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敬点击书签打开网页，办公室的垃圾网络，等进度条拉满的时间里，他不抱希望地放空头脑，身体在转椅里左右摇动。
网站的大标题刚跳出，他凑眼去看下面的字，椅背被突然一拍。
“滚石舟子，我女朋友听他的歌，卢队你也喜欢这种小清新情歌啊？”
卢敬转头，对方是年轻后辈，仿佛这是什么奇景，大概觉得看见他蹭网看小姐姐唱歌也比这正常。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是工作。”
后辈无趣地哦了一声，放下一叠文件，“老是加班加班，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家吃个晚饭啊。”
“做好你自己的事吧。”卢敬拿起笔。
后辈俯低身仔细去看电脑，“咦，刚刚更新过，给她转发一个。”
卢敬猛地坐直身体，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这是个音乐发布平台，状态更新得没有一般社交媒体频繁。至昨天为止，最后的更新还停留在一个月前，一首新歌的发布。
但是现在，置顶的是一条全新的状态，时间就在今早七点。有人拿着这个账号，发布了这条消息。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钻研过去，仿佛背后有极复杂的讯息。
【风雨同舟，我不会忘记你。】
下面是一段无题的音乐录音，不说是歌，是因为它像是随手录着玩的，少年清越的声音问了两遍是不是在录了，才调了两下弦，哼哼几声，唱了不到一分钟的短曲，中间歌词不甚明了的地方，也是直接哼哼过去，一个和弦画上尾声，录音是在少年的笑声中结束的。
账号只是一个用户名一段密码，再多一个联系方式，知道的人都能登录。但为什么在用户本人过世后，发出这样一段意味不明的更新？而不是直接告诉粉丝不幸的消息，之后再继续发遗作或是关闭账号。
他又连着打开了两个相关网页，都是同一个用户的社交账号，顶着同一个名字：滚石舟子。邱舟霁相当热衷音乐创作，家长同学知道的，都是他不大使用的对外账号，而活动频繁的，都是这三个顶着青少年歌手身份的账号。但除了音乐平台，其他两个号都没动静，保持着和两周前一模一样的状态，是两潭死水。
电话打来时，卢敬脑子里想着事，见到是未知的号码，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对方紧贴着话筒，语速飞快，“你是不是负责尚通大厦周围两起杀人案的警探？”
卢敬皱了皱眉，“案件是我队里警探办的，请问你是？”
“我是尚通集团董事助理，我手上有一些情报，我相信会对调查有很大帮助。”
卢敬十分意外，“你好……但我们已经结案了。”
“……真的调查清楚了吗？”
卢敬握紧手机，“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电话对面的董助报了一串地名的联系方式，紧接着说了一句：“我想请警探调查清楚，仅此而已。”
卢敬跟着前台刷卡进电梯间。傍晚时分，上上下下都是取晚饭外卖的人。
他们中途换了一趟电梯，远远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电梯边，视线粘着他们走近。前台对他欠了下身，便离开他们。
男子的深色衬衫无一丝皱褶，利落塞进裤腰，一开口，是卢敬有印象的嗓音。
“电话里交流过，见面还是第一次。”他伸手一握，“请跟我来，董事在等你。”
电梯里，卢敬站在他身后。
“为什么不走正常渠道，要私人和我联系？”
男子不说话。
“如果董事担心下属的安全，一开始就积极配合警方，不是更有效率？”
男子侧头对他飞速地笑了一下。
“董事觉得，他碰上了一些……不那么能用常理对待的事情。作为流金集团的大董事，他必须谨慎对待自己的安危。”
“……什么样的事情？”
“你接下来会知道。”
电梯到达前，男子转身对他说：“今天的会面，跟别人提起，说是来见我就行。”
卢敬微微向后倾头，视线盯他两眼。
电梯外的走廊寂静无声，两边玻璃墙内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门里有灯光溢出。
“商先生。卢警官到了。”
“啊……啊。”
工作关系，卢敬不是没见过一两个身居高位的人，他们不是表现得友好幽默，就是一言一行都散发着控制力。但眼前这位全球性建筑集团的董事，却站在沙发后，一瞬间手脚不知放在哪里般僵住。
办公室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被打开，六十楼的高层，偏偏要拉上全部窗帘。卢敬被刺得眼酸，眯了下眼。
“卢先生。”商观海从沙发后绕出来，现在非常正常，五六十岁男人，一头灰发，比卢敬矮了半个头，虽然清瘦依旧有压迫感。
卢敬潦草地握了下手，“请容我单刀直入，跑大老远也不是为了来交际的，商先生特意找到我，是想给我什么情报？有什么让你感到威胁的东西？”
商观海点了下头，他的助理就从后面的办公桌上拿过来一个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示意卢敬坐下。
卢敬满眼狐疑地接过电脑，连着一个硬盘，桌面上只有一个载入文件夹，点开里面，则是满满的视频文件。
助理说：“都是案发当时大厦周围的摄像头影像。”
“摄像头我们已经排查过了。”
“你们排查的是‘案发现场’的摄像头。这些是大厦周围全部。”
卢敬手指悬在触摸板上，眉间紧蹙对着助理，对方报出两个编号，让他好好看看那几段视频。
“卢警官会在这里坐上一阵，可以给你提供什么饮料吗？茶，咖啡？”
“茶……谢谢。”
尚通大厦的两起事件，都相当简单粗暴。受害者都是尚通的员工，加班晚归，一个是往地铁站走时经过大厦外围，歹徒从阴影处冲出，连扎数刀，一个则是站在大厦外绿化带里抽烟，就被割破了喉咙。都是失血过多而死，而且周围没有目击者，没能得到任何救助。
两起案件都有摄像头拍到现场，但除了看出凶手和受害者有明显扭打的动作外，因为行凶者穿着的兜帽，在脸上投下极深的阴影，光凭摄像头的角度，无法看清脸。他们警方的调查方向是沿着行凶者的行动轨迹，找到他可能去的位置。事实上，他们也的确由此锁定下了两名嫌疑人，现在就等公诉。
所以他们也从没想过排查所有的摄像头。
卢敬一遍遍地去看那段只有十秒的录像，还是和第一次看到的一样。
他指着录像问助理，“你确定录像没问题？”
助理摇头。
那就是真的，一秒前还在绿化带的凶手，一瞬间出现在大厦的走廊里。
他指着走廊，“这具体是什么位置？”
“这是一楼大厅电梯间的后面。”
卢敬看过大厦平面图。电梯间的后面，隔着一堵墙，就是绿化带。那凶手是穿墙了吗？！
通过摄像头得到的侧写，是容易被服装发型等特征搅浑。但根据人物的行动轨迹，他们认为，可以得到较高的正确率。但这是在符合物理的范畴里！
卢敬想起了那具不可能是人为的尸体。
他松开按在触摸板上的手，望向商观海，“为什么不把这些直接提交给我们？”
商观海答非所问：“卢警官，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只让你知道。”
“秋河边的分尸案，相当的凄惨，是我的话真想早点忘掉，但你还在调查，对不对？”
卢敬一动头，拿不准对方的态度，没有说话。
“我相信那起事件，有不安定的因素被隐藏在内，不应该被随随便便忘记。”商观海说，“正因为你还在追查，所以我才觉得只有你还算能说得上两句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卢敬并不觉得分尸案和尚通大厦的事件有一丝一毫的关联性，但有一个愿意支持他的人，不是坏事。他想了想，认为一个董事，不会因为底下发生两起凶杀案，就感觉自己的性命遭到威胁，“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商先生?”
商观海看向他，“我觉得那个分尸案的少年，未必真的死了。”
卢敬先是嗤了一声，“那是个分尸案，商先生。”但他认为商观海不会在此时开玩笑，面容逐渐就冷硬下来。
商观海静待他反应过来。
“如果你能查出眉目，我才能放心告诉你更多，卢警官。”卢敬发觉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细微地抖。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相信任何人能保护我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