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林白的血已经有两天,看得见的地方,比如脸上,居中的蜿蜒疤痕依旧紫红紫红,但右侧脸上被拉扯的痕迹平缓下去,摸上去,再次像正常的脸部皮肤了。但也只是摸上去。想要走出去见人,这张脸还远远不行。
邱舟霁对着镜子揪右眼角,试图让它看起来和左边对称,当然是徒劳无功。手指的力气逐渐失控,掐出一片殷红。
“别弄了。”海渥曛出现在门口,一脸不忍。
邱舟霁恨恨瞪向他,用力出手,“东西呢?”
一个小时前,少年说有想尝试的事情,而且还不能等,越等越焦躁,最后大吵闹了一通,逼得海渥曛跑出去给他买了一整套回来。
“真的要用吗?”
“是你的脸不对称?给我!”
“给你就给你,用不着这么火爆。”海渥曛飞快把袋子放上梳洗台,投降后退,“你会用吗?”
“我不会用,你会?”
邱舟霁斜睨他,一心想试验先前的假设,但海混蛋还在旁边像苍蝇似的嗡嗡嗡,让他下不去手翻开那些化妆品,往脸上涂抹。
海渥曛闭嘴退出,好心地给他关上门。他现在伏得很低,不想招惹任何额外的注目,就期望子弹不会打到自己身上,同时睁大双眼,躺着也中枪这种事,他会用尽全力避免。
袋子打着显眼的金色标识,散发着香味。邱舟霁对着开口深呼吸,急躁地拆开一个个包装好的商品。但对着圆圆长长的物件,他狠狠挠头,抓头发,也想不出个头绪,因为他实在属于自以为见过猪跑,也从来没吃过猪的人。
妈妈化妆对着镜子不厌其烦地描画,那么枯燥无聊他怎么可能有耐心观摩。他拿起一支眉笔,往右眼上戳了戳,因为感觉是这么干的。
半晌过后,他看了看镜子里,右眼皮上三道鸟爪印,升起一阵羞耻,为了掩盖,冲东西发起怒来,把眉笔摔向地面。
然后他把魔爪伸向粉盒,觉得它又圆又重,长得和润肤霜差不多,应该比那尖锐得好似要扎穿眼睛的武器要好相处得多。
只是他没想到它不是一般的定妆粉,而是闪粉,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三根手指捏着粉扑,一张脸冲着镜子,比歌舞伎更雪白闪亮。
他把粉全倒了,本来直接扔进垃圾桶也完事了,但这样无法消解他对物品的愤怒,只有看着水流把原本干燥松散的粉末调成粘稠的,看不出原貌的白泥,他才能感到一丝松快。
他抬起右手,摩挲右脸。手是娇小的,指头圆润,骨头带着没长开的细弱,和他拨弦握鼓槌,十指生茧的不是一双手。不是一双手,却长在了一起。
他有时没有睡醒,会恍惚觉得体内有两个意识,两个灵魂,他不仅仅是外表变了,其实他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共享一个躯体,他只是没察觉到,脑海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他的那些坏脾气,就更好解释了,说不定从另一半宿主那里带来的呢?
但清醒过来,在没有呼吸心跳的寂静里,他又感到了自己的卑劣。女孩死了,他活着。现在女孩的样子都渐渐扭曲,消失,被属于他的一半侵蚀,吞没。到后来,他也会彻底忘记,这个女孩的样子。
他摸了摸嘴唇的颜色,残留的印象里,她应该是有浅粉色的圆润嘴唇,和他血气方刚少年式的深红不同。这股冲动上来,他想不也想,伸手进袋子里。但里面仿佛有无数根口红,唇釉,这只颜色不对,那个色号也不正。
他把袋子倒过来,里面的东西乒铃乓啷全砸在地面上,然后他一屁股坐下,目光像饥饿的狼,叼住一支形似的,就撕开包装。
嘴唇也被粉覆盖住,就是极淡的粉色也能显色。少年捏着银管子,抻平嘴唇,让口红尖端滑过唇线,作画似的,勾出一个樱桃小口。
他看见镜子里残留的眼线痕迹,满脸不均匀的粉块,从底下钻出的病色,和形状夸张的粉红嘴唇,感觉到疯狂。
双手撑住台面,他挫败地垂下头,在靡靡香气中,试验失败的事实浇灭了冲动,他恢复理智了。
他狠狠地搓脸,搓得满脸发红。
外面听到这番动静,敲敲门,响起林白的声音,“小舟,你没事吧?”
邱舟霁垂头丧气地走出去,林白错身看到里面一片狼藉,没说什么。
右腿即使恢复知觉,还是有致命的长度问题。邱舟霁只能一步一顿地走,驻拐杖的念头一闪而过,被他狠狠擦掉。
其实少年过去还觉得身有残疾却力量强大的角色很酷,恨不得自己也能受个伤,身上带点明显的缺陷,凸显与众不同。现在他是异端中的异端了,又极力想扮演正常。
他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客厅,甩不脱背后的眼睛,最后他忍无可忍冲海渥曛大吼:“别他吗看了!”
海渥曛还是有点怕他,他竟然能一脸风淡云轻地忍着饥渴,带着一点疯劲,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化妆的痕迹,一吼之下他收回眼珠,怕再被骂。
邱舟霁吼过之后声音降低,“……给我找点东西遮一遮……”
一条三角巾落到邱舟霁头上,林白翻出先前用剩下的包扎用具,熟练地绕过后脑,将右脸遮挡在白布后。
他探过头,“紧不紧?你看看这样好不好?”
邱舟霁摸了摸脸,一言不发地走去浴室,的确这样别人只会觉得他受了伤,穿长一点,宽松一点的衣服,遮住手脚的话,他看起来几乎像个正常人!
快乐上头只有一瞬,他缓缓落下来,想起了感谢林白。
前两天都是去乌漆抹黑的地方,避着光走,长得美还是丑都无所谓。但今天不行,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商场的情景。这样就不错,这样就可以了。
他走得出去。
他走出去,林白已经背上跨肩包,跟海渥曛面面相觑,他出现了,他们一齐转而望向他。
邱舟霁喃喃道了谢,林白看来听力不错,竟然听见了,对他笑了笑,“差不多该出发了。”
海渥曛顿时皱眉,“今晚也要出去吗?“
邱舟霁对他就没那么客气了,“你不想去可以不去,反正也没人让你去。”
林白拍了拍海渥曛的手臂,让邱舟霁先下去等他。
邱舟霁既不屑,又好奇他们要说什么,于是嘁一声往外走,走了又不走远,在门外徘徊。
少年一走,林白就对海渥曛说:“我说过,会负责他的安全。”
海渥曛摇摇头,“让血族杀血族,你觉得,对他真的好吗!”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海渥曛沉下嗓子抬高声音:“林白!”
林白目光没有丝毫后退,“你知道,如果他自己改变主意,我也不会有任何反对。”他往自己上咬重音。
海渥曛面露泄气。
林白神情放松,微笑起来,“别给自己加多余的担子。还是按我们说好的?你收集情报还顺利吗?”
海渥曛被转移话题,虽然神色郁郁,却是放下担子般,“不怎么顺利。这些血族都喜欢抱团,圈子都隐秘,外人很难进去。”
“嗯……”林白沉吟,又拍了拍他,“只能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