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舟霁感觉有人在摸他的额头,像发烧时,妈妈会做的那样,不会马上离开。好笑,他早过了和父母亲近的时期,在家里时,三人各做各的,更多时候见不到面,就算见到面,给那两个不着家的男女,他也没好脸色看。但为什么,想起他们,却有流泪的冲动呢?
他想起冬日傍晚的回家路,他记得脸冻的通红,回家能见到家人,感受到温暖的期待让他加快步伐。但是家里和室外一样冰冷。似乎从那个时候起,他跟朋友在外的时间变多了,后来又有了那么多网上的关注!他能做的事情那么多,谁还有时间去关注一两个不在乎你的人!
现在,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
谁也不会来救我!
他仿佛沉在北冰洋的海底,以为自己是海难的尸体,想不起来动。但是他看到了海面。
他没有在几千米的深海,初晨的阳光洒在海面,点亮了海里的天空,那温暖透过光影传到他身上,好暖……
光线包裹着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张开嘴,喝一点……”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嘴唇上,气味直窜鼻尖,他下意识抿住嘴唇,舔了一下。那温暖迅速升至炽热,带有生命力的,他第一次知道,生命是如此温暖,如此让人上瘾的感觉……
他瞬间知道这是什么。他睁大眼,左右摇摆头,想要躲开。
“嘘……别害怕……”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是我的血,我同意你这么做,你不用感到愧疚,也不用为我担心,就喝一点点……”
邱舟霁感觉肩膀被按住,他做不了大动作,身体也没有力气。
“就一点点……没事的……”
语气太像小时候喂药的长辈,邱舟霁不知不觉张开嘴,想就一点点……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一股子温热的液体溢入嘴里,他突然大口呼吸,仿佛一下子从海底冲上海面,但头顶的橙红太阳突然沉入大海,他大吃一惊,周围的海水一瞬间染成深红,涌入他张开的嘴,水变成火,烈火入喉,它烧着了。
邱舟霁是在自己的嘶鸣中清醒过来的,他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样就够了,如果他是像你说的那样,他会恢复理智的。”
“嘶……咬得厉不厉害,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我抽开得快,你按住他,工具我借用了。”
邱舟霁双眼重新聚焦,认出头顶的一张脸,是渣滓海渥曛。
海渥曛注意到他的视线,勉强一笑,张嘴没出声,闭上再张开,才组织出了语言:“你感觉怎么样?”
邱舟霁转了转眼珠,看见林白坐在地毯上,正拿一条长长的纱布缠手腕。
他又闭上眼。
“你……”
“闭嘴。”邱舟霁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
“……”
“别和我说话……”
全部注意力都被他用在忍耐上,好像一用力,一分神,他就会失去控制,奔向最近的人类,直到用他们的血液浇熄这炙烤的苦难。
林白包扎好了手,“我去下面,你陪他可以吗?”
这个时候,的确没有人类在的话,对少年会好一些。海渥曛对他点点头。
雨逐渐变小,到了夜半,月亮总算有了露脸的机会。
林白收到消息,上楼走进公寓,沙发上两个血族还是一靠一躺。
海渥曛鼻子一皱,恶了一声,“你在身上喷了什么!”
“在你家酒吧柜台里找到的。”
“……那应该是我店员带来驱蚊的东西。”
“驱蚊,驱吸血鬼,听起来差不多。”
“你的确让我很没有食欲。”
“谢谢。”林白绕过沙发,“怎么样?”
“除了沙发被咬破,没别的损失。”
邱舟霁手盖在脸上,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烦得想发火,鼻子里一阵阵钻进浓烈的花露水味,像一整瓶打翻了,但不得不说,给他一丝安心感。海混蛋小心翼翼得讨人嫌,仿佛他是个炸弹。对他,邱舟霁连骂都没有了快感,反正他肯定有他的理由,啰啰嗦嗦也很烦。
林白……邱舟霁往气味最浓的方向一睁眼,看到他手腕上的纱布,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现在身体里流淌的生命,就是这个男人借给他的。
林白注意到他的视线,看过来,他却转头去面对沙发背。
海渥曛对友人一撇嘴,表示少年就是这样。
林白没有言语,摸出手机,“我先回酒店一趟,你这里的状况,我不方便留宿。你先前的号码不用了吧?”
海渥曛跟他走到门边,“我送你过去,太晚了不好叫车。”
邱舟霁听见他们要走,偷偷抬头,正撞上林白的视线。
他立刻转回去,又觉得多此一举。
门一关一闭,房子彻底安静下来。他蒙住头,想清空脑袋,可再用力,也只让那个念头更清晰。
海渥曛有无数问题想问林白,这些都是他不敢,也不愿问莫许的,为了不和她产生一丝一毫更多的联系。
两个故友,在静止的车里坐了许久。
“你想摆脱她吗,你的血族之母?”
海渥曛捏了捏吊坠,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无法用是否来回答,因为他想她消失,又害怕她消失。
林白不提了,抬头看了眼二楼,“他这样真的没事吗?”
“什么?”海渥曛了然一笑,“那是个小疯子。”
林白心不在焉地应声:“嗯,也许。”他看向海渥曛,“我对绛海不熟,有些问题没法回答你。我去联络一下驱魔师协会,看里面有没有人认识绛海本地的驱魔师,了解一下情况。”
好不容易睡过去,邱舟霁被喉咙一阵烧灼惊醒,睁开眼时,室内拉着遮光窗帘,晨昏不辨,但气温很高,他觉得热得要死。
一把掀掉毯子,他坐起来,看到沙发边坐了个人。
“……草!”
他立刻明白他这么热的源头是什么。
林白坐在茶几上,腿太长,抵住沙发,“抱歉,没有想吓到你。”
“你不怕我扑过来吸你血吗?”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少年默念了一句驱魔人,“你不去找海混蛋,在这干嘛。”
“现在是白天,海还在睡。”
邱舟霁怀疑的目光射向他。
“昨天我听了海的叙事,但我还想听听你的。”
“你不相信你的朋友吗?”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他摇摇头,“我只是想,你或许会想和人聊聊你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我是个人类,完毕。”
林白笑了笑,作势起身。
邱舟霁一咬牙。
“你说血族也有不同的活法,是真心话吗?”
他坐回去。
“当然。”
“你……不讨厌我们吗?”
林白沉默半晌,邱舟霁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准备失望地转身时,他说:
“你执着不喝血,你反抗,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邱舟霁茫然,不愿喝人血对他来说,等同于心情,心态,太过自然而然,以致于汇聚不成完整的词句。他回忆了下昨天怒对海混蛋时的感受,一股怒气升起,顺畅地说了出来,“因为血族活着就是给人带来伤害?”
林白低声笑起来,忍俊不禁似的。
“你觉得自己是人类的一份子,对不对?”
经过昨晚后,邱舟霁觉得他已经失去这么认为的资格,偏开头,低声:“我已经不是了。”
“你不想改变?”
“什么?”
“人类,血族。”他头往两边一点,“没有理由成了哪一方,就必须和另外一边划清界限。”
“……”邱舟霁一扯嘴角,“我是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林白看了他片刻。
“你太小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