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把青年送到急诊,邱舟霁没有身份证明,没能进去。
少年独自徘徊在围墙边,身边是昏黄的路灯,和车轮碾过濡湿马路的声音。
他必须等待海渥曛,或者别的年长的血族,给他弄来新的身份。只有他自己的话,连一道医院的大门都进不去。变成血族之后,他也还是一个弱小的孩子,不去依赖长者,他就什么都做不到。
林白出来时,他看到少年面冲着围墙,手指在栏杆上下滑动,他走近,发觉不对劲,两部并做一步,抓住邱舟霁的手,只见那五个指头满是漆黑的铁锈皮,都卡进了指甲。
“小舟……”
“你告诉他了吗?”
他们同时开口。
林白皱眉,找出一包纸巾,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被邱舟霁催促,“你到底告诉他了没有!”
林白舒开眉头,拉起他的手轻柔地擦过去,“医生告诉他只是贫血晕倒,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邱舟霁失望地倒吸口气,“为什么不告诉他!”
“小舟……”
“我要去告诉他……”
“小舟!”
林白用力拉住他,用带着银环的手,“不要去。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如何接受,血族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只是胡言乱语,如果他相信了你,或许反而会落入难堪的境地,费劲心思去劝解他周围的人,好一点没什么知名度,只会被当成怪人,万一运气差了点,被血族察觉,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幸运了。”他突然松开手。
“如果你有那个心力去陪伴他,保护他,为他负责,那我不会拦你。”
邱舟霁的一只眼满是血丝地盯着他,林白不和他玩对眼的游戏,右手按上他的头,揉了揉兜帽。少年无所适从地低下视线,一晃脑袋,“那那个人,结果什么都没改变。”
“我告诉他‘有人在拥挤的列车上给人下药,是一种新的作案手法,你差一点就中招了’。”
邱舟霁要笑不笑地翘了下嘴角,“真熟练啊。”
林白接下了这句讥讽,“嗯,一个驱魔人,就只有那一点点影响,叫人很厌倦,不是吗。”
少年沉默了。
“累了吗?我们先回去吧。”林白朝他伸出右手。
邱舟霁打开他的手,“别把我当小孩。”看到林白的笑容,他用力偏开脸,大步大步地走在前面。
他们都没有提起交通工具,林白配合着他的速度,缓步走在小雨的夜晚,在一场忙乱后,这样清闲慢悠悠地走,似乎也不错。
“对不起,小舟。”
邱舟霁抬头看向他,心想是要说在地铁站里的事了。
林白望着路面,无法看他似的,“也谢谢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推测你的血液里,或许有吸引注意力的特性,但我没有告诉你,擅自滥用,真的很对不起你。”
邱舟霁本来是怪不得劲的,但被这样道歉,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原谅。
但林白制止他,“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他终于看向他,“我总是把工作看得太重,所以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邱舟霁猜到他接下来的话,不想听,仿佛听了,就承认他需要额外的上心。这种隐秘的心情作祟,他故意做出生动的表情语气,转移话题,硬生生脱出刚才的状态。
“所以我现在大叫一声,你就不得不看向我?”
林白望着他沉默片刻,“如果不设防的话,会,但不是你,任谁大叫一声,也都是这样的。”他一拍少年的肩膀,“你的力量还很弱,没有太大的影响。”
“了解血族特性需要尝试和分析,你要是感兴趣,回去之后……”
“不要,我对血族的事不感兴趣。”邱舟霁斩钉截铁。
林白一耸肩。
他们路过一些商铺,声音嘈杂起来,邱舟霁开始焦躁不安,林白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步,牢牢地扶住他。邱舟霁和他靠在一起,嘴上不说,内心松快一些。
“你之前用的镜子啊,针的,到底什么东西?怎么作用的?”
林白长长地嗯了一声,“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那面镜子,简单地说,被镜子照到的血族相当于被夺走了最强烈的愿望,镜子一碎,他就暂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邱舟霁皱眉,“还能做到这种事?”
“这也是基于一种血液特性衍生的法术。但不常见,贵,因为材料很难入手,我也只有这一面镜子,用过一次之后的维修费用也不低。”
“驱魔人很赚钱吗?”
林白嗤笑一声,“你要是和血族合作,从害怕的人类那里勒索钱财,那可能是会富有。”
邱舟霁一吐舌头表示恶心。他拽拽林白的胳膊,“为什么叫‘愿望魔镜’?因为它能夺走愿望?一面镜子怎么知道别人的愿望是什么?”
林白沉吟,“夺走愿望……是驱魔人惯用的一种使用方式,镜子本身有映照最强烈愿望的特性,还是挺贵重的收藏品。”
“唉——也能照得出你现在的愿望吗?”
“不行吧,它只对血族有效。”
“啊——无聊,你还有那种镜子吗?我看我自己的总行了吧!”
林白无奈笑道:“那种镜子是有市无货,我手上也只有那一面……”
“哇,你还会用有市无货,你的中文真的很好。”
“……毕竟是,我从小就在说。”
邱舟霁瞅他的脸,“我哪里说错了吗?”
林白淡淡一笑,“没有。”
邱舟霁只想找点有趣的事,结果勾起钱包的伤心事不说,还不知道哪里说了不对劲的话。他对照镜子又无兴趣,他对任何会映照出他现在样子的东西都不敢兴趣。
他忽然升起一阵烦躁,想拉着林白逼也逼他说出心里话,他也知道不合理,不合适,但冲动没有平息下去,反而愈发强烈。
他一路沉默着,街边的小店放着音乐电台,他们走近时恰好切换到下一首。
“……在录了吗?别笑!咳咳,我要开始了……”
邱舟霁的思绪被打乱,难以置信地僵住,慢慢转头。
劣质的录音里混着环境音,歌声也忽远忽近,他知道这是因为拿着手机的人在动来动去。
“……二十年黄了书页……”
他逐渐反应过来般,震惊不已。
这首歌是……
“小舟?”林白打量着他的神情。
邱舟霁猛地攥住林白的胳膊,仰面冲他说了一串,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明白。
“这是……这是我小叔写的歌,写的年轻时的傻事,所以我们随便录着玩的,为什么录着玩的东西会在广播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