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棠和左江流已经斗得势如水火,间不容发。
左江流运起状元剑法,一招‘天下归心’当头劈下,长孙棠连忙弯腰闪避,长剑点地,腾空翻身,转下为上,使出一招‘漫天花雨’,剑尖急旋,急转,急开,真好似一片白花盛开。
原本这一招胜在轻巧灵便,可长孙棠手中寻踪却是重剑无锋,力破万法,这百花在她手中倒似百拳,左江流左右闪躲,忽然凌空飞起,长剑猛刺,手腕微斜,脚下腾挪不停,一剑挑出,长孙棠勉强躲过,可那一双脚却好似长了眼睛,在空中连甩八腿,这才将长孙棠逼退。
长孙棠饱读诗书,见多识广,认出了这是茗山道馆的无影步,这步法专门对付让人眼花缭乱的功夫,乃是茗山道馆的上乘武功,也不知他是怎么偷学的。
长孙棠心念刚过,就见台下茗玉道长大呼一声,口吐鲜血,晕头倒地,旁人纷纷师父师兄地喊叫而上。
左江流冷笑一声,正要再攻,忽听三道簌簌风声,他下意识挽剑身后,挥手一扫,只听得叮叮叮,地上掉了三块石头。
左江流回头望去,台下密密麻麻坐了一片人,根本看不出这暗器是谁发来,再加上这暗器上全无内力,不过是凭借着拳脚功夫掷来,故而左江流就没放在心上。
这时台下茗玉道长的弟子忽然破口大骂:“你这卑鄙小人,敢用我茗山道馆的功夫,有胆子地就跟道爷真刀真枪地过招!”
茗山弟子纷纷叫骂,要为师长出气。
“奸贼!”
“恶贼!”
“无耻小人!”
“我要为师父报仇!”
左江流冷笑一声,正欲举剑再攻,可又是三道风声响起,依旧是没什么威胁的三颗石子儿,朝着左江流后颈,双肩打去。
长孙棠双眼一眯,疑生心头。
左江流轻松拦下,怒不可遏,转头看向茗山道馆一干人等,定然是他们心生怨怼,这才发出暗器,却又因为武功全失,没什么力道。
台下众人见暗器没有打中,却大大挫了左江流的锐气,也不明暗器是谁发出,就大声叫嚷赞叹。
左江流长剑东指,顶着茗山道馆最小的弟子,怒喝道:“你们若是再多事,我就先拿你观开刀!”
茗山弟子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怨气难平,虽然闭口不语,总之没有一个服气的,
左江流大怒,一边顾忌着长孙棠,一边大骂茗山。
长孙棠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小石子。
这江湖之中的暗器手法无数,可有一点就算是三岁小儿也清楚的,那就是同一招暗器绝不会打在同一个地方两次,就好比两人比武,怎么可能连用两招相同招式?这岂不是自找苦吃?
长孙棠这样一想,更觉得不对,可那六颗小石子却普普通通,毫无异常,难不成这个中关要在招数,不在暗器?
长孙棠回想起着三颗石子的攻击方向,不似双眼下庭这等柔软难防的位置,反倒是肩头后颈,这不像是暗算,倒像是指点,就算打在左江流身上,也不过是叫他双膝跪地,头颈爬伏……
长孙棠忽的灵光一闪,想起自己跟杨肆在少林寺整理秘籍时,在一部佛经上读过一个典故。
相传有一樵夫,在山间与恶虎相斗不下,路过少林祖师点化道:“虎行似病,攻时低头,正是物极必反,以退为进之理。”
樵夫恍然大悟,看准了恶虎低头前一瞬发起进攻,果然将其制服,他也没有痛下杀手,反而林中悟道,将其收为坐骑。
后来这樵夫剃度出家,又将当日降虎的拳法编撰为册,代代相传,便成了现今少林寺与《易筋经》齐名的《伏魔拳法》。
而《伏魔拳法》的第一招,‘降龙伏虎’便是打人后颈,双肩。
少林典故,伏魔拳法。
长孙棠心念一动,连忙抬眼找去,阿肆,你要说什么?
她一抬头,就看见杨肆笑吟吟地站在角落,定定地瞧着她。
长孙棠心中一热,目光穿人无数,正对上杨肆。
场中群豪无数,交谈声,喊叫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她眼中却只有一个杨肆,心中只惦记着杨肆的所思所想。
杨肆微微一笑,又从地上拾起三颗小石子,随手扔了出去。
这一次长孙棠看得清清楚楚,杨肆的暗器手法正是‘降龙伏虎’。
长孙棠一怔,降龙伏虎,以退为进,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你要我不胜不败,拖延时间吗?
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接,杨肆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这三颗石子不出意外,也被左江流轻松扫开,这一次他怒不可遏,长剑扫地,从地上卷起数十只羽箭,飞向场中各大门派掌门。
诸位掌门失了内力,拳脚尚在,挺身而出,将羽箭抓在手中。
左江流怒道:“有胆子的就上来受死!若是再有暗器发出,我便一声令下,将你们这些人尽数诛杀!”
诸位掌门脸色一变,长孙棠忽然说道:“你既然有本事将我们困在这里,又能找开弓力士围攻府中,你又何必跟我比武,直接将我乱箭射死,你大仇得报,岂不省事?”
左江流长袖一挥,狞笑道:“好,我若是将你射死,你服是不服?”
长孙棠:“不服。”
左江流双目通红:“不错!当年我爹也不服,可你步步紧逼,字字泣血,长孙棠!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想死得这么轻松,痴人说梦!”
长孙棠了然的同时,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个疯子心中执念难消,所以才与我缠斗,好,那我就拖上一拖。
长孙棠:“好!”话音未落她便如同一条白龙,腾飞而上。
两人又厮杀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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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肆和长孙棠目光相对,心意相通,互明其意,杨肆将九颗石子发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知道长孙棠一定能撑住。
淡淡的月华撒入府中,正好照亮墙根。
杨肆加快步伐,弯腰走到后院,见天寿公主手里拉了一大把缰绳,身后跟着七八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
长孙极广邀群豪,群侠自江湖各地赶来,马匹自然也是上好的。
这些好马脾气暴烈,难以驯服,可在天寿公主手中却乖巧安静,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前面最壮的那匹还驮着一个包裹,时不时咬一下天寿公主的衣领。
杨肆惊道:“想不到殿下出身皇室,驯马的功夫倒是一流。”
天寿公主白了一眼她,当今天下是从马上打下来的,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是自幼被带入军营历练,区区几匹马算得了什么。
天寿公主将马上包裹扯下,砸进杨肆怀中,压着声音喝道:“我都说了,那黑铁令牌便能证明身份,你又何必要我的衣服首饰?”
她眯了眯眼,揪住杨肆衣襟,威胁道:“我是公主,就算左江流是成王的人,我也有把握全身而退,而你若是想跑,你那好媳妇的命,可就留在这里了。”
杨肆嘿嘿一笑,格开她的手,说道:“殿下难道忘了吗?我那好媳妇教导过我,跟着帮主才能吃饱饭啊。”
杨肆打开包裹,里面全部都是天寿公主衣服,首饰,甚至最下面的还有一件绣着鸾鸟的制服,那可是公主参加各大宴会时才穿着的。
杨肆摸着制服,啧啧称奇:“真想不到,殿下闯荡江湖,还带着这种东西。”
天寿公主说道:“再过一阵,便是皇兄寿辰,我是怕赶不回去,便将这些都带在身边,你到底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那谢童乃是成王座下,就算见了本宫,也不一定屈服,更何况是这些衣服?”
杨肆笑道:“那位官爷的确不会屈服,可公主也说了,他绝对不敢伤了你的万金之躯~”
杨肆抱着衣服,弯了弯腰,好似她怀中衣服就是天寿公主。
天寿公主灵机一动:“你是说……”
正在这时,许开缘带着十二位女子走来。
这些人服饰不一,出自各个门派,但都身形相似,远远望去,还有几分像天寿公主。
杨肆笑道:“我就知道开缘姐姐眼里非凡,这事交给她定然不错。”
许开缘没好气道:“你这盟主的名头不小,宴会更是盛大,你知道我要找到几个没喝过酒的人又多难吗?”
杨肆发现左江流实在酒水饭菜之中下毒之后,便觉得定然不是所有人都喝了酒,吃了菜,所以这偌大的长孙府之中,定然还有康健之人,只是这些人吃不上酒菜,定然地位也不高深,武功也不强悍,应该大多是些奴仆杂役之类。
天寿公主将‘狸猫换太子’告诉许开缘之后,她便明白了杨肆要干什么。
她要冒充天寿公主,逃出长孙府!
许开缘本就不是好酒之人,再加上要照顾长孙桦,便没喝几杯,不过是浅尝辄止,再加上她没有武功,这毒对她来说,便也没什么大碍。
许开缘偷偷跑出前院,去后院搜罗了半天,堪堪找出来二百来人没有中毒。
这二百来人有幼小的弟子,有府中奴仆,有不胜酒力的姑娘。
从中刨除身形高大,胡须满面的壮汉,弯腰驼背,垂垂老矣的老者,流着鼻涕,不知所云的幼儿,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如许开缘的,一共就剩下几十个了。
许开缘从中挑选了身形跟天寿公主最相近十二位女子。
说来也巧,这十二人也分别来自各个门派,总之没有两人是重复的。
故而这些人站在一起,貌合神离,神情冷淡,若不是许开缘威逼利诱,她们也不会来。
杨肆也知道,这十二人定然胆子颇小,不然早就去前院跟同门共同赴死了。
杨肆心中再急,面上却不显露,只是拾起地上的羽箭,说道:“诸位可知,那门外是个什么境况?”
有一人眼神飘忽,神情未定,杨肆见她身着锦袍,便知道她是晓生门的人,手臂高举,当头劈下,正是一招‘君子揽书’。
那人大吃一惊,跪倒在地,连声讨饶:“堂主饶命,不……长老,长老饶命,弟子并非是内应,只是……昨夜读书,今天……困倦不堪,这才……这才没有吃酒,逃过一劫。”
这弟子出身寒微,除了宫阳谁都不认识,见杨肆武功高强,便猜她是个堂主,又怕她是长老,这才急忙改口。
杨肆眼珠一转,故意沉声问道:“你师父同门皆在前院受苦,怎么偏你一人在这里贪生怕死!”
杨肆这话好似几个巴掌,打在十一人的脸上,这是十一人中有的面红耳赤,低下头颅,有的游移不定,眉心纠结,有的面色不善,紧盯杨肆,有的云淡风轻,无所畏惧。
那晓生弟子见状却不害怕了,反而直起身子,说道:“门主有言在先,叫晓生弟子凡事以自身性命为重,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弟子谨遵门主教诲,不敢违抗。”
杨肆大笑一声,将她扶起,问道:“好,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弟子清风,乃是白石门下”
杨肆点点头,对清风很是满意:“我不是堂主,更不是长老,嗯…”杨肆心想,自己的母亲跟宫离星是结拜姐妹,自己跟宫阳本是平辈,自己却将她收了徒弟,这辈分可真是乱套了。
杨肆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跟你师父颇有渊源,你就叫我一声师伯。”
其余人等见杨肆乃是晓生权贵,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那昆山弟子却眉头一横,不屑道:“无外乎是晓生门的弟子,师父险于为难之中,不思救人,反倒想着保命,真是我武林大耻。”
杨肆摸出清风腰间长剑,笑道:“好,女侠心系师门,我等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你回去也是送死,不知女侠有什么遗言,还请尽早告知,杨某也可略尽绵薄之力,免得昆山一脉就此倾覆。”
这昆山弟子惊怒交加,却也无话可说,可杨肆说得不错,她本就有明哲保身之意,只是被晓生门人戳破,叫她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她身后的华山弟子却胸膛一挺,说道:“卓师姐别听她胡言,若晓生门当真神机妙算,自有良策,又何必在这里跟我们浪费口舌,我看不过是趁火打劫,仗势欺人。”
清风见她冲撞杨肆,好没礼貌,心中大为火光,虽说宫阳叫门中弟子明哲保身,可如今被人欺负到头上,纵然技不如人,也不能任人欺辱,清风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我师伯好心搭救,你却出言不逊!”
清风揉身而上,一拳砸出,这华山弟子年近三十,不管是剑法还是内力,都远胜清风,众人早看出清风武艺低微,却也没有出言阻拦,她们正要看看这晓生门的弟子和师伯到底有什么本事。
这华山弟子右臂微抬,正要轻松挡在,众人只听一道风声簌地响起,华山弟子手臂一软,格挡不住,被清风一拳打在心口。
这华山弟子大惊,顾不得胸口疼痛,连忙借势后退,清风又是一拳照着肚腹打出,她拧腰闪避,可又是一道风声响起,腰间一麻,瞬间站在原地,硬生生吃下这一拳。
这华山弟子运起内力,猛吸小腹,将清风拳头吸在身上,左腿微沉,正要一腿扫出,将清风打倒在地,可又是一声风响,她左腿一酸,浑身卸力,清风拳头得空,一拳打出,正中面门。
众人焉能不知,这三道风声分明就是杨肆投掷暗器,击打华山弟子手上,腰上,腿上穴道,这才叫她无力还击。
可她们瞪大了眼睛,从第一声风响时,便瞧着杨肆,见杨肆只是负手而立,就连宽大的袖子也没动一下,心中更加惊骇,也不知是什么暗器,能精准打在别人身上,还有这么大的力道,足见其功力深厚。
一时间众人都吓在原地,不敢说话。
那华山弟子被清风一拳打倒在地,鼻血横流,身后黄山弟子连忙,撕下两根布条,团成两球,塞入她鼻中,将人扶起。
黄山弟子抽出长剑,怒喝道:“纵然你晓生门武艺高深,我黄山弟子也绝不屈服!”
她说着就要举剑朝着清风攻去,清风自然不怕,抽剑要跟她一决高下。
杨肆却忽然跳到两人中间,看似轻轻巧巧地捏住了这两人手腕,说道:“大敌当前,若是切磋,自然可以,若是不慎伤了对方,那可是长了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是师伯!”清风乖巧地松手,长剑当啷坠地。
那黄山弟子却手腕一顿,她右手手腕命脉已经被杨肆捏住,只要稍一运功,便能感受到杨肆瀚天内力,情势危急,她不得不弃剑保命。
长剑却没掉地,被杨肆一脚勾起,拿到了手上,双手持剑,恭恭敬敬地返还回去。
黄山弟子犹豫片刻,接过长剑,退了回去。
一人身着粗布麻衣,浓眉大眼,挺身而出,说道:“阁下武功高强,何不趁机杀入前院,跟那左江流拼个高下,也好过这这里跟我们拉扯。”
杨肆虽然身有内伤,可拿捏这几个年轻弟子便如同切瓜砍菜,可她还是拱手行礼,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天寿公主,门外重兵,还有前院阴谋悉数道出,最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求几位女侠伸大义于天下,救武林于水火之间。
天寿公主和许开缘在一旁看好戏。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许开缘问道:“怎么样,我这学生是不是个妙人?”
天寿公主诧异道:“你是她师父?”
许开缘摇摇头:“非也非也,我不过教过她几天,算不得她师父,只能算师傅。”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天寿公主轻叹一声:“你这徒弟是个玩弄人心的好苗子,若是解褐入仕,定然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许开缘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三个三山弟子在赏剑大会上收益颇多,便在后院谈说武道,切磋上下,这才躲过一劫,而剩下九人也因为睡大觉,拉肚子,想亲人等种种原因逃过一劫。
这十二人乃是各门各派的小小弟子,平日在师门之中不受重视,这一次出来不过是见见世面,但她们年轻气盛,志向远大,被杨肆宛若托孤一般沉重拜托,一个个心中都燃起一片怒火,纷纷抱拳跪地,但凭杨肆委以重任。
杨肆心中松了一口气,若这十二人互相猜疑,那跑不出半里地,就要被抓回来,只有像现在一样,拧成一股绳,才有一线生机。
杨肆叫她们两两一组,各选一匹快马,又将天寿公主的服饰一一分发,叫她们换上。
原本杨肆是想那烈马留给天寿公主和自己,却没想到先前那浓眉大眼质问的女侠先去牵了它。
杨肆问道:“你是哪门哪派的?”
“小人叫做阿落,乃是长孙府中的一个马倌。”
杨肆大喜:“你是长孙府的人,那你一定认识长孙棠了?”
阿落微微一笑,说道:“小人自然认得三小姐。”她忽然跪倒在地,说道:“小人本是街边一个乞丐,若不是三小姐将我捡回府中,又哪有我的今天,我听说过杨姑娘曾经救过三小姐,那您便是三小姐的恩人,也就是阿落的恩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阿落虽死不能报万一,今愿为开路先锋,调虎离山,为三小姐效忠。”
清风一看,竟然有人比她晓生弟子还会给杨肆献殷勤,立刻跪在一旁,要跟阿落同乘一匹。
杨肆见她纵马得当,便一咬牙,将那件公主朝服递给她,说道:“这第一个出去的人,定然是最危险的,你……”
阿落眼中毫无波澜,只是接过了那件沉重的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