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舟霁拿起余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找出照片和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成功后,他一边瞄着洗手间,手上快速将所有痕迹消除。
洗手间的门一开一关,他若无其事地放回手机。
傍晚六点,办公室里外勤的外勤,休息的休息,没有一盏多余的灯,满是余晖色。卢敬坐在电脑后,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一排一排,全是怀疑与血族有关的案件信息。
他将收集来的王幼灵案情报也归于文件夹,在这时他收到了图片短讯。
发送人为余夏,但他看到讯息的内容,他怀疑是那个小外甥。图片是一栋楼的照片,附有地址信息,告诉他:人在这里。
卢敬向后一靠,手指滑过讯息,将其删除,头仰在椅背上。
高二男生司渡的失踪案,他们征询了男生的同学,得到一张班级群的聊天截图,讨论去鬼屋探险。里面就有司渡,而领导话题的账号,属于一名叫商艾黎的女生。据她所说,探险并未成行,但司渡有没有自己去,就没人知道了。他自己有手有脚。她说。
他们后来去调查那间鬼屋,发现是在司渡上完音乐课回家的路上,和他失踪的地点相符,但是除此之外,没有证明他真的在附近出现过。
他曾数次经过照片上的大楼,看过那个缺胳膊少腿的名牌,在同一条路,同一个区域内。
卢敬从椅子上挺起身,点开电脑上的浏览器。
楼在地图上没有名字。他找出先前收集的资料,在记录里是一家酒友俱乐部,自从八十年代出版社搬出,俱乐部就一直在那里,持续了数十年,如此老牌,却没名气到让人难以置信。但俱乐部只占了一层楼,其余的楼层则被业主整改出租,但从来没有招租的信息流出,仿佛只在小圈子里进行交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业主姓年,年龄职业生平都有迹可循,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现实有时让人想逃避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就算失踪的人真的在大楼里,他也无法直接进去搜查。因为他没有依据,没有证据。
卢敬进入电子档案室,检索往年案件。
半个小时过去,他的页面上打开了无数个窗口,脸被照得雪白。如他所害怕的那样,司渡消失的区域,亦是失踪事件的频发地点,不止失踪,各种暴力,莫名其妙的伤害事件,混杂在每年数不清的违法犯罪中,显得平平无奇,非要说哪里不同,是这些事件无疾而终的概率比别处更高。而已。
卢敬拧了拧鼻梁,朝昏暗的办公室深处望去,可能是值班的人总算来了,但没有开灯。他趁还没有人注意,将手头的资料整合归于隐藏文件夹,准备去。
正要消除浏览记录,卢敬接到一个电话,来自商观海的助理。
他以为是对方来询问有没有发现,不等对方说话,他就说:“上次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关于这个。”助理打断他,“商先生改了主意。”
卢敬静下来。
“商先生对事情的危险程度,有了新的认识,认为不应该让一般人来应付。我们已经雇佣了更专业的人员来处理。很抱歉把你卷进来。这是出于安全的考量,希望你还没有牵扯太深。”
耳边一声挂断,卢敬皱眉看向手机,默坐片刻,翻出了林白给他的两个联系人。
夏季天暗得迟,晚七点多依旧是黄昏,但天际逐渐逼近的深蓝让卢敬生出一丝不安,特别是只身站在一块可能是群魔聚集的地界,发现约的驱魔人还没到的时候。
给那两人去了个电话,“我已经到了,你们人呢?”
对面传来车流声,“导航导错路了!我们还要……十分钟!”另一个人的声音冒出,来回吵了两句,讲电话的人凑在话筒边最后说:“十五分钟!你别自己行动,一定等我们来!”
“……”
卢敬无事可做,沿着街慢步,两边还有些小店铺没关门,两边熟悉的景色让他一抬头,果然一眼看见了冒头的清式屋檐。
路灯一闪一闪,暗了下去,黄色的光芒原本与夕阳融为一体,没有了照明的阴影凸显出来。卢敬的视线不由转移,注意到屋檐下有个长发男人靠着门,嘴里吐出一缕烟雾,指间一点火星。
他察觉到自己出神,正了正头,目光移开,发现男子两只手上各有一个圆环的刺青,没有任何缀饰,就只是由细细线条构成的圆。
男子在墙上按熄烟头。
“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好意思,”卢敬敷衍地社交,“你是模特吗?”
“我是这里的所有人。”男子示意身后。
卢敬意外,“哦?”他只和房屋的管理人见过面。
“我在考虑出手,你有兴趣吗?”
卢敬有心想问他的名字,看是不是姓年,但想起驱魔人的嘱托,决定还是不要做惹人注意的行动。他笑笑,“我可能没那个财力。”
“我得走了,和别人约了碰面。”
卢敬往前走,听见男子低声说:“是吗。真不方便。”
他略感异样,视线瞟向男子的方向,却没有看见人影。
他脖颈一痛,惊骇地回头,但瞬间眼前眩晕,失去意识,倒在一双臂弯里。
男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收回带血的尖牙,把人拖回阴影下,手他身上摸索,从口袋里拿走了硬盘与手机。他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
“这边解决了,那边怎么样?”
三个陌生人出现在卢敬的办公室,家里也一样被入侵,都被搜查一遍,硬盘被销毁,电子数据被删除,这批人离去前,将一切恢复原状。
男子手一握,硬盘碎成渣,“那条线放在那里,是为了警戒,可不是想让你跨过去。”
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在路口刹车。
江濯转了两下头,“快点,这里不让停车。”
林善头钻出车窗,“应该就在这附近啊……”
“打他电话。”
林善耳朵贴着手机,“没人接啊……”他伸长脖子,“喂,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倒在地上!”
江濯刚停下车,林善就跳下车,单膝跪地检查倒地的人,确认呼吸正常后,撩开衣领。
江濯走下车,一手紧张似的握着另一只胳膊,眼睛四下看着。
“救护车?”
林善摇了摇头,把人扶起来听了听心音,“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他把人扶起来,送到后座,“打给林白吧,他们是熟人,让他决定。”
“你说什么?”
“舟舟你冷静一点。”
邱舟霁瞪向余夏,但又马上柔和下来,“我知道,我会冷静的。”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林白继续说:“医院的诊断是过劳,贫血。当然,如果绛海有了解血族的医院,就能把他转过去,做更详尽的检查,但……就粗略观察来看,脖子上有咬痕,而且十分钟内消失。他现在醒了,但是没有事发前后的记忆,是血族毒液的后遗症。”
余夏一按邱舟霁的肩膀,“我过去看看,回来告诉你,你待在这里。”
林白一侧身,“我也要过去,那两个驱魔师马上要离开,他身边没有保护。”
海渥曛始终旁观,两人都出门后,绕到邱舟霁面前,打量他的神情,最后他还是没问出口,而是说:“既然让你待着,就好好待着吧,把事情交个成年人去处理。”
海渥曛走后,邱舟霁脸上的克制一扫而空,浸没在晦暗的情绪里。结果还是这样,失败了。他想:无论他做什么,还是会有人被伤害。他想:有事可做的人都不在,只剩下他,在无声中腐烂。
他紧咬牙。
海渥曛见鬼的开放式公寓除了一间卧室和浴室,没有别的房间,林白在空出的一角摆上床铺,他的行李都放在那里。
他做出理性时想也不会想的事情,但理智的味道,他反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尝到了,仿佛活着就是无尽的疯癫。他拉开林白黑色的挎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丝毫没有考虑是不是有对血族有害的物品,或者他其实隐隐希望被伤到,最好伤到再起不来的程度,眼前这片红雾是不是就会消失了?
最后,他在包底,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路上,他思考要是不让他进去该怎么办,他的力量还太弱了,无法直接撞开门。那就骚扰他们,骚扰到他们不得不开门来赶他走,门一开,就由不得他们了,虽然会给人类留一点小伤,但也没有办法,是为了将他们从血族手下解放出来。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了。街道一片漆黑,常年不开的正门连门板都掉了。邱舟霁绕过路边一辆眼熟的车,第一次走进大厅,从里头的两扇门能看见走廊的灯光。
从走廊到两边的房间,一楼地上全是横七竖八躺着失去意识的人,家具器物却没有明显的损坏迹象。邱舟霁抽出漆黑的杵,反手紧握。
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上了二楼,门好像被什么卡住,他使劲一撞,踉跄两步冲进去,头顶的灯光突然快速闪烁,他站稳了,半弓着腰,听见隐约的打斗从头顶传来。
猛然间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一瞬,所有照明重新大放光芒,全部恢复正常,也彻底陷入寂静。
三楼。
没有窗户的室内,被各种打光晕染出舒适的环境,内饰是旧式与现代的糅合,邱舟霁脱掉鞋子,踏上硬木地板,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吸吮的声音,来自走廊尽头。
门板堪堪勾着门框,一推就开,一个长发血族抱着怀里的女孩,嘴凑在脖子上,像婴儿拼尽全力,用生命的力量进食。
邱舟霁眼前放慢了数倍,只能看见眼前的血族,看到他抱着女孩的两只手上有两个圆环,形状因青筋暴凸而微微扭曲。
他不在乎血族的规则,海渥曛的警告,他跳着跑过去,高高举起手,决绝地朝血族刺去。
邱舟霁的手再不能往下,那根杵仿佛扎进了岩石。一只苍白嶙峋的手合起,就如根本不畏惧杵上的力量,不论少年怎么使劲怎么动,它都无动于衷。
血族从吸血的动作里分离,冷漠的双眼望向他。
“哪里来的小孩子。”他站起来,手拎着女孩的一条胳膊。
邱舟霁被他俯视着,不甘心地发狂吼叫,死命将全身力气灌注在双手,希望将尖锐的针头刺进那张冷漠无情的脸。
他甩开少年,看了眼手中的杵,一皱眉,“邪祟。”将其远远扔开,他拖着女孩走到邱舟霁面前,一把掐起他的下颚。
邱舟霁摔得全身疼痛,目光四处游移,一时感觉房间异常宽阔,一时看见地上躺着两具无声无息的身体,是人,还是血族?视线落到女孩脸上,她合着眼,所以不能确定,似乎是之前那个墨镜女孩。
血族揭开了他的绷带。
邱舟霁瞬间恢复了意识,愤怒而惊恐地挣扎起来。
血族对着他的脸微微一皱眉,随即恢复了平淡,他问:“你是怎么回事?”他松开女孩,任其身体落到地上,掐着邱舟霁两颊的手下移,扣住他的脖子。
邱舟霁呃的一声,去抠抓那只手,但毫无用处,只能眼看着身体被提离地面,脸离墙壁越来越近。
第一下撞在墙上后,他其实昏沉沉的,感官迟钝了下去。面前的墙壁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温暖的焦糖色,而焦糖色的墙壁上,逐渐出现一滩血迹,随着墙壁在他眼前消失,就扩大一些。
血族停下来时,他还没有昏过去,只觉天旋地转,看不清也想不起任何东西。血族大概也知道,像垃圾一样把他扔在地上,等他稍稍恢复一点意识,才出现在他头顶,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头。
“身为血族,就应该知道,永远不要冒犯你的长者。”血族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气恼,只充满冷意。
邱舟霁无法动弹,只能眼看着血族从眼前消失,脚步声渐远,变成更多的凌乱脚步声,逐渐接近,然后他眼前出现一个极其眼熟的物件。
邱舟霁瞳孔缩紧,血族拖过来一个还有意识的人,那个人握着杵,尖端滴下血来,对准着他。
“你既然拿它来杀我,应该知道它的作用。”血族说,“来吧,接受你的命运。”
他全身发抖,眼看着漆黑的尖头像通往地狱的入口,向他靠近。没有心跳,也没有声音,他看见空气中,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裂缝,一只手臂从里面探出,紧接着整个人从里面出现,直接膝盖着地,砸在邱舟霁身上。
邱舟霁胸腹剧痛,等缓过神来,血族,裂缝中出现的另一个血族,和人都退开老远,他滑动四肢试图撑起身体,手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啊——刚才要不是逃得快,就和这些家伙一样了。”邱舟霁认出了他,是先前他和林白遇上的嗜血者,“但是你用过一次封印,短时间内没法再用第二次了吧。”
血族没有回话。邱舟霁只听一阵巨响,一阵粉尘扬起,他转了下眼睛,被封死的墙壁破了个大洞,炙热的空气从外面流进。而那两个血族不见了。
他或许是逃过一劫。但他却觉得毫无所谓。
一股剧烈的风从空洞劈进,他的脸颊被打得生疼,模糊的意识里,他仿佛觉得身体被搬动,周围的空气从凉到热,从光滑变成粗糙。他在那里躺了不知多久,手腕不断震动,一滴滴雨水开始落在身上。
踏水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他跟前。意识彻底飘远前,他隐约听见一声轻呼。
“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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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