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之中就算是像三毒仙子这样手段狠辣的毒者,下毒也无外乎是衣食住行,要从旁人看不出的地方下手。
是以没人想到,左江流像个疯子,将毒当面粉一样扔出去。
众人心中哀叹,就连长孙棠也糟了毒手,这可如何是好,有的人已经蠢蠢欲动,想偷一匹马,逃离出去报信。
杨肆头晕目眩,挣扎着爬到那兰心帮弟子面前,抓住她问道:“那毒这样吸入,可有效果?!”
那弟子战战兢兢:“有有……”
杨肆咬牙切齿,“你胡说,你敢骗我……”那弟子怕极了,连声大喊:“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妄言!不出片刻,长孙姑娘便觉浑身乏力,眼花缭乱,随后便要晕死过去。”
杨肆浑身失力,双目通红地瞪向左江流,四下搜寻着兵器,要上去跟左江流同归于尽,跟长孙棠死在一起。
杨肆瞥见李若芳腰侧长剑,伸手就抽抢出来,李若芳大惊,出手回护,却无力抵抗,被杨肆掀翻在地。
李若芳拉住杨肆衣摆:“你发什么疯,你怀里还带着孩子呢?!”
杨肆将孩子递给长孙桦,却见她和许开缘都惊讶地盯着她,四下一扫,无论是李堂还是岳谵,甚至是卓文修都诧异地仰视着她。
杨肆心烦意乱,问道:“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万白仰头看她,结结巴巴道:“表妹,你……你没中毒么?”
杨肆说道:“我怎么没中毒,那酒我喝的最多……”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这酒她可喝了两轮呢,怎么可能没事?
她还没想通,台上长孙棠一心对敌,对他们议论什么噬魂散充耳不闻,只当他不敌自己,放的什么暗器,便将袖子一挥,高声喝道:“哼!面粉也能被你当暗器,不过是螳臂当车,画蛇添足!”
长孙棠身子高高跃起,连发四剑,横扫而过,正是一招‘风雨大作’。
左江流也没想到长孙棠这样勇猛,躲闪不及,被一剑刺入手臂,他连退几步,捂着手臂,目瞪口呆,不可能啊,他刚刚是看着长孙棠将这五毒噬魂散吸进去的,怎么可能没效果?
台下众人听见她将毒粉当做面粉,各个呆若木鸡,嘴角抽搐。
杨肆握着剑,怒气冲冲站在台下,长孙棠提着剑,杀气腾腾在台上,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杨肆疑惑地望向那小弟子,问道:“长孙姐姐那样,可是中毒的迹象?”
小弟子擦着额上汗水:“长孙姑娘勇猛无双,应当……应当没有中毒。”
李若芳实在忍不住,拿着剑鞘大喊:“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猛,中个屁的毒!”
话糟理不糙,众人莫名的目光扫来,似乎都在问,怎么就你们是好的?
杨肆:……
杨肆跑到万白身边问道:“表弟平常最是气傲,定偷偷有运气解毒,你运起功来,可有什么感觉?”
万白有些尴尬:“先前筋脉凝重不通,运气难行,我听那位师姐说了这毒药厉害,就不敢运功了。”
杨肆细细运气,发现自己筋脉之中丝毫没有凝滞之意,内力也在一丝一缕地充盈丹田,只是丹田内还有隐隐痛意。
杨肆将这个疑问说了,小弟子尴尬道:“杨姑娘这样,实在不像中毒。”
杨肆略微思索,恍然大悟,原来她先前跟长孙极对掌,不仅真气动荡,还将内力耗尽了,这时左江流冒了出来,她只能束手被擒,后来左江流一掌打在她腰腹,震得她丹田隐隐作痛。
杨肆从头打到尾,又喝了不少酒,脑子都有些糊涂了,先前被长孙棠一吓,酒气醒了三分,此刻细细思索,酒气便消了七八分。
杨肆说道:“这位兰心帮师姐说的不错,我好像确实没中毒,不知怎的,这毒对我和长孙姐姐没什么用。”
李若芳酸不溜秋地说道:“那你可真是好命。”
场下众人各种羡慕嫉妒恨,羡慕她武功得以留存,恨自己不幸中毒,更恨左江流卑鄙小人。
高辰在一旁没好气道:“她可不是好命吗?听我师姐说,她在百毒教中喝了什么百毒酒,这都没事……”
高辰这一句话好似暗夜惊雷,海中船帆,将杨肆一口气拉回了百花山上,百毒教中。
杨肆跟长孙棠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喝过百毒教的百毒酒。而这个五毒噬魂散又是在百毒教之中的秘籍记载。
百毒酒解五毒散,寻踪剑压青吕剑。
杨肆醍醐灌顶,如梦方醒,耳边不住地响起各种人的声音,过往的一切情景。
中州城外,羽涅和白芷:“我跟小师叔出来化缘,谷中大火,将药材都烧进了。”
左江流的再来镖局做的是柴火生意,药王谷燃起的熊熊大火烧毁了药材,只有把药烧了,这毒才没法解!
觅剑山庄外,刘文兄妹□□汗血宝马闷声嘶鸣:“四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浴州城中,钱不多:“再来山庄行踪古怪又广阔,遍布曲江塞北。”
塞北特产就是汗血宝马。
觅剑山庄之外来夺剑的河北四霸不是偶然,□□的汗血宝马来自塞北,赠马之人便是生意遍布塞北的再来镖局!
曲江派深居简出,掌门曲风武艺高强,唯一的软肋便是掌上千金曲闻珊,所以他才在比武招亲出现!
北丰城中,万连春:“分明就是有人伪造钱远镖局信件,惹得我二哥身亡。”
钱不多的钱远镖局天下第一,四季山庄位高权重,想要逐个破之难上加难,所以他伪造钱远镖局的印章,祸水东引。
南山城外,许由拿着细长的钥匙说是自在门的珍宝。而这钥匙在钱不多找到那个再来镖局刻假章的画册上也有。
自在门人一向随心所欲,只有让黑轮盗宝,才能引得马詹对门主之位动心,从而引得自在门大乱!
青州城中,三山弟子:“长孙啸盗取我派秘籍,多行不义必自毙!”长孙棠:“三山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山派和长孙氏更是江湖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唯有引得二者互相攀咬,才能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晓生门中,宫残月:“宫文言意外得知长孙状元剑可以治疗心脉,我便趁着大婚当天,三山弟子会去长孙府讨要公道,借刀杀人,趁势夺宝。”
原来宫残月诡计多端,疑心病重,想引她出手,让晓生大乱,只有一个能治好宫阳病的状元剑法,所以大婚那天,是三方合谋,宫残月,长孙极和左江流早有勾结,只为夺取状元剑法!
少林脚下,兰心帮中,天寿公主:“成王与再来镖局勾结,也不知这幕后是什么人物?”
左江流挑拨离间,借刀杀人,诡计丛生,目标不仅仅是长孙棠,不仅仅是这次赏剑大会,他不仅要成为天下第一,还要一统江湖,要整个江湖为他所用!
再来镖局的背后是谁?
是成王,是他要扫清整个江湖,左江流用复仇的火焰,成了成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杨肆浑身冷汗直流,连忙走到天寿公主面前,轻声低语,将这些种种恩怨三言两语尽数道出。
天寿公主闻言大惊,此人苦心布局,竟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今日不能将他擒住,那成王就要操控整个江湖,到时候他就算拥兵自重,挥师北上,也无人能敌了。
杨肆见她面色沉重,安慰道:“公主别怕,我虽然内伤未愈,可也没有中毒,待我恢复内力,找机会将他捆了……”
天寿公主摇摇头:“来不及了。”
杨肆一怔,邓约指着地下,说道:“我能听清在数里之外胡人军队战马引起的震动,能闻出马匹牛羊的腥味,我邓约敢打包票,如今这长孙府外,兵马好手,不下三千!”
杨肆大惊:“什么?”
天寿公主说道:“你过来之前,邓约刚刚听出来,原本我还在忧心,这左江流声势浩大,该如何是好,幸好你没事。”
杨肆:“莫非帮主早有计划?”
天寿公主说道:“我没有武功,这毒对我而言没什么威胁,你去给我牵马来,以你的武功,想必送我出府不是难事,我去找青州刺史,搬来救兵,这府中众人便可得救。”
杨肆心中暗骂:“还给你牵马?若不是你们皇室勾心斗角,惹来门外精兵,我上台跟姐姐一同联手,将左江流一刀杀了,既能报仇,也能全了你的意思,岂不是两全其美,可惜现在被人家瓮中捉鳖,走也走不掉,只能借天寿公主的手,才能扫荡干净,得个逍遥自在。”
邓约说道:“万万不可!虽说杨肆侥幸躲过,可我如今武功尽失,不能看护左右,若是出个什么意外,我……”
天寿公主:“我既是公主,这些人便是我的子民,邓将军,你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邓约还要再说,杨肆却打断两人:“二位先别忙着争。”她扭头对邓约说道:“将军未免太看得起我,我虽然没有中毒,可也受了伤,门外是三千精兵,不是三千个包子,就算我武功全盛,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要带着公主?”
天寿公主眉头一挑,竟敢明着当本宫是拖油瓶,沉声问道:“这么说,你是要抗旨?”
杨肆心中百转千回,脸上毕恭毕敬:“草民不敢,只是这计划险要,还请将军放心,我先带殿下去探探路,若我有把握,自然力保公主平安,若是不行,那再另寻他法子。”
台下众人都挂心台上战场,杨肆便趁机带着天寿公主偷偷从墙边出前院,走到前院和后院之间趴到墙头。
杨肆探头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人马连成一道黑墙,将整个长孙府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天寿公主看见领头的人豹头环眼,胡须满面,低声惊呼:“竟然是他,左江流当真和成王沆瀣一气,同敝相济!”
杨肆问道:“领头人是谁?”
天寿公主说道:“那人姓谢名童,乃是幽州的轻骑校尉。谢童前些年打匈奴时受了伤,皇兄便允他们解甲归田,还办了宴会赏赐,我就是在那次宴会见过他。”
杨肆又问:“那这人怎么没回家,现在又是什么官?你可压得住他?”
天寿公主觉得她问话幼稚,但见她神态,又觉得她天真可爱,不忍责怪,只是说道:“幽州正是成王封地。”
言外之意便是天寿公主再大,这官再小,都压不住他。
成王一出,杨肆不说话了。
杨肆指着那群虎背熊腰的精兵,悄声说道:“这些人身强力壮,一看就是各种好手,再看他们身上背的箭,咱们要是出去,能被射成刺猬……”
“那是什么?!给我射!”
杨肆话音刚落,便听一人发出雷霆喊声,随后便是哗啦啦的箭矢从天而降,宛若下了一片黑雨。
杨肆眼疾手快,将天寿公主压在墙根,眼睁睁地瞧着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入府中。
前院坐着的江湖豪客正聚精会神地观战,忽然从天而降一阵箭雨,若是平常别说箭雨,就算是火箭雨都不成问题,只是现今武功全失,便成了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个个吓得手脚发软,抱头鼠窜。
宫阳等掌门临危不乱,带着拳脚功夫上乘的门内高手围做一团,将人团团护住,虽然不能杀出重围,可也能自保。
杨肆和天寿公主缩在墙根,又听见那官爷的雷霆吼声。
“左大人有令,凡有擅自出府者,格杀勿论,有什么异动不用查探,直接放箭!”
天寿公主听见左江流如此势大,气得脸色发白,杨肆更是眉心紧锁,防守如此严密,就算拿住左江流,这里也出不去,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不能解了这里的燃眉之急,长孙棠那里也无计可施。
杨肆垂眸沉思片刻,说道:“殿下,你可有什么证明身份的物件?我若是出去了,见着青州刺史,又该如何搬请救兵?”
天寿公主沉默良久,从腰间掏出一块黑铁令牌,说道:“他见此令,你只需说我在长孙府中,他一切便知。”
杨肆接过令牌,转身要走,天寿公主却说:“外面可是龙潭虎穴,你……千万小心。”她也知道外面危机四伏,可如今这府中,除了杨肆,没人能出去,她的性命还有府中若干人等的性命都寄托在杨肆身上了。
杨肆却不着急,拉着天寿公主往前院走,还笑眯眯地打量她:“殿下没有武功,想来行动也不受阻碍,烦请殿下帮我去马厩牵上几匹马,再去前院找自在门的许门主,将这里的情况告知于她,再请她找几个人,我要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
天寿公主不懂杨肆要搞什么诡计,却也明白她不会乱来,问道:“我去牵马,你去干什么?”
天寿公主语气平静,没有一点架子,杨肆心中暗赞她的气度,便缓和了语气:“我先去跟长孙姐姐通个气,叫她帮咱们拖一拖时间。”
杨肆看出了左江流武功不俗,长孙棠若想胜他,那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左江流若想杀了长孙棠,那也不是轻轻松松。
前厅与后院之间的过道虽然宽阔,可也没什么遮掩,若这时门外的人放出冷箭,两人手无寸铁,岂不成了活靶子。
杨肆猫着腰,带着天寿公主从墙根上一路溜了回去,进入前厅后,兵分两路,杨肆在左,天寿公主在右。
顺着前厅进入演武台,两人便分居左右,不动声色地溜了回来,除了一直注视门口的邓约,再没人看到两人。
前院经历刚刚那一波偷袭,所有人挨得更加紧密,完全没有先前的门派之分。
石台左边正好是晓生门的位置,杨肆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窝着,正好看见天寿公主猫着腰,点了点许开缘肩头,两人头对头说了些什么,随后许开缘哈哈一笑,拉着天寿公主又去了后院,独留邓约一个人眼巴巴地瞧着。
杨肆微微一笑,心知许开缘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这才将目光放到台上。
唉,若自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岂不是更引得左江流生疑?到时候他恼羞成怒,狗急跳墙,将外面所有人引了进来,那可不妙。
只是自己若不上去,又有什么办法能告诉长孙姐姐,门外守卫森严,她不能输也不能赢呢?
杨肆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