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约在外面见面。
海渥曛看了眼头顶的摄像头，走进包间，回手关上门。
余夏略微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朝他一点头，嘴里转着卢敬指示他说的话。
“我知道小舟身上发生了什么。”
对方闻言，神色真的微微一变，少了一分迟疑，他无言落座，拿出手机按在电源键，放在转盘上，然后说：“先关闭手机。”
“我没有在录音。”
“没有关系。”
余夏无可奈何，为了听他说下去，只好把手机关闭也放上转盘。
“我来这里，是受他所托，来告诉你一些事。”
余夏一时没听懂，什么叫受他所托？眼前的人不是凶手，是凶手派来的人？
但说完那句话，海渥曛突然沉默，反而站起身朝余夏走来，一张能坐十人的圆桌，他坐到了余夏旁边的位置。余夏不适地后仰，对于陌生人来说，这社交距离着实近到让人不安。
青年双眼盯着他，伸出手腕，然后用眼神示意他，“会摸脉搏吗？”
谈话突入了未知的领域，余夏一头雾水，不情不愿地搭上青年的手腕，耐下性子搭脉，一分钟后，他神情有变，手指开始上下左右移动，又过了一分钟。
海渥曛直接拉住他的手贴上胸膛。
余夏活了三十大几，首次直面真实的异常现象，第一反应还是恶作剧，或者他服用了什么药物，导致一时的心跳停止，无论如何，总有解释。
但是五分钟过去了，眼前的“人”依旧气定神闲，没有呼吸，但也丝毫没有要死的样子。
“离谱吗？”海渥曛怕吓到他似的，轻声问。
余夏回过神来，抽回手。
“可惜这是现实。”
“可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死是活？”
“活着，但作为人类是死了。”
余夏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不由自主地抬高声音，“那邱舟霁，我侄子是死是活！”
砰！
卢敬匆忙闯入，在两双眼里关门，拉开靠门的椅子。
海渥曛瞪着他们眼神互动，站起来，“你告诉我你是一个人来的，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卢敬拿着手机挥向角落里的通风口，“这边的两个包间，通风口相连，在隔壁就能听得很清楚。”
海渥曛磨起后槽牙。
卢敬将手机放在转盘上，举起双手。
“在这里的，只是两个长辈，小孩死了，想要一个明白。”
海渥曛还是紧绷，余夏仰头望着青年，“请，不，求你，告诉我，我的侄子……还活着吗？”
海渥曛闭嘴，张嘴，“对不起，他可能并不想……”
“求求你，只要告诉我就够了，只要一句话。”
卢敬沉默。
“他……”
“他现在的样子可能……”
余夏撑着桌子站起身，“我难道会在乎他变成什么样吗！对我来说，他还活着，是最重要的事。”
海渥曛紧抿嘴，视线在两个人类身上转动，他们在等他的回答，而他在犹豫。他向来自认不是纯然的性格，但是被小疯子缠上后，他被迫浸淫于可笑的理想，到了现在，他也像知道，人与血族，是否有可能生活在一起。
他轻吸口气。
“你们稍等一下。”
海渥曛一边开车，讲了血族的事，以及邱舟霁想保护他们的心意。
立马酒吧，二楼。
邱舟霁一拳揍向海渥曛。
“你傻逼吗！这不就等于告诉他了吗！”
海渥曛不闪不避，捂脸静默地盯他。
一门之隔，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不说一声就过来，是我不好……所以，不是非要现在见面……只是知道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声音消失于哽咽中。
邱舟霁的拳头按在海渥曛胸口，忘记移开，双眼在听到声音后，涌上血丝，眼球震颤着不让泪水滚落。
林白远远站在他们后面，不言也不动。
海渥曛握上少年的手腕，侧身朝向门的方向。
“你做什么？”
海渥曛转头，“送他们离开，今天就算了吧。”
邱舟霁站在原地瞪着他，
海渥曛停下脚步，在原地看着他。
邱舟霁不必要地拉扯起脸上的绷带。
“还是说，迟早要面对，今天和以后，有区别吗？”
余夏站在邱舟霁面前，又是震惊又是心痛。
邱舟霁惊恐地倒抽一口气，过于开放式的公寓，他逃无可逃，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到沙发背后，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你侄子了对不对。”
余夏不敢靠得太近，扶着沙发背，怕惊动他似的轻声叫他。
“你们不应该当我死了吗？”邱舟霁怪异的声音在哽咽声中也不突出了，剧烈的情绪捏着他的喉咙，“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把我当死人不好吗！”
余夏冲动地大声道：“没有这种事！”他绕过沙发，弯下腰，伸手去碰少年的头顶，“你就是你，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有点固执，很纯真的小孩子。”
少年还是缠紧着四肢。
余夏看他没有抗拒，将手环在他背后，像一个浅浅的拥抱，“跟我回去吧？你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陌生而熟悉，失而复得的冲动让他轻念出声内心的声音：“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侄子。”
少年终于稍稍松开手臂，声音从底下传出，“可是……可是……我跟你住在一起，你会被我吓到的……”
余夏毫不在乎似的哼笑一声，“有哪个叔叔害怕自己侄子的？”
“可是，我都成这个样子了……”邱舟霁伸出双臂，手合上面孔，抬起头，但不敢朝向余夏。
余夏难以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成为少年的依靠，让他知道身后有毫无保留地接受他的人。
“什么样子都没关系，嗓子可以重新锻炼，身体也一定有办法的，我陪你一起想办法，好吗？”
邱舟霁战战兢兢，“可是……可是……”
余夏收紧手臂，揽住受惊的少年，“舟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们永远都是家人。我不会失信与你。“
邱舟霁双眼微微睁大，头一偏，蹭进余夏怀里挨。
海渥曛毫无存在感地靠在墙边，冷眼旁观这场重聚，小疯子果然还是个孩子，只凭嘴上的三言两语，就能放下担心戒备，把信任交出去。他又不可自抑地羡慕，觉得过于不真实而感到恶心，又或许，恶心的是自己。
卢敬在余夏进去时，留在了门外，林白退出来，和他对视一眼，掩上门。
“你不进去吗？”
“小舟和我不熟，让他们两个聊吧。”
林白点点头，背靠上门，望向他，“你们怎么找来的？”
卢敬抽出根烟，询问地看了眼林白，然后指了指自己，“警察。出于一些原因，我在追查血族……相关的案件，所以接触到小舟的事，有人给我提供了线索。”
林白在淡淡的烟雾中问他：“原来如此，那你对王幼灵案件，也有线索吗？”
卢敬叼着烟，眼神尖锐起来，“为什么对那起案件感兴趣？莫非也和血族有关？”
林白一弯嘴角，“你以前，和驱魔人打过交道吗？”
“……今天以前，我都没想到有一天，血族啊驱魔人这种词，我会一本正经地说出口。你是血族？驱魔人？”
“和你一样是人类。”林白说，给了他两个号码，“普通人类对上血族太危险了。这两个一个是我的联络方式，一个是我到绛海后，联系上的两个驱魔人。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外出调查务必叫上我，或者这两个人。”
邱舟霁对着门外据说是他大舅的人，慢吞吞地移到他面前，也想表达一些感谢，但不到半分钟，他绕开了陌生所以让他不适的视线。
卢敬虽然只看到半张面孔，但依旧和他过去在照片上见到的男孩一样，他没想到真的能见证从死到生，言语已经不必，他微张了下嘴，微微一笑。
对话保持了简短。卢敬询问了邱舟霁出事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邱舟霁独自坐在沙发上，余夏站在他背后，海渥曛与林白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隔着一点距离，听他们的谈话。
邱舟霁垂着头，十分为难似的，只言片语地描述当时的场景，但对于关键的场景：“……我记不清了。”
海渥曛在桌下握拳的手松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情被震动。小疯子是忌惮他在场才没有说真话，还是真的袒护了他？
卢敬坐不热屁股，问完就起身，对余夏说：“他就托付给你了。其他的事我来负责，我马上就得走了。”
他出门后转头，“总之慢慢来，这边有了新消息，我也会通知你们。”
海渥曛面露迷惑。
林白朝他比了个拇指。
海渥曛诧异地转头看他。
送他出门后，余夏双手放在邱舟霁肩上，“那小舟也跟我回去吧？”
邱舟霁低头沉吟，左手拉着肩上的手，“我还不能回去。”他咬着字说，“我做不了十四岁的中学生，那就只能做别的事。”
他抬起头望向余夏。
余夏从未在他的侄子身上见过这样神情，从中窥见一丝疯狂，可是这疯又像在支撑他的勃勃生气，他不敢想象，要是没有这点疯，他会怎么样。
余夏抬起头，“那我暂时也住在这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海渥曛探头瞪眼。但其余两人一鬼并不与他共情，仿佛四个臭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前景丝毫不让他们感到烦恼。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