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对无家可归之人无情。不过,他并非真的无家可归,至少两天之前不是。两天前,他面临着要住还是要药的问题。他想,三天,他就能拿到下一笔钱。三天,又是夏天,熬一熬就过去了。为了看起来不像个流浪汉,他穿着最整洁干净的衣物,提着行李包,白天坐在公园里,像个忙里偷闲的上班族。
晚上就没有那么好过了。白天那样的热,谁能想到,夜里会这样阴冷潮湿。好似那一层热度是假象,现在才露出真面目。不对。他想,四面有墙头顶有盖的时候,风没法嚣张,就不冷。还有雨,呃啊,雨。淋得全身湿透,再被风吹,能直接吹到骨子里。
白天他挑中这块地方,一个街区的老房子,从旧公司大楼到老宅子,没赶上开发,路灯像只重听的耳朵,时灵时不灵。夜里窜过一两只老鼠,谁都不会看见。
他在夜色遮掩下翻过墙头,摔进满是荒草的内院,粘着一身草屑泥渍,小跑进废楼里。
废楼还有清代的花窗,看过窗外无数茬的枯荣。这种地方,当然是蚊虫的天堂。他套着一件及膝的破烂大衣,脖子脸缩进领子里,恨不得化身刑天。
这地方不干不燥不净,但好歹有一片天花板,不用在外面淋雨。他四下看看,挑了个空旷的角落,把行李放在脚边,一屁股坐下,伸展酸痛的四肢。
睡吧,还能干什么呢。想象着,明天,躺在干燥的床铺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刷手机,快乐!
他睁开眼,望向花窗外深蓝的夜色。一阵丁零当啷,门口锁头被动的声音后,院门被吱呀推开,有谁也进来了。
他希望来人不要发现他,发现了也当没看见。于是他躺着没动。
花窗上掠过影子,像个长发的女人,然后才是影子的正形,的确是个女人,长发,白裙,穿得像来约会,头飞快地一转,像森林里的警惕的鹿。
她双手抱胸,不停摩挲着裸露的手臂,可能是冷,也可能是在赶蚊子。
她走到屋檐下没有离开,手中有亮光一闪而过,她低头看了一眼,就继续来回踱步。
一个身上只有不到十块钱的人,生出一个念头。
他爬到花窗底下,指节抵上木门,一扣一扣。外面脚步声一转,然而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半晌没再听见声音,女人便满心疑虑地转回身。
他看见亮光闪起,又扣上了,这回他听见头顶倒吸一口气。
“有人在吗……”她颤声问,不知经历了什么心路历程,自己敲了两下门。
他得到一点恶作剧的快乐。女子打开手机电筒,但不管她怎么变换角度,都照不到死角。
他觉得差不多了,将汗衫拉高罩在头上,缓缓起身,趁女人转身时,凑到她耳朵旁,张嘴。
“呼!”
这一口凉气吹飞了女子的理智,但她也踹飞了脆弱的木门,连同门后的人。他嗷一声,向后摔到地上,还没搞清楚状况,只听尖叫一声,拳脚就落在身上,伴随着女性杂乱无章的自言自语。
“我不怕你……我才不怕你!”
他反应过来,“别打了!别打了!是人!是人!”
但他忘了头上还罩着一层布料,发出来的声音嗡嗡不清,像意味不明的呻吟。
女子发出一声低叫,原地小跳一下,紧紧攥着手机逃跑了。可见手机实不属身外之物。
可怜的家伙半天没能起来。
雨哗啦啦地下,他任凭木门的碎片盖在身上,反正都是被冷风吹。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茎叶折断的声音。上一个人撞见他,把他揍了一顿,所以这一个人,他可不敢靠近,随便他们身上是不是带着五十万现金。
他试图撑起身,但侧腰疼痛,他起到一半,胳膊一松又倒下去。倒是身上的木片纷纷滑落下去。外面的声音一停,随即响起一个男人的询问声:
“是你吗?”
他心说是鬼,整个人挪到墙角,蜷起腿,希望对方不发现他就走了。他百无聊赖地等着,逐渐声音消失,只剩下雨声。
路灯又不灵了,没有人影,也没有花影草影。
他捂着肋骨,贴着墙滑上去,视线钻过镂空,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荒草里,仰头望着屋檐,任凭雨水打在身上,一张脸在这样的黑暗里,仿佛反射了所有光线,比之前女人的裙子更苍白,五官像是白描上去的,没有多余和模糊的部分。他看出了神。
那双眼转过来,精准对上他的视线,他惊诧之下,缩回墙角,但心里觉得怎么可能呢,他的眼睛又不是探照灯。
可是雨水打在身体上的声音不断靠近,显然他是被发现了。
算了被发现就发现吧,可能大半夜跑废屋来的人都是不做好事,所以不想被人看见吧。
大不了再被打一顿咯。对了,先道歉好了。道了歉,大部分的事情就解决一半了对不对?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他仰起头,抬起一只手,张开嘴。
“那个……”
巨大的声响盖过说话声,鲜红的液体翻滚。
“那个,能换一个时间做奶昔吗?”
林白按下开关,举起双手,拿着杯子离开客厅。
余夏转回身,面向邱舟霁,“拉直双腿让我看看?”
“能完全弯曲吗?”
“活动没问题。”
余夏从地毯上坐回沙发,看着邱舟霁的腿,忍下叹息,“你才刚刚变成血族,也不了解。你不是说一开始根本动不了吗?将来多半会慢慢恢复的。”说罢,重重一拍少年的腿。
邱舟霁嘶的一声,揉腿,“下那么重手干什么,痛死了。”
余夏哈哈笑,伸手揽近他,“我不知道能信任多少你的这些新朋友。但有一件事他说得对,你就算成了血族,也依旧是我们人中间的一员。”
邱舟霁抿嘴浅笑了下,不作回答。
“累了吗?休息一下吧。”
“嗯。”
余夏捞过茶几上的手机,查看信息。邱舟霁悄悄松了口气,往后一靠。余夏在他身边,让他久违地感到放松和心安,所有他怎么告诉对方,光是在他身边,炽热焦躁就快把他折磨疯了呢?
矛盾的心情让邱舟霁逐渐疲惫不堪,可他又不愿承认,因为一旦生出想逃跑的心情,他仿佛背叛了一直为他着想,为他悲伤的人。
一张沙发上,一个前倾一个后仰,是他现在能保持的最远距离。
余夏对着手机的表情愈发严肃,邱舟霁瞥着他的侧脸,“怎么了?”
“我一个学生,前天晚上上完课回去后,一直没有回家,学校不去,手机也联系不上。”他终于叹出了那口气。
邱舟霁想了想,“哪个学生?”他常去余夏那里小住,有时也会碰上他的学生。
“你不认识,他只在工作日来。课结束都九点了,他一般直接回家。”余夏在沉思片刻后,看了眼时间,一支膝盖站起身。
邱舟霁挺起身,“你想到什么了?”
余夏揉了揉他的脑袋,碰歪了绷带。
“我沿着他走去地铁站的路走走看,可能没有线索,但还是要尝试看看。”
邱舟霁望着他,一股冲动涌上心头,除非他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就不下降,直至红与黑的巨浪将他淹没。
“我也去。”
余夏在门口转回头,邱舟霁拽住他的手。
“你不知道谁是血族,我得陪着你。”
余夏笑了。
“好吧,小守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