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敬一上楼梯,就听见一阵哭声。
“余老师……他从昨天晚上就联络不上……我这心里急得要烧起来了……”
站在最后一个拐角,公寓门口站着两个人,声音转为哽咽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脚上还穿着拖鞋的男子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地悬着,轻轻放在她肩上,低声安慰她。
女性眼前飞来一张纸巾,她想也不想接过去擦了脸才反应过来,面色不适,尴尬地道谢。
卢敬摆摆手,不动声色地打量余夏,略长的头发扎了个小尾巴,人消瘦汗衫空荡,脸上胡渣没有刮尽的缘故,他看起来一脸病容,额头眼角的皱纹深刻,让他显得比真正的年龄更大。
“老师,如果有消息,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您放心。”
女性眼睛红红地下楼,余夏转向卢敬,有些无奈地招呼:“你是之前电话里的吗?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要进来吗?”
“嗯。比起在外面,在私密一点的地方会比较好说话。”
余夏因这话里的潜台词一皱眉,往里走的步子一顿,又转头上下看了看卢敬,迟疑着问:“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不等卢敬回答,他率先恍然大悟:“哦——你是舟舟的……”
“大舅。”
“原来是你,好久不见。”
卢敬扯了下嘴角,关上门,“你是……音乐老师?”
“兼职——教音乐,我主业是作曲。”
“抱歉,我干警察的,平常其实挺擅长认脸的,但你……”
“没事。”余夏弯腰找出一双鞋套,“我们好像就在我哥的婚礼和舟舟的满岁宴上见过,人那么多,人不过来也很正常。我叫余夏……你是警察这应该知道,我跟我哥是同母异父。”
卢敬跟他走进公寓,“我也是太忙,和家人比较生疏。我记得你比我小十岁?”
余夏钻进厨房,“我90年。”
“那正好十年。”卢敬没有记错,但无论谁看着余夏的脸,都会以为是和他同岁。
余夏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罐茶叶,“你说要找个私人的地方谈话,但你看,我家里只有茶和水。”
“……水吧,茶泡起来费时间。我找你,是为了小舟的事。”
余夏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和卢敬,一个靠着冰箱,一个靠着餐桌。
“其实,小舟的案子,一开始是我经手的。后来虽然被移交,但办案中有些地方让我很在意。后来我一直在独自调查。”
余夏闷着脸,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我还是不敢相信……舟舟……我的小家伙他真的死了……”
他勉力维持着冷静,向卢敬一点头,“你请坐。是……找到凶手了吗?”
卢敬弯腰去坐,“对不起,没有。我来找你,事实上,是有件想请你帮忙确认的事。”他掏出手机,点开来放在余夏面前,“滚石舟子的账号,是你和小舟一起运行的吗?”
“没错。”
“这个日期的更新的新歌,是你?”
“是我,我们经常一起创作,有一些从来没发表出来……我想全部慢慢公布出来,滚石舟子还在,舟舟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卢敬望着他沉默片刻,一吸气开口:“这些从未发表过的歌曲,除了你和小舟外,没有人听过?”
“嗯……大多是半成品。”
“也就是说只有你或者小舟才有可能散播这些歌?”
余夏蹙眉,“你……想做什么?有什么我能为舟舟做的事,我会去做。”
卢敬盯了他两眼,拿回手机打字,“我有渠道,可以把歌大范围地播放,应该很快会被察觉。然后我希望,你在发布这样一条消息——”
余夏迷惑地扫过卢敬的脸,视线转向手机,脸色变青。
“为什么要发这种信息!”隐藏在底下的悲痛爬出他的脸,生根发芽,“你难道觉得他还活着吗!玩弄一个人已经死了的事实,为了什么?你的破案率吗!”
“……”
“……”
余夏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我有点口不择言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舟舟才继续追查。”
卢敬没有就余夏的发言作任何评论,接着说:“小舟的另一半身体,一直没找到。”
余夏脸色一僵,事情才过去两周,所有人都没有适应,这么直白地谈论死亡,还是如此凄惨的死亡,他们都难以接受,他胃痛似的问:“你想说,尸体还在犯人手上?”
虽然有商观海的话,事实是卢敬也不确定邱舟霁究竟是死是活,不必要的希望,他一个人有就够了。他说:“现在的推测是凶手有强烈的表现欲,假设有人作出知道他秘密的样子,他或许会主动接近。”
“知道了,我会帮忙。”
卢敬安静地注视他片刻,“可能会有危险。”
“我会帮忙的。”
“好吧。”卢敬说,“如果有任何人联络你,你这么说……”
邱舟霁和林白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平放的手机,上面是滚石舟子首页,和歌曲一起最近更新的一条状态:
你还在吗?过得还好吗?
林白打破沉默,“有人还念着你,应该是开心的事情。”
“嗯……”
“没必要逃避。”
邱舟霁对着他一扯三角巾,“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回去见人!”
林白尊重他的意见,“要不要告诉亲人,结果还是你自己决定。”
“可是……”邱舟霁陷入矛盾,扯起头发,“他们还想着一个死人,我明知道血族的威胁,却连提醒他们一下都不敢,万一他们明天就遇上地铁上那样的吸血鬼呢?”
林白看他那样烦恼,“小舟,你要不要跟海商量一下?”
邱舟霁弹起来,“为什么非要和那个混蛋说不可?”
“那边是你的家人,但据我对血族的了解,亲族之间的紧密联系会持续很久,他作为你家族的时间,甚至会更长。如果要见你的亲人,和你亲族商量一下,有什么事,你至少知道,背后有依靠。”
邱舟霁嘴上嗤笑海渥曛做得了什么依靠,但知道他说的是客观事实,心里阵阵地排斥。
海渥曛晚上不得不去面见莫许,商议……接收邱舟霁新身份的办理事宜,结束时快要对冷脸过敏。回到公寓就见到友人和小疯子坐在一起窃窃私语,他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
他觉得小疯子是过于敏感了。
“你不会以为他们在找你吧!”他站在那两位面前,隔着一张茶几,张开双臂表达此事的不可理喻。
“你可是只剩下了一……”他轻了声音,“身体都成了那个样子,人类是不可能活着的。”
邱舟霁面如乌云蔽日,“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海渥曛笑笑缓和气氛,“一首歌而已,可能就是你亲属为了纪念你放上来的。”
少年沉吟,海渥曛越发焦急,“好好用脑子想一想!”
邱舟霁扭嘴:“哈?!”
海渥曛被他的脸一震慑,抬起双手转身走到厨房里去了。
林白微微叹了口气,侧过身,“你想和你的家人联络吗?”
海渥曛走到沙发背后,闻言在少年背后摆手。
邱舟霁脸色又沉郁下来,“我不知道……”
海渥曛动作一僵,林白向他一挑眉。
海渥曛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坐到单人沙发上,抬起一只手,“你都没告诉父母,这个小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邱舟霁目光盯着一点,“我想……至少要告诉他血族的存在,而家族里,只有小叔会耐心听我说,我们之间……有信任。”
信任?海渥曛不觉得任何长辈和小辈间谈得上平等的关系,遑论信任,多半是少年人独自的幻想,但也罢,跟小疯子说这些他肯定听不进去,“可血族也太天方夜谭了,他会相信吗?除非你主动现身作证。”言下之意,你敢吗?在海渥曛的认知里,小疯子最怕的事,就是被人看见他的样子,所以他是不敢的。
邱舟霁瞥向他,“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血族。”
海渥曛:“……”
海渥曛:“别告诉我。”
邱舟霁挑眉。
海渥曛差点跳起来,“小朋友你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弄得不好就社死好吗!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想见……你。”
邱舟霁胸膛一下起伏,眼睛睁大,嘴紧紧抿着。
海渥曛憋着不说话,不服软,但两眼后他就偏开眼。他再次认识到了他的现实,他欠他的,永远欠他的。
“我去……我去行了吧!”
“你好,余先生吗?现在方便说话吗?我姓海,是你侄子的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