红手帕，是血族。
邱舟霁感觉全身的血都涌进脑子里，他现在确信这是个血族窝点，确信那个失踪的学生肯定是被抓进了这栋大楼，他想现在就冲进去，找到那个男孩，但是他有理智，他不会这么做的。
于是他开始抠手臂上一块血疤，血族不会凝血，出现伤口，只会逐渐恢复原样，他每次在它彻底恢复前，再去抠它，直到又流出血来，他就会松快。
他抠时头脑一片空白，抠完方能进行清晰的思考，他注视那扇门，想等下一个人进出时，趁门没关上，迅速溜进去。
先前的女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快步登上后门的阶梯。邱舟霁暗暗做准备，门打开，门后探出半个侧影，他动作一滞，觉得他看到了一张最近才在照片里见到的脸。
和女生年纪相近的男孩接过她手里的包裹，打了招呼，“艾黎。”
女孩跟在他后面进门。
门打开一半，而他们的声音渐远，邱舟霁一个激灵，窜过去一挡门，闪进里面，立刻和先前的男子面面相觑。
男子对他笑了笑，礼貌不失热情，“你是会员吗？”
邱舟霁张口结舌，视线还在往里面瞄，片刻的功夫，女生和男孩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后这条细细的走廊，两边十多个门。邱舟霁在他们打量的目光下，想不出过得去的搪塞，只能看着男子眼中的怀疑变得深邃。他一咬下唇，直接推开男子，踉跄往里跑，在核桃木地上留下沉重的脚步声。
无视身后男人的呼叫，他大叫男孩的名字。
“司渡！司渡！”
两边的门纷纷打开，里面探出的都是人类。
他的血不是能吸引注意吗？就算是惹人厌的怪物之血，也应该能派上点用场。
“司渡——！”
男孩惊诧的脸从最后一扇门后出现，他和女孩站在电梯旁，莫名其妙地望着这身姿怪异的小吸血鬼。
“你认识我？”
邱舟霁找到了人，就不顾身后的吵闹，只想着要把他带走。
“司渡，我来救你出去。”
男孩迷惑地笑了，“救我？”
女生拉住他的胳膊，邱舟霁这才注意到她摘掉了墨镜，露出一双极优美的杏核眼。
“我在这里是我自己的意志。”
邱舟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我不知道他们和你说了什么，但你是被一帮血族绑架了，他们准备把你当做食物，当做玩物！你的母亲在急着找你！”
“你在说什么？”男孩笑了，“我知道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来说，我的选择很难理解，但我不后悔我的选择。你或许有些偏见，这里的人不是什么吸血鬼，他们都是在社会上拥有相当地位的尊贵人士，值得你我百分百的尊敬。从他们身上能学到的东西，我在外面一辈子都学不到。我的母亲……我只能做个不孝子，但也不会太久，等到我能独当一面，我会回去找她。”男孩坚决地背过身，“这一点牺牲是必要的，我愿意，请不要阻挠我。”
邱舟霁觉得只有敲开他的脑壳，才能明白男孩的脑瓜里在想些什么！这一堆话说得他头疼，他也不想文质彬彬地交谈了，他目光阴沉下来，他们无视他去按电梯，那他也没办法，外面有等着他回家的人，和他不一样，他还能回去啊！
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得寻找那莫名的感觉，将其积聚在胸口。
“司渡！”
男孩一个激灵，转过头来。
邱舟霁再次伸手，“司渡，跟我走。”
司渡眼睛微微睁大，但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以异样的神情注视着少年。
邱舟霁冒出冷汗，手微微颤抖，他又尝试了一次。
“他不会走的。”女生说话了。
他从女孩的眼里看出恐惧，邱舟霁直觉：她是知道的，她知道血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把男孩拉进电梯里，目光藏在身后，始终注视着邱舟霁，直至门关上。
邱舟霁一时间失去了力气，颓丧地垂下手。
刚才那场闹剧，没有一个人靠近。现在那个男子突然又出现，隔着两米距离。
“上面让我们不要动你，但是这样的行为不能被容忍，请你离开。”
傍晚，还没有入夜，林白和余夏都不在，海渥曛回到家，先甩掉放晒外套和墨镜。他在浴室找到邱舟霁，看到他把所有库存的护肤品美容品洗漱用品的封条都给抠开了，一地新品仿佛在哭诉从此失去的上架资格。
海渥曛站在浴室门口，释放了他的愤怒，“邱舟霁！别去惹你惹不起的血族！”
邱舟霁给了他一个眼神，发现他脸色苍白，竟然显出几分脆弱，脖子上还有青紫的齿痕。
海渥曛痛苦地大声发泄：“’她‘把我叫去了！她说再发生这样的事就要杀了我！能不能求求你给我省省心！”
邱舟霁朝他瞪大眼睛，失语一般。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邱舟霁回过神，第一次对他说出了类似关心的话：“你被吸血了？”
海渥曛拉起领子，挡住痕迹，移开目光，“总之……你照做就是了，要知道自己的技量。”
邱舟霁突然说：“我找到那个失踪的人了。”
“又是哪个失踪的人？”海渥曛明白过来整件事是怎么回事，长长地叹气，凑过去在他身侧蹲下，“我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别再管人类和血族的事，你管不了的。”
邱舟霁只是静静地注视他。
海渥曛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几句话，动摇不了这个疯子。
他愤而离去，邱舟霁则望着他的背影，内心的黑洞愈发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